在薇薇的金针封穴与精心调配的温补药汤调理下,行风后背内腑的寒毒被一点点拔出,惨白的脸色渐渐泛起血色,人也终于醒了过来。
眼见二叔呼吸平稳、性命无忧,七弦楼里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而淮安侯府薛老三的那一单,亦是刻不容缓。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景鸣一身青衫猎猎,挺拔如竹,长发随风微扬,眼如寒星,周身皆是侠客的潇洒英气。他跨步翻身上马,正欲挥鞭,余光却扫见身侧另一匹黑马上,林弛月早已收拾利落,按剑而立。
景鸣微微一愣,转头看她。
林弛月自怀中掏出一张裁好的熟宣,展在他眼前。纸上墨迹清香,小楷透着锋芒:
【带女子离府,终需女子共处。况你我二人同去,一断一救,免去三叔断弦后再寻人之繁。】
景鸣扫过纸上字句,眉眼间浮起一抹了然,唇角微扬——仔细想来,已有许久未与这丫头一同下山了。
“出发。”
景鸣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马鞭抽出一道清脆空响,两骑如离弦之箭,星夜兼程直奔淮安侯府。
丑寅之交,夜黑如墨。
淮安侯府别院高墙耸立,守备依旧森严。两道漆黑的身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贴伏在飞檐阴影之下。
景鸣居高临下扫视着府内的巡逻侍卫,指缝间冷芒微闪;林弛月俯下身子,指尖轻轻敲了敲瓦片,伸手往左侧那座守备最严、挂着红灯笼的主院一指,又朝右侧偏僻暗沉的绣楼比了个手势。
景鸣颔首,身法飘忽如影,已如一道灰色残影折向主院;而林弛月脚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如轻燕,悄然滑向了后宅漆黑一片的绣楼。
主院方向,守卫甚至未能察觉微风流转,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如暴雨倾泻,无声无息刺入咽喉,连闷哼都未曾传出半声。
与此同时,后宅绣楼内。
林弛月推开沉重的木门,侧身滑入屋内。
榻上无人,整个房间除了一床薄被再无他物。屋角缩着一名身形单薄的女子,正满脸泪痕,惊恐万状地瞪着门口的来人。
林弛月并未贸然靠近。她反手将房门扣死,解下身上的披风扬手一挥,宽大温热的披风如云霞般轻盈飞落,正好将那女子罩入一片温软与避风天地中。林弛月随即摘下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清冷绝伦的容颜。
披风下,那女子微微抬眼,露出一张虽困顿憔悴、却遮掩不住倾城绝艳的脸庞。她眉眼如远山画黛,眼波流转间天生带着几分江南名伶的柔婉,哪怕此时脸色惨白、满面泪痕,亦有一种令人心折的病态凄美。正是享誉江南的绝色名伶——班弱水。
林弛月眼眸里有一片沉静如水的镇定与温和,没来由地让班弱水心中渐安。她不晓得这份安稳是真是假,或许只要眼前人不是薛启辉,不论是谁都会让她感到温暖吧。
毕竟,除了薛老三,她已然数月没见过第二个活人。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绝技,在没有材料、没有侍从、什么都没有的绝境下无从施展,甚至连自己的模样都快要记不清了。
林弛月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左手,轻轻按在了班弱水发抖的手腕上。指尖微一用力,竟让班弱水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浮木一般,早已沉寂的绝望死心,突然迸发出了求生的**,眼前之人能悄无声息进入绣楼,能一指之力定她心神,能带她离开这求死不能的魔窟否?
她抬头看进她的眼中,林弛月看清了班弱水的无声哀求,瞬间了然。她将食指竖在双唇之上,眼神澄澈而坚定,伸出了手。
班弱水看着眼前这位眼神坚定、身姿挺拔的黑衣女子,感受着她掌心传递过来的安稳温度,眼底的绝望瞬间化为希冀。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紧紧握住了林弛月的手掌。
就在此时,隔壁院落突然隐约传来一阵低喝喧嚣——那是侯府大房私下派来拿捏薛老三罪证的暗卫,正巧与薛老三私养的私兵打了起来!
计划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林弛月不再迟疑,探手揽住班弱水的纤腰,将披风往她身上一裹,抖出一道飞索扣住屋檐梁木,带人自后檐无声无息地破空跃出!
落地时,前院乱成了一团,好在无人察觉后宅异样。林弛月环顾四周未见三叔,索性自发间拔下一根造型古朴的木钗,顺手刺入路旁一棵老槐树的干中,钗尖直指城外西北方向。
做完此事,林弛月再次将班弱水揽起,脚下踏风无痕,径直翻过高墙没入漆黑的夜色。
正房内,外头突如其来的械斗与呵斥声终于惊动了歇下的薛启辉。他面带怒容地自榻上挣扎爬起,刚张嘴要呵斥下人,一道幽冷的死寂便随着推开的窗户轰然涌入。
景鸣如一道残影飘然而至。面对这意料之外的变故,他眼神未起一丝波澜,抬手间掌风如一瞬星月碎光飞出,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针直取薛老三死穴!
一针封喉,无声绝命。
薛老三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重重跌回了榻上。
景鸣收手立定,衣角未沾半点血迹。听着门外院落愈演愈烈的厮杀与骚乱,他眉头微微一蹙——这突发变故不在预料之中,他不知后宅的林弛月是否受了波及。
景鸣不再耽搁,身法飘忽如风,直奔后宅绣楼而去。
然而刚至后巷的老槐树下,他便身形微顿,余光一扫,落在了树干上那根斜刺着的木钗上。
钗尖直指城外,入木三分,沉稳干脆。
看着那根熟悉的发钗,景鸣原本微微绷紧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他抬手将木钗拔出收进怀里,脚尖在树干上重重一借力,身形拔地而起,贴着墙头如疾风般朝城外飞掠而去,将身后的喧嚣远远抛在脑后。
城外十里,一座半坍塌的废弃破庙。
庙内冷风飕飕,林弛月寻了块避风的破墙根,将班弱水安顿好。班弱水披着尚带余温的披风,捧着林弛月递过来的水囊,眼里的惊恐仍未散去,生怕薛老三带人追来。
“沙沙——”
庙外的荒草堆里传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弛月手搭在剑柄上,并未拔剑,只是抬眼看向门口。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夜风涌入,景鸣抖落一身风霜,大步跨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班弱水,目光落到林弛月微微散落的长发上,随即从容自怀中取出了那枚带着体温的古朴木钗,缓步上前,动作轻缓熟稔,将那根木钗稳稳挽回了林弛月的乌发之间。
林弛月抬手抚了抚发钗,扬唇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