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欢声笑语徐徐散去,停云将温茶饮尽,向回廊下的林弛月招了招手。
林弛月趋步入室。
停云看着眼前气色稍复的闺女,沉声道:“你三叔昨夜断弦归来,带回一条隐秘消息。那被刺之人为求苟活,吐露了一桩□□密谋——桐柑城外有一批极罕见的精炼玄铁与火药即将入京。此物不走朝堂军需,不挂江湖镖号,来路绝不干净。”
当今七弦中,三叔景鸣最擅潜行与影杀之术。他掌中那套飞凤毒针细如牛毛,打入人身百会、太阳等绝穴即刻无踪,叫人如梦中暴毙。在这等死神刀口下逼出的求生秘辛,绝无虚假。
停云敲了敲桌面:“咱们七弦楼修缮暗器、整饬山门,对上等玄铁与硝石极为渴求。这批无主之物,楼里想要。”
林弛月静静听着,凤目微凝。
回楼这一个月来,她枕着熟悉的木香修养神识,心境已然脱胎换骨。过往的背叛与残损已成云烟,她心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明——
当年阿爹创立七弦听雨楼,本就为在这乱世中辟一方庇护所,不问来路,只问归途。如今她既归来,便要亲手接过这重担,庇佑孤弱,培养绝世英才。
她抬手落墨,字骨清劲:
【阿爹,此弦交由女儿去断。】
停云深深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重重点头。
出山前夕,林弛月去往陆尘芊卧房,彼时陆尘芊正无聊地翻着账本,听闻林弛月欲亲自去劫那批精铁火药,当即两眼一热。
“阿弛,陆府刀山火海才刚逃出,七弦楼刀尖舔血的日子,你想好了?”
虽然陆尘芊从未后悔离开陆府,更不后悔追随阿弛回楼,可她这个月来,一直不晓得自己的将来该是何走向。这里是听雨楼,是名震天下、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第一暗杀门派。这里不缺顶尖高手,不缺漫天杀机,而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又能在此立足何处?
林弛月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游移。她未作迟疑,缓步走到桌前,拉过陆尘芊有些冰凉的手掌,缓缓翻开。
微凉的指尖沾着一点清茶,在她掌纹交错处一笔一划,力道极重地写下:
【七弦楼不缺杀人的剑,但我的背后,只信你的心,你的眼。】
水渍在掌心晕开,带着微微的滚烫。
陆尘芊猛地一震,抬眼撞入林弛月那双如深潭般平静却炽热的凤眸里。林弛月再次在她掌心落字:
【你非笼中鸟,随我做引弦之人。】
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可与偏爱。
陆尘芊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她一拍桌案,眼含热泪,柔声道:
“阿弛,当今七弦楼,七位叔伯名震天下,皆因他们心意相通、同气连枝,方成这一支不可撼动的金石同盟。如今我们涅槃聚在此处,日后你的七弦楼,定也能惊艳江湖。你若是那统领全局的定音之弦,我便做你的协律之弦。我说过,余生做你的通译,你的脑子!”
林弛月心头温热,紧紧握住了陆尘芊的手。
门外,无意间听到这句话的江凝思,驻足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当日夜深,林弛月将怀书哄睡,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指尖掠过孩子稚嫩的眉眼。曾经那些九死一生的苦难与折辱,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她铠甲上的锋刃——当初她连命都能拼下来,如今有了要守护的至亲与骨肉,这一趟桐柑城,她势在必得,也定会平安归来。
林弛月俯下身,在儿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山门。
林弛月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拘谨的脚步声。一直内向安静的江凝思小跑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精巧绝伦的乌木袖弩,轻声说道:
“弛姐姐,多谢你当日收留……若无你们,我早已死在暗巷。”
林弛月温和摇头,拿过江凝思手中纸笔快速写下:【并非收留,此乃天地同舟、异姓血亲。】
“天地同舟……”江凝思低喃着这四个字,眼底迸发出动人的光彩。她赶忙将袖弩系在林弛月手腕上,轻声念叨:
“这袖弩藏于暗袖,瞬息可连发三矢。我知道你武功绝顶未必用得上,可你戴着它,我心里才踏实。”
林弛月心中柔软,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转身上马。
然而,刚走没几步,江凝思突然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猛地追了上来,仰起那张清秀坚韧的小脸,坚定道:
“弛姐姐!大伯身边有七叔的万千机括,你若为定音之弦,我愿做你的析微之弦!我为你造尽天下机关,设尽奇门杀阵,助你护佑七弦听雨楼千秋光耀!”
晨光破开云雾,洒在小姑娘执着而明亮的光彩里。
林弛月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小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笑意,重重一点头,扬鞭策马,化作一道墨色疾风奔赴桐柑城!
山门旁,蜿蜒曲折的游廊深处。
一道修长挺拔的竹青色身影隐于阴影之中。星衡静静倚着朱漆木柱,将小姑娘方才那一番字字铿锵的誓言尽收耳底。
他被那话震得微微一愣,指尖下意识抚过袖中那一枚尚未打磨完工的小木榫。星衡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温柔的弧度,眼底尽是欣然。
后继有人,天不孤我七弦听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