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十三岁的思何坐在高高的舞台边缘,问题凝重,每个字却不太着调,像在开什么搞怪玩笑。
太阳没有完全出来,空气里还有夜晚残留的凉意。我抱着有些扎手的大型扫帚,正低头检查跑道上有没有遗漏的垃圾。
顾不上去瞧她,也难以理解这个问题,我佯装没听见。
回避的态度那样明显,可思何毫不气馁,转向呼唤我的名字。
“忘昔~沈忘昔~沈同学~”
尾音拉的绵长,像撒娇一样又问了一次。
早上值日本就时间不人道,室外的清洁任务更是四顾无人,偌大操场上,声音再小都显得响亮。
被喊得受不了,我勉强顺着思考给出回答:“…轮不到我。等我知道你不见,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回答完,耳边只剩扫帚的刷刷声。我放轻了动作,却迟迟等不来下文。
沉默断章似的,来的突然。
这才后知后觉,说出口的话似乎太过冷漠。
可这算什么问题?
失踪会有家人报警。
如果是她自己消失,那就是不想被找到。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去看她——那沉默就在这个瞬间化成一阵清脆的笑。
“你说的没错,我就喜欢你这样!”
她从那个高台上站起,不合身的长裤在风里被吹成摇晃的旗帜,比跑道边耸立那高高的旗杆上真正的旗帜要触手可及的多。
我始终忘不掉当时抬头看她要仰多么高的头,没几秒就脖子发酸,在萧瑟的风里像千万只细针扎过。
都想干脆坐到地上看她算了,她却自顾自地摇摇头,两腿一蹬往下跳——那发丝在昏暗路灯下飘扬成蛛网,铺天盖地地把我罩住了。
“你要记得你的话,我不想被抓回来。”
她的手臂搭上我,带着难以挣脱的凉意。我想我身上大概也一样。
早上值日就是这么残忍的事物,两个人在寒风里站一会,气味上就不分彼此起来。
以至于我将她推开的冲动烧起,又被这风吹得冷却,最终只是任她抱着不撒手。
没追问她没头没脑的话因为什么,思何却起了兴致,自问自答地念叨了很多。
粗粗概括,是她和家里人说这些,都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
说千万不要那么不负责,说他们会担心的。
她似乎听不得这种正常回答,颠来倒去抱怨了好多。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家人就是这样的事物。
心里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
毕竟当时,我们才认识一年不到。
我既不觉得思何真的在寻求沟通,也不觉得和她好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交心’吗……”我不由将这二字重复,从那些往事里抬起头。
酒店已经近在眼前。雨不知何时停了。门童踏过潮湿的地面,朝我迎来的步伐急促。
“小姐,您还好吗?真抱歉让您遇上这样的天气。请把行李给我吧。”他脸上满是愧疚,匆匆走在前面,为我开路,“伦敦的天气总阴晴不定,常有被淋湿的客人。真不赶巧,这周的雨更是下得夸张……”
他的话本意是为淋得像落汤鸡的我找台阶,但我点头赞同,却不是为的这个。
是啊,真不赶巧。
岁思何的那句话到底意味什么,早就错过求证时机,也不必求证——她这样的“失踪”,又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被想起的时机太不凑巧,才如此令人不安。
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多巧合吗?
我不由想起玛利亚为我准备的咖啡,还有那份不可能一天半个月拟定下来的遗嘱条款。
岁思何到底想做什么?
等我找到她,一定要问清楚。
这样想着,本想等安置下来,换好衣服再回咖啡店找玛利亚。
可一走进大厅,便被前台旁的长队吸引了注意。就算是临近中午,队伍的长度也太不寻常。
我扫了一眼,没有马上排进去。
注意到我的迟疑,门童指了指一旁的展示板:“每年六到九月是莱特伯恩酒庄的开放月,本酒店作为合作方,承客量比较大——小姐,请到休息区坐一会吧。我去给您准备毛巾。”
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同意了,往休息区走。
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抬头又看见一份展示板。宣传底图相当漂亮,葡萄自藤下生长,粒粒圆润。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上的标语。
【每一滴浓郁,
皆始于阳光与土壤的絮语。
所以,为何不去做一根葡萄藤?
去亲自了解,
果实的生长,美酒的芬芳,
每一丝香甜的过往。
莱特伯恩酒庄,
邀您亲启这段风味之旅。】[1]
鼓励人去追根溯源的宣传语。只从酒店来客的数量看,效果相当成功。
如果我真的只为惊喜而来,大概会预约两个位置,再邀请岁思何一起。
毕竟她肯定会喜欢。
“昔啊。”
又想起她的呼唤,以及她笑容收敛,显得模糊的面容。
“你说我能住在这棵树上吗?”
那场交谈发生在一棵巨树前。坐落于老小区的大树,古老而枝繁叶茂,一木成林。
是岁思何分享的地点。
去拍摄的一路上,她都相当雀跃,谈着那棵树如何壮观。可是按下快门时,身旁很安静,我转头看去,望见了一双湿润的眼。
“啊!”注意到我的目光,她眨眨眼,反而比我还意外地叫了出来。
我没有问,她倒是匆忙解释起来:“只是有点感动啦!你想啊,一棵树要长这么大,肯定度过了很长时间吧。然后我就在想啊……”
“……如果是我,那会是什么感觉。”
我盯着展板上的“亲自了解”,下意识重复了她当时的回答。
所以说,这个活动和岁思何所感到好奇的事情,不是很相似吗?设身处地,试着破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困惑。
为什么岁思何总对这些事这样执着呢?
爱,未来,存在……飘渺的概念。
我真是不理解。
“抱歉让您久等了,小姐。”门童的声音传来,递到眼前的是一条毛巾。
我收回目光,朝他道谢,开始擦拭脸上身上。
不远处,队伍依旧漫长。
他看了几眼,脸上又挂上歉意,再次开口:“真是抱歉,希望不会耽误您的行程。小姐,如果需要调整的话,我们也有应对雨天的景点手册。”
这趟行程,有什么耽误可言。
毫无计划,满是冲动,连出发时候的记忆都模糊不清。
是啊,冲动。
已经承认过一次受思何影响,再多一次又怎么样呢?
我将毛巾还给门童,往酒店前台走去。
在队伍里等待,落到耳边的讨论大多和那个酒庄有关。
要是接下来无处可去,去那里看看也不错。
毕竟,岁思何肯定去过,或者说不定,现在也就在那里等着我。
等着我一路找去,说这只是个玩笑。
要是问她原因,大概率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嗯?因为很有意思呀?”
每次做出什么冲动事情后,思何总是笑眯眯的,一本正经地含糊其辞。简直要算作她的习惯之一了。
而在伦敦随时随地想起她这件事,也大有变作我新习惯的趋势。
终于排到我时,将银行卡递去,说的话使得前台抬起头,语气加重地反问道:“沈小姐,你确定要取消入住吗?这个时间是无法退款的。”
“确定。”
她的视线在我湿透了的外衣处扫过,停顿几秒,并没有多问,很快为我办好了手续。
回到咖啡店没花多久,玛利亚显然对我过快的二次回访十分惊讶。
“沈小姐……?”她的视线落到我衣服上,眼神又变得担忧,“怎么没有换衣服呢?刚刚真该让你把伞带去的……”
毕竟刚刚是我说着酒店不远,拒绝了她的伞。我摇摇头,解释起来:“酒店的预订出了问题,暂时住不进去。”
停顿几秒,我换上更恳切的语气。
“玛利亚女士,你说岁上周在您的公寓留宿过。那间房是否还空着?”
老人的脸上,蓦然浮现出许多复杂情绪。她静静看着我,好一会才开口。
“……多巧。是空着的。”她轻叹一声,“我本想再不出租那间。”
用从酒店换的现金付了房费,我接过钥匙,婉拒了玛利亚想帮忙带路的要求。
公寓离咖啡店不远,几分钟后,我就来到了思何住过的房间门前。
门牌上的数字被漆成金色,相当显眼。
如果不和思何几年前拍下的照片对比,几乎察觉不出它已经历了几轮褪色,才从亮金色变作此刻的暗色。
一周前,站在同一位置的某人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给我发来了两张照片。
“还以为再也不会回来这里。”随着照片而来的话语热烈,乍一看充满了故地重游的感叹,“昔啊,时间过得好快哦!”
现在想来,这句话和她说我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一样,有着对比的意味。
在思何看来,时间的参照物是什么?
难以揣摩她的想法。毕竟对我而言,伦敦是一个陌生的城市,无从感慨所谓时间。
明明是这样的,可走进房间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1】还写了一版英文的,字词不完全对应。可以把中文版理解成本土化的宣传语,大体意味是一致的。
Every drop of richness begins with a whisper between the sun and the soil.
why not be the vine?
To truly know,
how the fruit is grown,
how the fine wine's scents will flow,
and the secrets on the breezes blown.
Lightbourne Estate,invites you to embark on this journey of tast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今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