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思何的名字特殊,大多数人见过就很难忘记。
这个“大多数”本不会包括异国之人,但或许她本人的特殊性,足够填平这份文化鸿沟。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老人从容的笑在我的注视里僵住,慢慢浮现几分踌躇。
“你是为她来的。”她略显浑浊的绿眼珠转动几下,脚步变得匆忙,将我引往靠窗的位置,“请坐吧,小姐。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与你同座……”
从她紧紧相扣、压在桌面的双手,我能看出她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而交谈的内容无关才初见的我们,我心知肚明。
我放好行李箱,在她对面坐下,不由跟着攥紧掌心。
她会和我说什么?
毫无思绪,因为对于她,我甚至不知道姓名,更无从猜测她与思何是什么样交情。
在我的注视里,她又露出在店门拍我时的笑。“请等一下。”这样说着,她转头唤来店员,“口味上有什么习惯吗?”
其实没有喝东西的心情,但面对这样礼貌的问候,我也只能摇摇头,表示都可以。
得到这样的答复,老人与店员交谈起来,讨论起要下单的饮品。
在她们的对话声里,我打量起店内。
雨天的室内人很多,难以判断是本来如此还是天气使然。温暖的灯光弥补了室外阳光稀缺的不足,和浓郁的咖啡香一起包裹住我,把刚刚染上的寒气都驱逐干净。
直到这一刻我才稍稍冷静:比起盲目追来,耐心等待或许拜托在伦敦的人寻找,是更好的、更有效率的选择。
可我已经坐在伦敦街头的咖啡店,对面坐着的人了解我所不了解的岁思何。
恍惚里,我想起我们分隔两地的那段日子——大一时,岁思何去了伦敦留学。
那时的她是一段局限在屏幕内的影像。
“好倒霉呀,我还以为我会很习惯这的天气呢。”占了屏幕大半的面容上,刘海湿漉漉地耷拉着,被主人谈说间随意地拨到眉尾,“如果你在这里,我就肯定不会被淋湿了!”
“这家店的摩卡可甜了,肯定很对你胃口。可惜我实在喝不了,每次点都会剩下些。是不是有些浪费了?”思何的声音在屏幕外传来,而镜头前的摩卡因为凑的太近显得很大杯。
镜头对着窗外的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光圈。“昔啊,我有些理解为什么大家出来后都会想家了。”她听上去有些低落,可语调转瞬就昂扬起来,“等我回国,你可得翘课出来陪我玩!”
一幕幕在脑海里倒映。
我后知后觉,大部分通话都是思何发起。所以时间地点都相当随意,偶尔还有因为时差把我从睡梦中吵醒的情况。
我没问过她为什么这样做,却也心知肚明一点。
即便频繁联系,我与她始终隔着近万公里。
触之不及生活里藏着太多不可知。总有一天,那些部分会被其他人填满,而我们慢慢淡出彼此生活,彼此相忘。
“彼此相忘吗?”我惊觉这个想法只持续到岁思何回国。
现在的我毫不怀疑,或许等到死去那天,我都没法忘记她。
毕竟来到这座城市的每一刻,我都在思念岁思何。
与她有关的记忆如吹不散的水雾,始终萦绕于身,以至于我盯着对桌的老人,脑海里的发问一刻不停。
你是思何这次来英要拜访的人吗?
她这几天有和你联系过吗?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她有和你提过我吗?
陌生而汹涌的好奇心淹没了我,怎么都没法开口。我只能等待着对方先打破沉默,祈祷那话语是捕捞的绳网,将我从这种境地拯救。
可老人结束了点单,看向我,只是眼神探究,与我分享起同一片沉默。
对时间的感知,在昨晚就失去了。
相顾无言,不知道过去多久——也或许只是这家咖啡店的服务很好,才使得咖啡比话语先来到。
摆在我面前的咖啡很眼熟,盯着顶上的一大团拉花奶油,某段放映过的画面再次浮现。
是了,这是岁思何抱怨太甜的摩卡。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似乎没忍住低笑出声,所以在开口前刻意清了清嗓子,试图隐藏。
“确实浪费。别再一个人点这个了。”
屏幕那边的欢快倒是不加掩饰:“那带你来的话,我就可以点了吧!”
“不来。”
“就来就来——”
记忆中的笑闹,落到此刻显得不真实,轻飘飘,比空气里的尘埃还要易散。
面对这杯思何曾极力推荐的咖啡,我伸不出手,只能深呼一口气,抬头看向这场巧合的制造者。
那深深目光与我视线相触,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这之后,老人终于打破沉默:“你是沈忘昔小姐吧?”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可发音十分标准。
……这杯摩卡并非巧合。
思何提起过我。
而且不止一次。
念头交叠,比淋湿了的衣服还要粘稠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只能点点头。
她雾蒙蒙的绿眼珠映出些光亮,表情一改刚刚的凝重,继续说:“我叫玛利亚。岁曾是我的租户。”
名字出来的瞬间,这位陌生老人就变了身份。
思何对我提起伦敦时,很少谈及这边的人际关系。
少有例外,就是在她被黑心中介欺骗,差点流落街头时,对她伸出了援手的一位好心老人。
“简直和英剧里一模一样!”屏幕前的岁思何将眼睛睁得圆滚滚,语调兴奋,“我和你说,玛利亚女士不仅是这栋公寓的主人,还同时经营着一家咖啡店呢!”
她边说边旋转了镜头。于是,房间角落的取暖器、靠近窗户的书桌、厚重的遮光帘、一张不大不小却足够柔软的床,还有暗红色调的墙纸全都装入了小小的屏幕。
那飞转的画面最后嗵的一声归于黑暗。
几秒后,画面恢复,岁思何灿烂的笑眼堆在眼前。
“要是你也在这里就好了。”
从回忆中抽回神,心跳完全失衡,我深呼吸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问候:“……您好,玛利亚女士。”
“看来岁提起过我。”玛利亚微微一笑,下一句话带上好奇,“可你怎么会在这呢?”
被初次见面的人这样问,并不常见。更何况,她好像觉得我的出现很不应该。
不假思索的,我回以反问:“您为什么觉得我不该在这里?”
她一愣,有些歉意地解释说:“抱歉,是我冒昧了,沈小姐。只是岁提到,你这段时间在筹办展会……”
没想到这么快就听到思何的行踪,我忍不住打断:“思何——我是说,岁,她上次来这,是什么时候呢?”
“嗯?”玛利亚微微睁大眼,面露意外,但迟疑几秒,还是配合地回忆起来,“大概一周前?”
在玛利亚的讲述里,我眼前浮现出思何的身影。
一周前,她如何淋着雨走进店里,询问起公寓是否还有空房间;
在接下来几天,她如何早出晚归,匆忙到玛利亚没机会留她叙旧;
玛利亚见她的最后一面,又是如何目睹她一饮而尽一大杯白摩卡,眼都睁不开了,脸上却浮现出几分笑意。
她总算有空坐下,和玛利亚聊聊天。
只是话程的前半途轻松随意,后半却辗转,去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玛利亚,我想离开了。”说出这句话时,思何的笑容有些勉强。她语气疲惫,叫玛利亚想起几年前、她留学时的思乡情切。
于是,虽然不舍,玛利亚依旧回答道。
“那就去吧。回到你思念的事物身边。”
这之后,思何沉默片刻,就提出退房,和玛利亚道别。当时,玛利亚毫不怀疑她是要回国回家。
可三天后,我来到伦敦,询问起思何的行踪。
“沈小姐,你看上去心不在焉。岁她……没回家吗?”
停下讲述时,玛利亚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她紧盯着我的表情,又飞快追问上好几句。
“都让你来到这里了,是出什么事了吗?啊……她当时看上去确实很不对劲,可我以为只是工作太忙。我是不是该多问她几句的……”
她的脸色越来越煞白,眉间的皱纹紧紧相贴,沟壑纵横里堆叠出无尽的懊恼。
这副神态在白发老人脸上浮现,实在是令人不忍。
我没法告知实情,只能拿起那杯摩卡,用啜饮缓冲了这个问题。
甜蜜的巧克力气息瞬间充盈了口腔,可这份芳香太过不合时宜,以至于我从中品出几分怪异的苦涩。
……思何,你想错了。
我也没办法一个人喝完这杯。
“请别担心。我已经处理完工作。”放下咖啡杯时,脸上已经勉强挤出笑容,我对着玛利亚轻轻摇头,“想给岁一个惊喜,所以没联系她。”
“可……”玛利亚仍皱着眉,她的视线扫过我还挂着水珠的行李箱,眼神还写着怀疑,“刚刚在店外,你看上去不太愉快?”
原来是因为注意到这个,才突然拍了拍我,发出进店的邀请。
我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笑,再次摇摇头:“我没带伞。”
她恍然大悟,总算缓和了表情,点点脑袋:“啊……是的,今天雨很大。”
是啊,雨,在我们交谈期间也不断在下。窗外依旧是雨蒙蒙,看不清方向,但我还是站起身,朝这位善良的老人道别。
“已经迟于酒店的登记时间了。我得离开了。”
该为咖啡买单,可是我的手伸进口袋才意识到,出行太冲动,连现金都还没去换。
玛利亚看出来我的打算,伸手轻挡在咖啡前:“没关系的。请在安置好后再来一次吧?沈小姐,我还想和你聊聊。”
她声音恳切,眼里映着几点光亮,仔细看会发现那是因为湿润才被灯光照出的反光。
她是否意识到我说的话只是善意的谎言,我不去想,只是朝她点点头。
“谢谢,玛利亚女士。我会再来的。”
我重新抓住行李箱,随着门上铃铛再次叮当声响落下,再次踏入了雨幕之中。
室外的冷风刮过半湿衣襟,寒意针扎般渗进皮肤。我沿着刚刚查看的导航脚步不停地走,连停下来仔细确认方向的心情都没有。
若是能就此被雨水浇冷躁动的心反而更好。
可是不能。
反而要更混乱、更悲伤的,倾听起总在安静时响起的思何的话语。
“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