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在桃花观住了下来。
他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陆栖棠的药膏灵验,加上观里清静的空气和规律的生活,不过七八日,那狰狞的伤口便只余一道淡粉色的新肉,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幼蚕。
水榭西厢被收拾出来,成了他的住处。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临窗摆着个竹制书架,空空荡荡。窗外正对一株老桃树,枝桠遒劲,花已落尽,冒出毛茸茸的嫩叶。每日清晨,沈惊澜睁开眼,便能看见阳光透过桃叶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细细碎碎的,像洒了一地金箔。
陆栖棠待他客气而疏离。
每日晨起,沈惊澜会先去主屋问安。陆栖棠通常已经醒了,或对窗梳发,或倚栏观莲,身上总穿着不同的衣裙,今日是藕荷,明日是葱绿,后日又是鹅黄。那颜色鲜亮得晃眼,衬得他眉眼愈发精致,却也愈发不像尘世中人。沈惊澜每次见他,心跳总会漏掉半拍,然后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礼,唤一声“先生”。
陆栖棠只是淡淡颔首,并不多言。
他会检查沈惊澜的伤势,指尖隔着寝衣轻轻按在疤痕周围,触感微凉,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然后他会递过一碗药,黑褐色的汤汁,味道苦涩,但沈惊澜从不皱眉,接过来一饮而尽。
喝过药,陆栖棠会问他:“今日想做些什么?”
起初,沈惊澜只是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这观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花开叶落的声音;也太空,除了陆先生和那只叫墨团的黑猫,再无活物。他像一株被突然移栽到陌生水土的植物,有些茫然无措。
直到第三天,陆栖棠拿来一卷素帛,一盒丝线,几枚银针。
“听说沈家以绣工闻名。”他将东西放在西厢的桌上,声音平静,“你若闲不住,可以试试。”
沈惊澜看着那卷素帛,指尖微微发颤。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针线了。从家里逃出来的那天,他最后摸到的是母亲塞进他怀里的、浸了血的半幅《百花祝寿图》。那图本该在半月后进献入宫,作为祖母的寿礼。后来,图毁了,家也毁了。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陆栖棠已经转身走到门边,闻言停下脚步,侧过头。晨光勾勒出他优美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想绣便不绣,随你。”他说完,便掀帘出去了,留下沈惊澜对着那卷素帛发呆。
许久,沈惊澜伸出手,轻轻抚过光滑的帛面。
触感微凉,细腻。他闭上眼,仿佛又能闻到沈家绣房里那股特有的、混合了蚕丝、熏香和阳光的味道。女孩子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笑,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丝线穿梭,织就一幅幅锦绣繁华。
他睁开眼,打开线盒。
里头是各色丝线,红如烈焰,碧如春水,鹅黄嫩柳,藕粉娇荷……颜色齐全,品质极佳,甚至比他家里用的御供线还要细腻光亮几分。他挑出一根红线,指尖捻了捻,又拈起一枚最小的绣花针。
穿针,引线。
动作有些生涩,但肌骨记忆还在。针尖刺入素帛,挑起,落下。红线在帛上游走,起初歪歪扭扭,渐渐便有了章法。他绣的是一朵桃花,五瓣,单薄,却姿态舒展,像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露水。
他绣得很慢,很专注。
窗外鸟鸣,风过竹梢,墨团偶尔跳上窗台,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猫眼里满是好奇。他都浑然不觉。只有针尖刺破帛面的细微声响,和丝线被拉紧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午时,陆栖棠来叫他吃饭。
推门进来时,看见少年坐在窗前,脊背挺得笔直,低着头,手中的针线正细细勾勒最后一瓣桃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他神情专注,嘴角微微抿着,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陆栖棠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沈惊澜身后,看向那幅未完的绣品。
桃花已经成形,针法算不上顶尖,但灵气十足。花瓣的转折处用了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过渡自然,仿佛真有光影流转。花蕊是嫩黄色,细细密密,点在中央,给整朵花添了一丝活泼生机。
“很好。”陆栖棠轻声说。
沈惊澜吓了一跳,针尖险些刺到手。他抬起头,看见陆栖棠,脸微微一红,放下针线,站起身:“先生。”
陆栖棠的目光仍落在那朵桃花上。“沈家的‘游丝绣’,以细密灵动著称,你虽年幼,已得三分神韵。”他顿了顿,问,“喜欢刺绣?”
沈惊澜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低下去:“以前喜欢。现在……不知道。”
陆栖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吃饭吧。”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午饭摆在红莲水榭的临水廊下。
一张竹制小几,两把藤椅。菜很简单:一碟清炒笋尖,一碟凉拌蕨菜,一碗豆腐羹,两碗粳米饭。笋是清晨刚从后山挖的,蕨菜是溪边采的,豆腐是陆栖棠自己用山泉水点的,嫩滑爽口。
沈惊澜吃得很香。
陆栖棠的厨艺极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清鲜的滋味。沈惊澜自小锦衣玉食,但逃难那几天饥一顿饱一顿,如今吃着这山野清味,竟觉得比家里那些油腻的大鱼大肉更适口。
饭间无话。
只有筷子轻碰碗碟的脆响,和远处溪水的淙淙。墨团趴在陆栖棠脚边,眯着眼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裙摆。
饭后,陆栖棠泡了一壶茶。
茶是自制的桃花茶,取初春未开的桃花苞,配以山泉水,文火慢焙而成。泡开后,汤色清亮,香气幽淡,入口微苦,回甘却悠长。
“你的伤已无大碍。”陆栖棠斟了一杯茶,推到沈惊澜面前,“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沈惊澜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蜷了蜷。
打算?
他能有什么打算。家是回不去了,追杀他的人或许还在山外徘徊。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我……”他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陆栖棠。对方正垂眸喝茶,侧脸在午后的光晕里显得柔和了些许。“先生,我……我能留在观里吗?”
陆栖棠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紫金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潭深水,映不出波澜。
“留下做什么?”陆栖棠问。
沈惊澜语塞。是啊,留下做什么?这观里清净无为,陆先生显然不是需要人伺候的性子。他一个半大少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刺绣,他似乎一无所长。
“我……我可以帮忙做些杂事。”他小声说,“打扫,做饭……我虽然不太会,但可以学。我、我还会刺绣,先生若是需要,我可以……”
“我不需要。”陆栖棠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这观里没什么需要绣的。”
沈惊澜的心沉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桃花苞,眼眶有些发酸。是啊,陆先生是仙人般的人物,怎么会需要他这点凡俗手艺。他留在这里,不过是徒添麻烦。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陆栖棠忽然开口:
“不过,你若真想留下,也不是不行。”
沈惊澜猛地抬头。
陆栖棠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缺个徒弟。”他说,目光落在沈惊澜脸上,“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沈惊澜愣住了。
拜师?
拜陆先生为师?
学什么?仙法?长生?
巨大的惊喜和茫然同时击中了他。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陆栖棠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
“我……我愿意!”沈惊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弟子沈惊澜,拜见师父!”
他说着就要起身下跪,却被陆栖棠伸手虚虚一拦。
“不必行此大礼。”陆栖棠说,“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既拜了师,往后便好好修行,莫要堕了师门名声——虽然这师门,目前也只有你我二人。”
沈惊澜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陆栖棠看着他眼中的光,心头微微一动。
那光芒太亮,太鲜活,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灼得他这双看惯了千年沉寂的眼,竟有些不适。
但他没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帛书,递给沈惊澜。
“这是《棠荫心经》入门篇。”他说,“你先读熟,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沈惊澜双手接过,帛书触手温润,似玉非玉,上头是工整的墨字,笔迹清隽,却看不出是何人所书。他小心展开,只见开篇写道:
棠有荫,荫有人。人承荫泽,棠得生机。往来流转,是为长生。
他看得似懂非懂,却依旧珍而重之地将帛书收好,贴身放在怀里。
“谢师父赐法!”他郑重道。
陆栖棠点点头,没再多言。
拜师之后,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处处不同。
沈惊澜依旧每日晨起问安,喝药,吃饭。但他开始跟着陆栖棠修行。
《棠荫心经》的修炼方式很奇特。
不要求打坐冥想,也不要求吸纳灵气,反而要他“观棠”。陆栖棠在红莲水榭旁辟了一小块地,移栽了几株垂丝海棠。沈惊澜每日需在海棠树下静坐两个时辰,观其枝叶舒展,花开花落,感受其生机流转。
起初,沈惊澜只觉得枯燥。
海棠树就是海棠树,春日开花,夏日长叶,秋日结果,冬日凋零。有什么可观的?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腰酸背痛,心神涣散,满脑子都是家里那些未完成的绣样,还有父亲母亲模糊的脸。
陆栖棠也不说他,只每日检查他的“功课”。
检查的方式很简单:让他将手贴在树干上,闭眼感受。
“感受到了什么?”陆栖棠问。
沈惊澜闭着眼,努力去“感受”。掌心是粗糙的树皮,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树皮……有点扎手。”他老实说。
陆栖棠沉默了片刻。
然后,沈惊澜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手很软,指腹光滑细腻,没有一丝茧子,却带着一股温和的力量,引导着他的感知,缓缓渗入树皮之下。
那一瞬,沈惊澜“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玄妙的感官。他“看见”树干内里,细细的脉络中,有淡绿色的光晕在缓缓流动,像溪水,又像脉搏。那光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生机。”陆栖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轻,“万物皆有生机。草木有,鸟兽有,人也有。你要学的,不是掠夺,而是感应,是共鸣。”
沈惊澜睁开眼,陆栖棠已经收回了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玄妙的触感,和陆栖棠手指微凉的余温。
“我……好像懂了点。”他低声说。
陆栖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自那以后,沈惊澜静坐时便多了几分耐心。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学着放空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海棠树上。渐渐地,他能在闭眼时模糊地“看见”那些流动的绿光了。它们有时快,有时慢,有时明亮,有时黯淡,仿佛随着日光、雨露、风向而变化。
他也开始留意陆栖棠的修炼。
陆栖棠修炼时,通常在水榭二楼的露台。那里铺着竹席,设了一张琴案,案上有时摆琴,有时空着。陆栖棠会穿着宽松的素色长袍,赤足坐在席上,面对着一池红莲,闭目调息。
沈惊澜偷偷观察过几次。
他发现,陆栖棠修炼时,周身会泛起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不像海棠树的绿光那般活泼,反而沉静、厚重,像一池沉淀了千年的潭水。偶尔,光晕中会掠过一丝紫意,或是一抹银白,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应该就是师父说的三种血脉的显化吧。沈惊澜想。
魅魔的紫,灵狐的银,鲛人的……是什么呢?他没见过鲛人,只知道师父身上总是带着水汽和莲香。
除了修炼,沈惊澜最大的乐趣仍是刺绣。
陆栖棠虽然说了不需要,却也没阻止他。反而在他绣完那朵桃花后,又给了他一卷更细腻的冰蚕丝帛,和一套共一百二十八色的极品丝线。
“既然喜欢,便好好绣。”陆栖棠说,语气依旧平淡,“绣什么随你,别糟蹋东西就行。”
沈惊澜如获至宝。
他开始绣一幅更大的作品。题材是现成的——这桃花观的春景。他以冰蚕丝为底,用极细的针脚,先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再用深浅不一的青绿色丝线,绣出漫山遍野的桃林。桃花最难绣,既要表现出簇拥的热闹,又不能失却单朵的灵动。他反复拆了绣,绣了拆,花了整整五天,才勉强绣出一小片满意的桃云。
陆栖棠偶尔会来看他绣。
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看半晌,然后离开。有时,沈惊澜绣得入神,忘了时辰,陆栖棠会端一碗甜汤或一碟点心过来,放在桌角,轻轻敲一下桌子,示意他休息。
那甜汤通常是冰糖炖梨或桂花酒酿圆子,点心则是荷花酥或海棠糕,都是陆栖棠亲手做的,甜而不腻,清香可口。沈惊澜每次吃,心里都暖洋洋的,像被春日阳光晒透了的棉絮,蓬松柔软。
他也渐渐摸清了陆栖棠的一些习惯。
比如,陆栖棠每日午后会小憩半个时辰,雷打不动。醒来后,会泡一壶茶,坐在水榭廊下,对着红莲潭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
比如,陆栖棠喜欢穿拖地的长裙,尤其爱鹅黄色。但他走路很慢,裙摆常会沾上草叶或泥渍。沈惊澜发现后,便每日清晨偷偷去山径上清扫落花和碎石,尽量让路干净些。
再比如,陆栖棠的脚。
沈惊澜第一次注意到,是有天清晨他去送绣样,看见陆栖棠坐在妆台前,正低头缠足。那双足裹在素锦里,纤小得不盈一握,脚背弓起优美的弧度,像两瓣含苞的玉兰。陆栖棠缠得很仔细,指尖灵巧地将锦带一层层绕上去,打结,塞好。然后套进软缎绣鞋里,鞋头缀着的珍珠轻轻一晃。
沈惊澜当时站在门外,忘了出声。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脚,也从未想过,仙人般的陆先生,竟也需要忍受裹足之苦。他想起家中女眷,那些婶婶姐妹,裹足后走路摇曳生姿,但私下里常抱怨疼痛,夏日甚至有异味。可陆先生身上,永远只有那股清冽的甜香。
陆栖棠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沈惊澜脸一红,慌忙低下头,将绣样递过去:“师父,您看这样可行?”
陆栖棠接过,看了看。绣的是红莲水榭的一角,竹帘半卷,莲叶田田,虽未完工,已见雏形。针脚比之前稳了许多,色彩的过渡也更自然。
“尚可。”他放下绣样,问,“《棠荫心经》的‘生机引’,练得如何了?”
沈惊澜老实回答:“能隐约感觉到海棠树的生机流动了,但还做不到‘引’。”
“不急。”陆栖棠说,“修行非一日之功。你既有刺绣的天赋,不妨试着将‘生机引’融入针线之中。”
沈惊澜一愣:“融入针线?”
“万物皆有生机。”陆栖棠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潭中红莲,“刺绣亦是‘创造’。你若能以针为笔,以线为墨,将所感之生机‘绣’入作品,那这幅绣品,便不再是死物。”
他转过身,看向沈惊澜,紫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流转着微光。“试试看。”
沈惊澜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刺绣时便多了一重心念。
不再只是追求形似、色佳,而是试着去“感受”所要绣之物的生机。绣桃花时,他闭目回想春日里桃花绽放的瞬间,那种饱满的、喷薄欲出的生命力;绣竹叶时,他观察风中竹叶摇曳的姿态,那种清韧的、宁折不弯的气节。
渐渐地,他的绣品似乎真的有了些不同。
那幅《桃花春景图》完成大半时,陆栖棠来看,指尖轻轻抚过绣面上的桃林,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
“有风。”
沈惊澜起初不解,后来才明白——他绣的桃林,枝叶的朝向、花瓣的倾侧,竟暗合了某一日春风吹过的痕迹。那是他潜意识里捕捉到的“生机”流动,无意间绣了进去。
这发现让他欣喜若狂。
修行,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枯燥乏味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
桃花落尽,海棠盛开,红莲冒出尖尖角。山间的颜色由粉转绿,又由绿染上些许暑气。沈惊澜的伤早已痊愈,个子似乎也蹿高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他每日练功、刺绣、帮忙做些洒扫,偶尔跟着陆栖棠学认草药,或听他抚一曲琴。
陆栖棠依旧疏淡,话不多,但沈惊澜能感觉到,师父待他,与初时有些不同了。
那种不同很细微,比如,他绣到眼睛酸痛时,陆栖棠会递过一方浸了药汁的丝帕,让他敷眼;比如,他偶尔提起江南的吃食,第二日饭桌上便会出现一道相似的、却更精致的点心;再比如,他修炼遇到瓶颈,百思不得其解时,陆栖棠总会“恰好”路过,寥寥数语,便点醒迷津。
就像一株沉寂了千年的棠树,忽然发现荫下多了一株幼苗。虽不曾热烈拥抱,却也默默舒展枝叶,为幼苗遮去些许风雨,漏下几缕天光。
沈惊澜很知足。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血腥的过往,那些颠沛流离的恐惧,都像是一场模糊的噩梦。而这里,桃花观,红莲水榭,有师父,有墨团,有针线,有海棠和竹影,才是真实的、温暖的、可以栖身的世界。
他几乎要忘了,山外还有追兵,还有未了的恩怨。
直到那个傍晚。
那日沈惊澜绣完了《桃花春景图》的最后一片竹叶。
整幅绣品长三尺,宽一尺二,以冰蚕丝为底,用了一百多种丝线,耗时近两个月。绣面上,远山含黛,桃花如云,溪水蜿蜒,水榭静谧,竹影婆娑,红莲初绽。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片桃林,细看仿佛能闻到花香,感受到春风拂过枝头的颤动。
他兴奋地拿去给陆栖棠看。
陆栖棠正在水榭二楼抚琴,琴音淙淙,如流水淌过石阶。见他来,停了手,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
沈惊澜将绣品在琴案上徐徐展开。
夕阳的金辉从西窗照进来,恰好落在绣面上。丝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整幅画面仿佛活了过来,桃花灼灼,溪水粼粼,连水榭竹帘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陆栖棠看了很久。
他的指尖悬在绣面上空,轻轻拂过,却没有触碰。良久,才低声说:
“很好。”
顿了顿,又补充,“比我想的还要好。”
沈惊澜的心像被蜜浸透了,甜得发胀。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师父喜欢就好!”
陆栖棠抬眼看他,少年脸上是纯粹的快活,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夕阳,也映着他的影子。那笑容太明亮,太灿烂,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这幅绣品,已有灵韵雏形。”陆栖棠收回目光,看向绣面,“假以时日,你若能将‘生机引’完全融入,或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墨团忽然从楼下窜上来,一身黑毛炸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金色眼瞳死死盯着观门的方向。
陆栖棠脸色微变。
他起身,走到栏杆边,望向山下。
暮色渐浓,山道隐在苍茫的暮霭中,看不分明。但陆栖棠能感觉到,观外的迷阵,被触动了。
不是误入的樵夫或猎户。
迷阵被触动的频率和方式,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搜寻的意味。
有人在找什么。
或者说,在找什么人。
沈惊澜也察觉到了异样,走到陆栖棠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见一片朦胧山色。“师父,怎么了?”
陆栖棠沉默了片刻,才说:“没什么。山下可能来了些‘客人’。”
他的语气平静,但沈惊澜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意。
他心头一跳,忽然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那些刀光,那些血。
“是……是找我的人吗?”他声音有些发颤。
陆栖棠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手掌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的力量。
“记住,”陆栖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如今是我陆栖棠的徒弟。只要在这桃花观内,便无人能动你分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双紫金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流光掠过,冰冷,锐利,与平日里的温静疏淡截然不同。
沈惊澜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
他的师父,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个与世无争的、会煮粥绣花的“桃花仙人”。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山风吹过,带来桃叶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不属于山间的、带着金属气息的窸窣声响。
红莲水榭内,烛火亮起。
陆栖棠坐在琴案前,指尖随意拨弄着琴弦,发出一串不成调的清音。墨团蜷在他脚边,耳朵却竖得笔直,警惕地朝向观门。
沈惊澜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抱着那幅刚完成的绣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帛的边缘。
“怕吗?”陆栖棠忽然问。
沈惊澜抬起头,看着烛光下师父平静的侧脸,摇了摇头:“有师父在,不怕。”
陆栖棠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去睡吧。”他说,“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屋子。”
沈惊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父,您……您会不会有危险?”
陆栖棠拨弦的手指顿了顿。
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桃花山,我住了一千年。还没人能在这里,让我感到‘危险’。”
那一夜,沈惊澜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梦里有时是家里绣房温暖的灯光,有时是冰冷的刀锋和飞溅的血,有时又是红莲水榭里,师父抚琴的侧影。
半夜,他似乎听到观外传来几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但声音很快消失,山间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虫鸣,和潭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一切如常。
鸟鸣清脆,晨露晶莹,桃花观依旧静谧安宁。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沈惊澜去主屋问安时,陆栖棠正在梳头。
他穿着那身最喜欢的鹅黄长裙,长发披散,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慢慢地梳理着发尾。晨光透过竹帘,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光,美好得不染尘埃。
“师父早。”沈惊澜行礼。
陆栖棠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早。”
“昨夜……”沈惊澜试探着开口。
“昨夜无事。”陆栖棠打断他,语气平常,“去练功吧。今日试着引海棠的生机,入你绣的那朵桃花。”
沈惊澜抿了抿唇,将疑问咽了回去,应道:“是。”
他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廊下竹制的台阶边缘,似乎有几处新鲜的、深深的刮痕,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
而观门外,那株老桃树的树干上,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焦痕,正缓缓渗出一滴琥珀色的树胶,在晨光中,像一滴凝固的泪。
陆栖棠放下梳子,走到窗边,望向山道。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些不速之客,真的只是山间偶尔掠过的夜枭,或是不慎撞入迷阵的蠢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柄名为“挽春”的软剑,剑柄上缠绕的鲛绡,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凡铁和血腥气的余韵。
他低头,看着自己白皙干净、毫无瑕疵的双手。
千年了,这双手早已不染尘埃,不沾血腥。
但为了荫下这株刚刚抽芽的幼苗,偶尔破例一次,似乎也无妨。
毕竟,《棠荫心经》的第一层,他已经隐隐摸到了门槛。
而那缕从沈惊澜身上流淌而来的、温润明亮的生机,正日夜不息地滋养着他干涸了千年的经脉。
长生路远,棠荫初成。
有些风雨,总要有人去挡。
他转身,走向那幅摊开在琴案上的《桃花春景图》。
指尖悬于绣面之上,一缕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绿色流光,从他指尖渗出,缓缓没入那簇绣得最盛的桃花之中。
绣面上的桃花,似乎更鲜活了一分。
而他的眼底,那抹紫金色的光芒,也悄然深邃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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