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风波,并未真正波及到桃花观的宁静。
那几道闯入迷阵的身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澜,便沉入水底,再无音讯。陆栖棠依旧每日抚琴观莲,沈惊澜也依旧练功刺绣,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只是沈惊澜心里,终究存下了一丝阴影。
他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完全沉浸在观内的静谧里。练功时,他会偶尔分神,聆听山道的动静;刺绣时,针尖也会不自觉地停顿,目光飘向窗外朦胧的山色。那幅已经完成的《桃花春景图》,他没有再展开,而是仔细卷好,用素锦包起,收在了箱笼最底层。
陆栖棠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有些坎,需要自己迈过去。他能护这少年一时平安,却护不住他一世心安。沈家的恩怨,江湖的追杀,终究是这少年命里该历的劫。他能做的,只是在劫难到来时,为他撑一把伞,留一方喘息之地。
况且,他自己也有事要忙。
《棠荫心经》第一层的修炼,到了关键处。这门功法的玄奥,远超他最初的想象。它并非单纯吸纳灵气,而是通过“棠荫”与弟子之间的生机流转,反哺自身,调和血脉冲突,从而叩问长生之门。
沈惊澜愈是鲜活明亮,修炼进境愈快,反馈给他的生机便愈是丰沛精纯。
这一个月来,陆栖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从西厢流淌而来的生机,从一开始的细弱游丝,渐渐变得温润如泉。它渗入经脉,滋养着千年积攒的、近乎凝固的庞大灵力,使其重新缓缓流动起来。血脉深处那三种彼此牵制、冲突不休的力量,在这股新生机韵的调和下,竟有了些微的、趋于平衡的迹象。
他甚至能短暂地、有限地调动一丝血脉天赋。
比如那日清晨,沈惊澜因前夜噩梦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陆栖棠看着,心念微动,指尖下意识地拂过少年眼角。一缕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魅惑气息悄然逸出——那是魅魔血脉最浅层的应用,能平复心绪,宁神安魂。沈惊澜只觉一阵困倦袭来,打了个哈欠,再抬眼时,精神竟好了许多,自己还浑然不觉。
陆栖棠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千年了,他几乎忘了自己还身负这些“天赋”。穿越之初,他挣扎求生,曾试图利用这些力量,却因血脉冲突和功法低劣,屡屡反噬,险些丧命。后来便彻底封印,只以最基础的灵力应对一切。如今,《棠荫心经》让他看到了重新驾驭的可能。
但这功法,也像一把双刃剑。
他与沈惊澜之间的羁绊越深,生机流转越顺畅,修炼进境越快。可一旦这羁绊断裂——比如沈惊澜遭遇不测,生机断绝——反噬也将极其可怕。系统提示的“弟子命运轨迹影响长生进度”,绝非虚言。
“棠荫”之下,是共生,亦是枷锁。
这日午后,陆栖棠坐在水榭廊下,对着满潭初绽的红莲出神。
莲叶田田,莲花灼灼,在夏日骄阳下舒卷着鲜艳的瓣。微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气,混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甜香,氤氲在水榭周围。
沈惊澜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打坐,尝试引动生机。他闭着眼,神情专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轻颤,像栖息在花瓣上的蝶。
陆栖棠静静看着。
少年眉宇间那股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润书卷气,经过这两个月的山居生活,并未消减,反而沉淀下来,添了几分沉静。只是偶尔,那紧抿的唇角,会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忧虑。
他还是怕的。
怕那些过去的阴影追上来,怕打破眼下这偷来的安宁。
陆栖棠忽然开口:“惊澜。”
沈惊澜睁开眼,转头看来:“师父?”
“收拾一下。”陆栖棠站起身,鹅黄裙摆在竹地板上曳过,无声无息,“随我下山一趟。”
沈惊澜一愣:“下山?”
“嗯。”陆栖棠已走到妆台前,对镜整理鬓边有些松散的海棠花,“去山下的镇子,买些东西。你也该出去走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出门。沈惊澜却心头一跳——下山,意味着离开桃花观的庇护,暴露在外界。
似是看出他的顾虑,陆栖棠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我在。”
只三个字,便奇异地抚平了沈惊澜心头的忐忑。他用力点头:“是,师父!”
半个时辰后,师徒二人出了桃花观。
陆栖棠依旧穿着那身鹅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薄纱大袖衫,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竹节碧玉簪,鬓边别着新鲜的红莲——是刚从潭中采的,还带着露水。他腰间缠着“挽春”软剑,剑柄垂落的青色鲛绡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惊澜则换了身普通的青色布衫,是陆栖棠翻箱找出来的旧衣,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清爽。他个子比陆栖棠高些,衣衫略短,却更显挺拔。头发也用布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墨团跟到观门口,蹲坐在石阶上,金色的猫眼望着他们,没有跟上来。陆栖棠回头看了它一眼,轻轻挥了挥手,它便“喵”了一声,转身窜回了观内。
山道蜿蜒向下,两旁桃树已结了毛茸茸的小果,掩在浓绿的叶间。陆栖棠走得很慢,裹足之后,下山比上山更需小心。他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虚扶路旁的桃树干,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沈惊澜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师父的脚上——那双绣着桃花的软缎鞋,在石阶上起落,轻巧得像两片飘落的花瓣,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裙摆拂过草叶的沙沙细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沈惊澜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与陆栖棠并肩,低声问:“师父,您的脚……走路疼吗?”
陆栖棠脚步未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早不疼了。”他说,“裹得久了,骨头定型了,也就习惯了。”
“可是……”沈惊澜看着那纤小得不盈一握的足踝,还是觉得心疼,“您原本不必……”
“没什么原本。”陆栖棠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既成事实,便无需多想。世间千万条路,不是非得大步流星才算走得好。慢有慢的风景,小有小的稳妥。”
他说着,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山道旁一株倾斜的老桃树:“你看那棵树。”
沈惊澜顺着看去。那桃树不知何年遭过雷击,主干歪斜,几乎贴地生长,形态古怪。但它依旧枝繁叶茂,在歪斜的躯干上,顽强地抽出新枝,开出花,结出果。
“它长得不好看,甚至有些丑陋。”陆栖棠说,“可它活下来了,活得比许多笔直的树更久,更坚韧。路是自己走的,姿态是自己选的,不必与他人比较,更不必自怜自艾。”
沈惊澜怔怔地看着那株歪斜的老树,又看看师父平静的侧脸,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他用力点头:“弟子明白了。”
陆栖棠不再多言,继续前行。
又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到了。一条清浅的溪流横亘在前,便是桃花溪的下游,水流平缓,水声潺潺。溪上架着一座古朴的石拱桥,桥那头,便是桃花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而建。青石板路纵横交错,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间或夹杂着几间铺子,酒旗茶幌在夏日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时近晌午,街上行人不多,多是些挑担卖菜的农人,或坐在门前闲聊的老者,透着江南小镇特有的闲适安宁。
陆栖棠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他领着沈惊澜过桥,踏上青石板路。路上行人看见他,并不惊讶,只远远地点头致意,目光里带着敬畏,却无人上前搭话。偶尔有孩童跑过,看见他,会停下脚步,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又被大人匆匆拉走,低声叮嘱着什么。
沈惊澜能感觉到,镇上的人都知道师父,且将他视为某种超然的存在。不是疏远,而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尊重。
“先去布庄。”陆栖棠说,“你的衣衫该添置几件了。”
镇上的布庄在东街,门面不大,里头却整洁明亮。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面容和善。见陆栖棠进来,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拱手行礼:“陆先生来了,快请坐!”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我徒弟,惊澜。”陆栖棠简单介绍,在靠窗的竹椅上坐下。他走路久了,额角渗出细汗,脸颊微红,胸前的衣料随着呼吸起伏,更显饱满。他拿起手帕轻轻拭汗,动作优雅自然。
周掌柜目光不敢多停留,只笑着对沈惊澜点头:“原来是陆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他一边招呼伙计上茶,一边问,“先生今日想选些什么料子?”
陆栖棠指了指沈惊澜:“给他做几身夏秋的衣裳。料子要透气舒适的,颜色不必太鲜亮,青、灰、蓝就好。尺寸你给他量量。”
沈惊澜没想到是给自己做衣服,连忙道:“师父,不用破费,我穿旧的就好……”
“你那身旧衣短了。”陆栖棠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既是我的徒弟,总得体面些。”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沈惊澜只好不再推辞,跟着周掌柜去量尺寸。周掌柜手脚麻利,一边量,一边低声赞叹:“小公子身量真好,肩宽腰细,是个衣裳架子。陆先生眼光也好,这几种颜色最衬您。”
量完尺寸,陆栖棠又挑了几匹素雅的棉布和细麻,让周掌柜一起裁了,送到观里。周掌柜连声应下,恭敬地送他们出门。
出了布庄,陆栖棠又带着沈惊澜去了杂货铺,买了些盐、糖、灯油之类的日常用物。最后,停在一家茶楼前。
“累了,喝杯茶再回去。”陆栖棠说着,提裙迈上台阶。
茶楼名叫“听雨轩”,两层小楼,临水而建,窗外便是桃花溪。此时不是饭点,楼里客人不多,只有三两桌散客,低声交谈着。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一见陆栖棠,眼睛一亮,亲自迎上来:“陆先生!稀客稀客,快楼上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陆栖棠微微颔首,跟着掌柜上了二楼。雅间临窗,推开窗,便见溪水潺潺,对岸杨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风景极佳。
“还是老样子,一壶明前龙井,四样点心?”掌柜殷勤地问。
“嗯。”陆栖棠坐下,对沈惊澜道,“你也坐。”
沈惊澜依言坐下,有些拘谨地打量着雅间。布置清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墙角博古架上摆着些瓷瓶盆景,桌上铺着靛蓝扎染的桌布,中央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支新鲜的荷花。
很快,茶和点心送了上来。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清幽。点心四样:荷花酥、绿豆糕、桂花糖藕、水晶虾饺,做得精致小巧,摆在天青色的瓷碟里,赏心悦目。
陆栖棠斟了两杯茶,推一杯给沈惊澜。“尝尝,这里的茶点不错。”
沈惊澜道了谢,小心地拿起一块荷花酥。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内里的莲蓉馅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荷花香。他又喝了一口茶,茶香清冽,正好解了点心的甜腻。
“很好吃。”他由衷地说。
陆栖棠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自己也拈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指尖纤白,动作轻缓,连咀嚼的声音都几不可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鹅黄长裙照得愈发鲜亮,鬓边的红莲仿佛要滴下水来。
沈惊澜看着,忽然觉得,师父坐在这凡俗茶楼里,竟也毫不违和。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临窗品茗,看溪水流年,与这红尘烟火温柔相融,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看不见的纱。
正出神间,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掌柜的寒暄声。
“萧老爷,您来了!楼上请,临窗的位置给您留着呢!”
脚步声渐近,停在隔壁雅间门口。门开了,又关上,传来落座和倒茶的声音。
沈惊澜并未在意,继续低头喝茶。陆栖棠却动作微顿,抬眼,望向与隔壁相隔的那道竹制屏风。屏风很薄,透光,能隐约看见隔壁人影晃动。
隔壁似乎有两个人。
一个声音沉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这桃花镇的茶,果然清雅,比京里的那些贡茶,更多了几分山野灵气。”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恭敬中带着谨慎:“老爷说的是。此地山水养人,连茶叶都格外不同。”
“不只是茶。”那沉稳声音顿了顿,似乎也看向了窗外,“这景致也好。山温水软,杨柳堆烟,颇有几分江南旧梦的意味。”
沈惊澜听着,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看向陆栖棠,却见师父已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继续喝茶,仿佛未曾听见。
隔壁又说了些闲话,多是品评风景、茶点。那年轻声音偶尔附和,语气始终恭谨。沈惊澜听了一会儿,便不再留意,专心吃起点心。
约莫一炷香后,隔壁传来起身的声音。
“时辰不早,该回了。”那沉稳声音道。
“是,老爷。”年轻声音应道。
脚步声响起,似乎走向门口。却在经过陆栖棠他们这间雅间时,停了下来。
竹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身着靛蓝锦袍、年约四十许的男子站在门口,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眉宇间隐隐有久居人上的威仪,此刻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目光落在陆栖棠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
“冒昧打扰。方才在隔壁,闻得茶香清逸,又见二位风采不凡,忍不住想结识一番。在下姓萧,单名一个彻字,京城人士,来此游历。不知可否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他的态度谦和有礼,言辞得体,让人难以拒绝。
沈惊澜心头一跳——萧彻?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师父。
陆栖棠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门口的男子。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疏淡,仿佛看的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而是一株路边的树,一朵飘过的云。
“陆栖棠。”他报上姓名,语气平淡,“这是我徒弟,沈惊澜。”
“原来是陆先生,沈小友。”萧彻笑容不变,目光在陆栖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惊艳之色掩藏得很好,只余纯粹的欣赏,“二位可是本地人士?这桃花镇的山水,真是养人。”
“算是吧。”陆栖棠并不热络,只淡淡道,“萧老爷请坐。”
萧彻从善如流,在空位坐下。他身后的年轻随从——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精干的青衣人——安静地立在门外,并未进来。
“陆先生气质高华,不似寻常山人。”萧彻亲自斟了杯茶,推给陆栖棠,“可是在此隐居修道?”
陆栖棠接过,却未喝。“谈不上修道,只是图个清静。”
“清静好。”萧彻颔首,目光扫过沈惊澜,又回到陆栖棠身上,“如今这世道,能寻一处清静地,得三五知己,品茗观景,已是莫大福分。像陆先生这般人物,更该寄情山水,逍遥物外才是。”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温和地注视着陆栖棠,仿佛只是寻常闲谈。但沈惊澜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位“萧老爷”看师父的眼神,有些不同。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惊艳,也不是凡人看“仙人”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探究和某种深沉意味的凝视。
陆栖棠似乎浑然不觉,只淡淡道:“逍遥二字,谈何容易。心若不静,身处桃源亦是樊笼。”
萧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陆先生高见。心静,确是最难。”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看沈小友年纪尚轻,气度却已不凡,可是随陆先生修习学问?”
沈惊澜不知该如何回答,看向师父。
陆栖棠接口道:“教他些修身养性的道理,识几个字罢了。”
“原来如此。”萧彻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谈起江南风物、诗词歌赋。他学识渊博,谈吐风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卖弄。陆栖棠话不多,偶尔应一两句,却往往切中要害,见解独到。两人一来一往,气氛竟也渐渐融洽。
沈惊澜在一旁听着,只觉这位萧老爷见识广博,为人亲和,让人如沐春风。但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茶过三巡,萧彻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与陆先生一席谈,如饮醇醪,令人忘忧。可惜在下行程已定,不得不告辞了。”
陆栖棠也起身:“萧老爷慢走。”
萧彻拱手:“今日有幸结识陆先生,实乃缘分。他日若有空,再来桃花镇,定当再访。”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陆栖棠脸上,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去。
那青衣随从紧随其后,下楼去了。
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惊澜看着师父重新坐下,神色如常地继续喝茶,忍不住问:“师父,那位萧老爷……是什么人?”
陆栖棠抬眸看他:“你觉得呢?”
沈惊澜想了想,摇头:“看不透。但总觉得……不像寻常商人或游客。”
“眼力不错。”陆栖棠放下茶盏,望向窗外萧彻主仆离去的方向,目光微深,“他是当今天子,萧彻。”
沈惊澜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天、天子?!”
陆栖棠点点头。“三年前,他曾微服南巡,在江南见过我一次。那时我不知他身份,在一处茶楼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沈惊澜心头巨震。难怪觉得那声音耳熟!他虽未见过皇帝,但幼时曾随父亲入宫赴宴,远远听过圣谕。那沉稳威严的语调,与方才那人一般无二!
“师父,您既然知道他是皇帝,为何……”为何还如此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陆栖棠转回头,看向他,紫金色的眼瞳里波澜不惊:“皇帝又如何?在这桃花山下,他也只是过客。”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沈惊澜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好了。”陆栖棠站起身,“茶也喝了,该回去了。”
结了账,师徒二人出了茶楼。
日头已偏西,街上行人更少了,小镇笼罩在夏日午后的慵懒静谧中。他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过石桥时,陆栖棠忽然停下脚步,望向溪水对岸的桃林。
暮色初起,远山如黛,桃林深深,一片沉静的绿。
“惊澜。”他轻声唤道。
“弟子在。”
“方才在茶楼,你问我为何对皇帝态度平淡。”陆栖棠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片桃林,“我活了一千年,见过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数不胜数。他们来了又走,像这溪水里的落叶,随波逐流,终究会消失在远方。而我,还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叹息,又像自语:“长生之人,看惯了潮起潮落,便很难再为某一个人、某一段缘,牵动太多心绪。不是冷漠,只是……习惯了。”
沈惊澜怔怔地看着师父的背影。
鹅黄长裙在暮色中染上淡淡的金辉,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脊背。那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遥远,孤独,像一幅挂在时光深处的古画,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寂寥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话里的意思。
不是对皇帝冷淡,而是对这世间一切,都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旁观者的姿态。因为生命太长,长到足以看尽繁华凋零,长到不敢再轻易投入真情,怕那漫长的离别,会将心磨成粉末。
“师父……”沈惊澜喉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栖棠却已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默默走过石桥,踏上回山的小径。
山道幽静,晚风带来桃叶的清香。沈惊澜跟在师父身后,看着他提裙缓步前行的背影,那纤小的足在石阶上起落,无声无息,却踏得无比稳当。
他忽然想起那株歪斜的老桃树。
姿态或许奇特,路途或许坎坷,但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心还向着光,便能活下去,活得坚韧,活得长久。
师父是这样。
他,也想这样。
回到桃花观时,天已擦黑。
红莲水榭里,烛火早已亮起,墨团蹲在门口,看见他们,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陆栖棠的裙摆。
陆栖棠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走进水榭。
沈惊澜去厨房生了火,热了中午剩下的粥,又炒了一碟青菜,师徒二人简单吃了晚饭。
饭后,沈惊澜收拾碗筷时,陆栖棠叫住了他。
“这个给你。”陆栖棠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锦囊,靛蓝色,绣着简单的云纹。
沈惊澜接过,入手微沉。“师父,这是?”
“护身符。”陆栖棠淡淡道,“里头有我封存的一道灵力。贴身戴着,若遇危险,可挡一次灾劫。”
沈惊澜心头一暖,握紧锦囊:“谢师父。”
“嗯。”陆栖棠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日下山,感觉如何?”
沈惊澜想了想,认真回答:“看到很多人,很多事。虽然有些……意外,但心里踏实了不少。”他顿了顿,补充道,“有师父在,弟子不怕。”
陆栖棠静静看了他片刻,点点头:“不怕就好。”
他转身上楼,鹅黄裙摆消失在竹梯拐角。
沈惊澜站在原地,握着那枚还带着师父指尖微凉触感的锦囊,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将锦囊小心系在脖颈上,贴身藏好。
那锦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师父的甜香,混合着莲叶的清气,萦绕在鼻尖,让人安心。
窗外,月色初上,清辉洒满红莲潭。
潭中莲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花瓣边缘镀着一层银边,美得不似人间。
沈惊澜走到窗边,望向山下小镇的方向。
灯火零星,隐在暮霭之中,宁静祥和。
那位萧老爷——当今天子,此刻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他来此,真的只是游历吗?还是……别有目的?
沈惊澜摇摇头,不再多想。
师父说得对,皇帝又如何?在这桃花山下,他也只是过客。
而自己,是桃花观里,陆栖棠的徒弟。
这就够了。
他吹熄了烛火,回到西厢。
临睡前,他又从箱笼里取出那幅《桃花春景图》,在月光下徐徐展开。
绣面上的桃花,在清辉中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流光浮动。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将生机“绣”入作品。
或许,他该再绣一幅。
就绣今夜的红莲,月下的水榭,还有……师父临窗望月的背影。
那一定很美。
他想着,将绣品仔细收起,躺回床上。
脖颈间的锦囊贴着肌肤,传来温润的暖意。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无梦。
红莲水榭二楼,陆栖棠并未入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明月,手中把玩着那柄“挽春”软剑。剑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辉。
萧彻的出现,绝非偶然。
三年前那匆匆一面,他并未在意。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萧彻能记得他,并寻到这偏远的桃花镇,其用意,耐人寻味。
是好奇?是招揽?还是……别的什么?
陆栖棠指尖抚过剑身,冰凉触感让他思绪清明。
无论萧彻有何目的,他都不在意。这千年孤寂,早已让他学会,不与任何人、任何事,产生太深的羁绊。
除了……荫下这株幼苗。
他垂眸,看向西厢的方向。
那里,少年呼吸平稳,已沉入梦乡。一缕温润明亮的生机,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流淌而来,汇入他的经脉。
《棠荫心经》的运转,又顺畅了一分。
陆栖棠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生机在血脉中流淌,调和着那三道亘古冲突的力量。
一丝极淡的、久违的暖意,从心底深处悄然滋生。
或许,收这个徒弟,并不全然是为了长生。
或许,这千年孤寂里,他也需要一点鲜活的光亮,来照亮这漫长而无涯的时光。
哪怕那光亮,终将熄灭。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远山之外,那凡人不可见的、连接仙凡两界的隐秘通道。
仙界……
那里,又有怎样的风景,怎样的因果,在等着他?
长生路远,棠荫渐深。
且行,且看吧。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桃花观沉寂在夏夜的山岚之中,像一枚遗落人间的、温柔的琥珀。
而琥珀之内,时光缓慢,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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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