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下真的有座桃花观。
观不大,三进院子,白墙青瓦,墙角生着绒绒的绿苔。春日里,墙头探出几枝桃花,粉盈盈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得石阶上一层浅浅的绯色。
观里住着个人。
山下的人叫他桃花仙人,因他常在桃花开时出现,穿着一身鹅黄或水红的拖地长裙,裙摆扫过落花,沙沙地响。他走路很轻,裹着的小脚在裙下若隐若现,像两瓣初绽的莲。有人远远瞧见过他的侧脸,说那容貌俊得不像真人,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可没人敢靠近,都说那观邪门——几十年了,那仙人的模样竟从未变过。
仙人自己知道,他不是仙。
他叫陆栖棠,是个穿越者,绑了个没用的长生系统,活了一千年,还在炼气期。
晨光微熹时,陆栖棠醒了。
他睡在红莲水榭的竹榻上,身上盖着条杏子红的薄绸被。水榭建在观后的一片活水潭上,潭里种着红莲,夏日开起来灼灼如焰,如今是春末,莲叶才刚田田地浮着。窗外是一丛湘妃竹,风过时飒飒地响,竹影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他坐起身,绸被滑落,露出里头月白的寝衣。衣襟微松,能看见一片雪腻的肌肤,再往下,是丰腴得惊人的轮廓——那是连宽松寝衣也掩不住的起伏。陆栖棠垂眸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拢了拢衣襟。千年了,他早已习惯这具与女子无异的身体,习惯胸前的沉重,习惯腰肢的细软,习惯那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更隐秘的构造。系统说这是三族血脉平衡后的外在显化,他曾经不甘过,后来也懒得计较了。
长生的人,计较什么都是徒劳。
脚踝传来细微的痛痒。
他掀开被子,露出一双裹得纤小玲珑的足。足背弓起优美的弧度,趾尖微微内蜷,像两朵合拢的玉兰花苞。裹脚是早年系统任务要求的,为了“契合本世界审美”,他做完任务得了点灵力奖励,这脚也就定型了。如今早不疼了,只是走路慢些,久了会酸。好在他是炼气期——虽然一千年了还是炼气期——但总归比凡人强些,用灵力温养着,倒也行动无碍。反而因这裹足,足型生得极美,肌肤细腻如凝脂,连一个茧子都没有,浑身上下,从指尖到足跟,无一寸不精致。
最奇的是味道。
寻常人裹脚,难免有异味。他的脚却带着一股异香,似莲非莲,似棠非棠,清冽里透着一丝甜,春日暖阳一晒,那香气便幽幽地散出来,混着桃花的味道,能飘出很远。他试过很多法子想掩去这香,都无用,后来便随它去了。好在独居深山,也不怕人闻见。
“墨团。”
陆栖棠轻轻唤了一声。
一团黑影从梁上跃下,落地无声,是只通体乌黑的猫,唯有一双眼是金色的,在晨光里亮得灼人。它踱到榻边,用脑袋蹭了蹭陆栖棠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栖棠揉了揉它的耳根,起身下榻。
赤足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他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细细描画出来的,唇不点而朱,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最妙的是那双眼,眼波流转间,竟似有淡淡的紫金色浮光掠过,那是魅魔血脉偶尔的显化。他拿起梳子,慢慢梳理一头及腰的长发。发丝乌黑如瀑,散在肩背上,衬得那身月白衣裳愈发素净。
今日要去山下。
不是采买,也不是访友——他没朋友。是系统又发布了任务:
【日常任务:于桃花溪畔拾取有缘人(0/1)】
【任务奖励:功法《棠荫心经》第一层】
【失败惩罚:无】
陆栖棠看着那行字,睫毛颤了颤。
一千年了,系统发布的任务五花八门,从“种活一株变异桃花”到“为山下村妇接生”,他什么都做过。奖励多是些鸡肋的灵力点或低阶丹药,功法却是第一次见。他如今修炼的仍是穿越时自带的《基础炼气诀》,修了一千年,灵力积攒得堪比金丹,境界却死死卡在炼气圆满,怎么也突破不了。系统说是血脉冲突,需要特殊功法调和。
这《棠荫心经》,或许是个契机。
他放下梳子,打开衣橱。
里头挂满了各色衣裙,鹅黄、水红、竹青、莲紫……都是拖地的长制式,料子多是轻软的绸纱,走起路来如云如雾。他指尖划过一排衣襟,最后停在一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上。裙身是柔软的吴纱,外罩一层同色绡纱,纱上用银线绣了细密的海棠暗纹,光线一照,便流转出粼粼的微光。这是去年在江南最好的绣庄订的,他喜欢这些鲜艳的颜色,穿在身上,仿佛能把千年的孤寂都驱散些许。
更衣,梳妆。
他没用脂粉,只点了口脂,是淡淡的樱粉色。长发绾成随云髻,斜插一支竹节碧玉簪,鬓边别一朵新鲜的粉色海棠——是院里那株垂丝海棠今早刚开的。最后,他弯下腰,将那双玉足仔细地缠上素锦足衣,套进软缎绣鞋里。鞋头绣着小小的桃花,走起路时,那花便一颤一颤的。
一切妥帖,他直起身。
镜中人广袖长裙,腰束得极细,不足一尺八的腰肢被鹅黄锦带一勒,更显得不盈一握。而胸前的衣料被撑起饱满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甚至不用低头,便能看见那隆起的曲线——确实大得惊人,他曾试过,一只手根本拢不住。臀也被裙摆勾勒出圆润的弧度,行走时微微摇曳,如风中莲蓬。
陆栖棠静静地看了镜中人片刻。
然后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柄软剑。剑身细长,通体银白,剑柄缠着淡青色的鲛绡。这是系统早年奖励的“挽春”,吹毛断发,可缠在腰间。他将剑扣在腰侧,锦带一遮,便只余一段青色剑穗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了,墨团。”
他推开水榭的门,晨风裹着桃花香扑面而来。玄猫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猫,沿着青石小径往观外走去。
桃花观的门常年开着。
不是不防人,是没必要。陆栖棠虽只是炼气期,但千年积累的灵力量庞大无比,加上三族血脉带来的天赋,寻常修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何况观外有他自己布下的迷阵,凡人误入,转几圈便又回到了山脚,只会当自己迷了路。
山道两旁种满了桃树。
这个时节,桃花已开始谢了,风一吹,便落下一场粉色的雨。陆栖棠提着裙摆,小心地踩着石阶往下走。裹足之后,他走路很慢,一步一顿,裙摆拖曳过落花,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墨团在他脚边窜来窜去,偶尔扑一下飘落的花瓣,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漫天飞红。
走到半山腰,便能听见水声。
那是桃花溪,从山顶流下来,穿过整座桃花山,溪水清浅,底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春日水涨,溪声淙淙,像谁在弹一柄素琴。
陆栖棠沿着溪往下游走。
系统只说“拾取有缘人”,却没说人在哪儿,长什么样。他走得慢,目光细细扫过溪畔的每一处。草丛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蝴蝶忽闪忽闪地飞过去,远处有鸟鸣,清脆地划破山间的寂静。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停了下来。
溪流转弯处,有一片稍平坦的浅滩,滩上堆着些被水冲来的枯枝败叶。而在那堆枯叶旁,趴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穿着身月白的绸衫,此刻已染了大片污泥和暗红的血。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长发散乱地铺在背上,发梢浸在水里,随水波轻轻晃动。
陆栖棠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墨团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少年的脖颈,然后回头,朝陆栖棠轻轻“喵”了一声。
还活着。
陆栖棠这才走过去。他蹲下身,裙摆铺开在湿润的滩涂上,染上深色的水渍。他伸手,轻轻将少年翻过来。
一张苍白却难掩俊秀的脸。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色因为失血而淡得发白。他胸口有一道刀伤,从右肩斜划到左肋,皮肉翻卷,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渗。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不少擦伤和淤青,像是从高处滚落所致。
陆栖棠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
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动忽快忽慢,已是命悬一线。
他沉默地看着这张脸。
千年岁月里,他不是没见过将死之人。山下的村落偶尔有饥荒、瘟疫,他也曾出手救过几个,但大多只是暗中送些药粮,从不亲自露面。系统这次的任务明确指向这少年,意味着他必须“拾取”回去。
“麻烦。”
陆栖棠轻声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点淡金色的灵力——那是他千年炼气攒下的,量虽庞大,质却粗糙,疗伤效果有限。他将灵力缓缓渡入少年胸口,先护住心脉,止住血。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收拢,但并未完全愈合。陆栖棠收回手,看着少年依旧苍白的脸,知道这只是吊住了命,要彻底治好,还得用药。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溪畔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桃花的声响。他弯腰,一手托住少年的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试着将他抱起来。
……没抱动。
陆栖棠顿了顿,垂下眼。
他忘了,自己这身子看着纤弱,实则因为三族血脉,骨肉密度远高于常人,加上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分量,本就行动不便。而这少年虽瘦,毕竟是个半大男子,分量不轻。
他放下少年,解下腰间的软剑“挽春”。
手指在剑柄上一按,剑身骤然伸长,化作一条三丈余长的银色软索。他将软索一端缠在少年腰间,另一端握在手中,运起灵力,轻轻一提——
少年离地而起,悬浮在离地尺余的空中。
陆栖棠牵着软索,像牵着一只人形的风筝,慢慢往回走。墨团跟在他脚边,偶尔回头看看浮在半空的少年,金色的猫眼里满是好奇。
回到桃花观时,已是晌午。
日光透过桃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陆栖棠直接将少年带到了红莲水榭——观里虽有厢房,但久未住人,积灰太厚,收拾起来麻烦。
水榭里间有一张竹榻,他让少年躺上去,解开软索。又从柜子里翻出药箱,里头是这些年他闲来无事炼制的丹药和调配的药膏。他挑了一瓶止血生肌的“红玉膏”,挖出一块,细细涂抹在少年胸口的伤处。药膏呈琥珀色,带着淡淡的莲香,触肤即化,渗入皮肉。
然后他坐在榻边,静静等着。
这一等,就到了黄昏。
夕阳从湘妃竹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磨石地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光斑。陆栖棠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竹青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同色薄纱大袖衫,袖口绣着银色的竹叶纹。他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半晌没翻一页。墨团蜷在他脚边打盹,肚皮一起一伏。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陆栖棠抬眼看过去。
少年醒了。
他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盯着水榭的竹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窗边的陆栖棠。
那一瞬,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惊惧,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惊艳——像在黑夜中跋涉太久的人,突然看见天边绽开的第一缕霞光,明亮得让人不知所措。
陆栖棠放下书,起身走过去。
他走路很轻,裙摆拂过竹地板,发出沙沙的细响。他在榻边停下,垂眸看着少年。
“醒了?”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的溪水,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含恶意。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陆栖棠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动,伤口刚合上。”
他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淡淡的珠光。按在少年肩上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少年不动了,只是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您救了我?”
“嗯。”陆栖棠收回手,“你倒在桃花溪边,我把你捡回来了。”
少年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发白。陆栖棠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慢慢喝。”
少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他缓过气来,抬眼看着陆栖棠,低声说:“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陆栖棠没应这句“仙人”,只问:“你叫什么?为何会受伤倒在山上?”
少年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叫沈惊澜……惊涛骇浪的惊,波澜的澜。是江南沈家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家里……出了些事,有人要杀我。我逃了三天三夜,最后慌不择路跑进山里,从一处陡坡滚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南沈家。
陆栖棠知道这个名号。江南织绣世家,专供宫廷御用,富贵泼天。看来是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纷争。
“追杀你的人,不会找到这里。”陆栖棠淡淡道,“你且安心养伤。”
沈惊澜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眼前人身份的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少年人独有的好奇。他目光扫过陆栖棠身上的竹青长裙,扫过那截不足一握的细腰,扫过胸前惊心动魄的曲线,最后落在那张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耳根微微泛红。
陆栖棠注意到了,却没在意。
千年了,这样的目光他见过太多。起初还会不自在,后来便麻木了。这具皮囊确实生得过分了些,魅魔血脉带来的天然魅惑,加上鲛人的空灵和狐族的妖冶,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性别的美。凡人见了,失神是常态。
“你饿不饿?”他问。
沈惊澜这才觉出腹中空空,点了点头。
陆栖棠转身往外走。墨团从他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了上去。
厨房在观院的东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陆栖棠虽已辟谷,但口腹之欲未绝,偶尔也会做些吃食。他喜欢烹饪,觉得那一蔬一饭、一蒸一煮里,有烟火人间的温度,是他漫长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他洗净手,从柜子里取出一小袋粳米,淘洗后放进砂锅里,加水煮粥。又从院角的菜畦里摘了几片嫩青菜,洗净切碎。等粥煮得差不多了,才将菜碎撒进去,加一点盐,搅匀。
简简单单的青菜粥,却被他做得细致。粥要煮得糜而不烂,菜要碧绿清脆,盐要放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最后盛进白瓷碗里,碧莹莹的米粥上缀着几点翠色,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他端着粥回到水榭时,沈惊澜已经自己撑着坐起来了,靠在榻头的竹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
陆栖棠将碗递给他,又放了个小勺。
沈惊澜接过,低声道谢,然后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粥很烫,但温度正好,软糯香甜,青菜的清新混着米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沈惊澜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此刻一口热粥下肚,眼眶竟有些发热。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慢,很认真。
陆栖棠坐在窗边,静静看着。
少年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也能看出是饿极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粒米的滋味都尝出来。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余一抹淡淡的紫金色,映着少年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一碗粥吃完,沈惊澜额上沁出细密的汗,脸色也红润了些。他将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抬眼看向陆栖棠,犹豫了一下,问:“仙人……我该如何称呼您?”
陆栖棠沉默了片刻。
千年了,很少有人问他的名字。山下的人叫他桃花仙,观里的寂静叫他陆栖棠。但此刻,对着这双清澈的、带着感激和好奇的眼睛,他忽然不想用“仙人”这样疏远的称呼。
“我叫陆栖棠。”他说,“栖息之栖,海棠之棠。”
“陆……栖棠。”沈惊澜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认真地说,“多谢陆先生救命之恩,惊澜没齿难忘。”
陆栖棠没接话,只问:“伤还疼吗?”
沈惊澜摇摇头:“好多了,您的药很灵。”
“那便休息吧。”陆栖棠起身,收拾了碗勺,“水榭西侧有间厢房,我收拾出来给你住。今夜你先睡这里,明日再挪过去。”
沈惊澜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陆先生!”
陆栖棠回头。
“我……”沈惊澜咬了咬唇,“我身上的伤,是您用仙法治好的吗?”
陆栖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仙法,只是些粗浅的灵力。你且安心养着,别多想。”
说完,他便端着碗出去了,竹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沈惊澜靠在榻上,望着那晃动的竹帘,许久没动。
胸口伤处传来丝丝凉意,是药膏在起作用。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莲香,混着竹子的清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像是从陆栖棠身上飘来的。
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冰冷的溪水,模糊的视线,还有胸口撕裂的痛。然后是一双柔软的手,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身体,驱散了寒冷和疼痛。
再睁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穿着竹青色的长裙,坐在窗边,垂眸看书。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美好得不真实,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古画,静谧,遥远,带着淡淡的忧伤。
沈惊澜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
莲香萦绕在鼻尖,很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位“陆先生”究竟是什么人。但他能感觉到,这里是安全的。那些追杀他的人,那些血腥的、肮脏的过往,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座桃花山外。
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
陆栖棠将沈惊澜安置好后,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他没点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模糊的影子。
他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脑海深处,传来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日常任务:于桃花溪畔拾取有缘人(1/1)已完成】
【任务奖励:功法《棠荫心经》第一层已发放】
【检测到宿主已收徒(1/9)】
【长生进度:0.01%】
【提示:弟子命运轨迹将影响宿主长生进度,请妥善引导】
陆栖棠睫毛颤了颤。
收徒?
他不过是捡了个受伤的少年回来,怎么就算收徒了?
但系统从未出过错。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那里悬浮着一本淡金色的书册,封面上写着《棠荫心经》第一层。他心念一动,书册翻开,无数金色文字涌入脑海。
那是一门极其玄奥的功法。
与他之前修炼的《基础炼气诀》完全不同,《棠荫心经》讲究“以情入道,以棠为荫”,修炼的不是纯粹的灵力,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生机”。功法需以自身为棠树,以弟子为棠荫,弟子愈是鲜活明亮,宿主所得的生机便愈是旺盛。而弟子命运多舛,生机流转间,宿主方能参悟长生真意。
陆栖棠睁开眼,眸色深了深。
以弟子为棠荫……
也就是说,他必须收徒,必须看着这些徒弟成长、绽放,然后——
凋零。
系统说,每一个弟子都要有“刀子”。
他起初不懂,现在隐约明白了。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栖棠抬眼,看见竹帘外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是沈惊澜。少年似乎睡不着,悄悄出了房门,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穿着陆栖棠给他换上的素白寝衣,身形单薄,胸口缠着绷带,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经历过风雨的、脆弱的竹子。
陆栖棠静静看着他。
千年时光,他见过太多人。有求仙问道的,有追逐名利的,有贪生怕死的,有痴情不悔的。但这少年不一样——他眼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的好奇,却独独没有怨恨,没有恐惧。
像一捧干净的水,映着月光。
陆栖棠忽然想起《棠荫心经》开篇的第一句话:
“棠花开时,荫下有客。客从何来,不问归途。”
不问归途。
他收了这个徒弟,却不知道这少年将来会走向何方,会如何“凋零”。
但系统说,这是长生的必经之路。
他站起身,推开竹门,走了出去。
沈惊澜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陆栖棠,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陆先生,我……我睡不着,出来看看月亮。”
陆栖棠走到他身边,也抬头望月。
今夜是上弦月,弯弯的一钩,清冷地挂在天边,周围散着几颗疏星。山间的夜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淙淙。
“月亮很好看。”陆栖棠轻声说。
沈惊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陆先生,您……是仙人吗?”
陆栖棠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沈惊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您像。但又不太像……仙人不该住在这么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不会煮粥,不会穿这么好看的裙子。”
他说着,耳根又红了,“我不是说您不像仙人,我是说……您比仙人更……更真实。”
陆栖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我不是仙人。”他说,“我只是个活得比较久的人。”
沈惊澜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望着天上的月亮。夜风拂过,带来桃花的香气,还有陆栖棠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许久,陆栖棠才开口:“回去睡吧,伤还没好全,别着凉。”
沈惊澜“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转过头,看着陆栖棠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侧脸,忽然很认真地说:“陆先生,谢谢您。我会报答您的。”
陆栖棠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里的光很亮,很真诚。
“不用报答。”陆栖棠说,“把伤养好,就是报答了。”
沈惊澜用力点头,这才转身回了厢房。竹门轻轻合上,廊下又只剩下陆栖棠一人。
他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月光下,那只手白皙细腻,连一个茧子都没有,完美得不似真人。
但他知道,这双手从今天起,要牵起另一个人的命运了。
《棠荫心经》在他体内缓缓运转,一缕极淡的、温润的生机从沈惊澜所在的厢房流淌过来,汇入他的经脉。
那感觉很奇怪,像干涸了千年的土地,忽然渗进一滴清泉。
虽然只是一滴。
但终究,是开始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竹帘落下,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廊下那缕微弱的生机。
夜还很长。
桃花山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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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