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晔坐在室外的长椅,看着天空中的一片流云出神。
他并不想面对余倩倩。得知余倩倩清醒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她为什么不能一直混乱下去。这样他就不用面对空耗的前半生,不用去思考该面对她时该用什么表情。
他问自己,你还愿意把她当做你的母亲吗?
即便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即便她永远不会爱你。
他想了一晚上,得到一个答案——他愿意照顾她的后半生。
这是他的责任。
至于感情,琴晔想,余倩倩或许并不需要这些。不然要在怎么解释过去的十八年里,她从不愿意多对他露出一个笑?
想着想着,琴晔慢慢回过神来。
天空那朵流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远了,琴晔此时已经看不见它了。
疗养院似乎比来的时候嘈杂一些,他隐隐听到屋内有人争吵。
琴晔微微皱眉,心中闪过一种隐隐的不安。他站起身,打算去找梁轩。
远方渐渐响起救护车的鸣笛。琴晔心脏莫名漏了一拍。
屋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了,琴晔已经能听得清晰。
“用力压住,他失血太多了!!”
“救护车到了吗?”
“到了!!快——”
琴晔一时忘了呼吸,扭头往声音的源头看去。
依稀看一个单薄的人影躺在急救床上,被疗养院的医护人员簇拥着。那人穿着米白的毛衣,和梁轩早上穿的那件很像。
不,不像,梁轩的毛衣…胸口不是红色……
琴晔往前走了几步。
啪嗒一声——琴晔低头看去,手机不知为何从口袋中掉了出来,屏幕碎成细密的网。琴晔的心似乎被这网攥紧了,透不过气。
他猛地捡起手机,向人群飞奔而去。
救护车的鸣笛越来越近,停在了疗养院门口。急救床被人火速推去门口,而琴晔也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梁轩的眼睛茫然地睁开,他似乎看见了琴晔,嘴角微微抽动。
琴晔僵在一边,心脏疯狂地跳动着,那一瞬间世界被慢放了,他只能看见梁轩颤动的眼皮,嘴里呼出来微弱的热气,还有用尽全力也只能微微向他伸来的手臂。
直到急救人员将他推入救护车,琴晔才猛然回过神。
“无关人员不要……”
“他是我弟弟!”琴晔冲进救护车,强行压住情绪,对急救医生道,“我是他哥,带我一起走。”
-
重症病房外。
“我知道,你们先别着急。”医生对围着的梁家众人解释。
宋嫣眼睛泛红,显然才哭过。梁诚与梁遂面色皆是凝重,梁楚玉去h国研学,还在赶来的路上。琴晔坐在长椅上,他一路守过来,类似的话听了好几遍。
“病人暂时已经脱离了危险,碎瓷片确实刺破了心脏,但万幸病人受伤后没有剧烈活动,动脉没有受损,血没有流入心包,出血量大,但抢救很及时。只要再观察两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
医生不厌其烦地解释,琴晔转头看向监护室里的梁轩。
他身上插满了乱七八糟的管子,心电监护仪规律地跳动,证明这个人的生命没有完全流失。
这样就够了。
琴晔想,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要梁轩活着。
不再想余倩倩,不再想什么前世,他想梁轩活下去,梁轩想一起生活就在一起,想让自己依赖他那就依赖。只要他还活着。
这几天的等待格外漫长。
梁轩生命体征已经稳定,被转入普通病房。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转醒,他却没有。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个周……
等啊等,等到宋嫣的眼睛一天比一天红,梁遂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沉重。等到梁楚玉匆匆赶来,坐在病房一遍遍喊梁轩的名字,他也没有醒来。
医生说,临床上有过类似的病例,大部分是病人求生意识薄弱,或是自己不愿意醒来。
可梁轩怎么会不愿意醒来呢?
琴晔一遍遍擦拭梁轩的脸,他的身体,他冰凉的指尖。
他想,梁轩怎么会不愿意醒来呢。
梁轩的私人物品被装在一个篮子里,衣服被宋嫣拿回家清洗,又带来了新的贴身衣物。梁轩的手机已经电量耗尽,强制关机。琴晔一直将梁轩的物品放在柜子里,这天,琴晔把手机拿出来充上电。
梁轩的手机屏保是一片叶子。一片翠绿的梧桐叶,在阳光下照射出清晰的脉络。琴晔记得这片叶子,他曾在相册上见过。琴晔将充满电的手机放在梁轩身边,如果他醒来,或许会习惯性打开手机,就能得知彼时的时间,检查信息,联系亲近的人。
梁轩仍安静地沉睡着,柔软的头发散落在耳边,呼吸均匀。琴晔曲起手指,用指骨轻轻触碰他的侧脸。
还好,还有温度。
-
梁轩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很漫长,很漫长。
他进入了一个绚丽的通道,所有美好的灿烂的记忆,比如阳光,比如亲吻,还有生日蛋糕,一家人的合照……这些记忆在眼前浮光掠影,转瞬即逝了。
直到…他与琴晔决裂的那一天。
世界回到正常的倍速。
他如同一个游荡在世界之外的魂灵,他能看见自己,也看见琴晔,能看见所有人。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将琴晔的相册撕碎,而后闭门不出。看见大哥、爸妈,一次次来敲自己的房门,全都面色沉重地离开。
出去啊,你快出去!梁轩飘在空中,冲自己大喊。
但他无法触碰,任他声嘶力竭,也没有造成任何声响,就像被隔离在无形的玻璃罩里。他想,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他在空中急的团团转,一咬牙,飘去琴晔身边。
琴晔一个人回了余倩倩的老房子,门窗紧闭,空气中是难闻的霉味。琴晔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梁轩的聊天框,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
琴晔盯着手机沉默很久,给梁轩拨去一个电话。
嘟——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Sorry……
琴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即喉咙颤动,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动作僵硬地把手机扔去一旁。起身打开窗户,开始打扫卫生。先是擦灰,桌面,柜子,窗台。随后拖地,第一遍用热水,第二遍用冷水,第三遍……
梁轩蹲在沙发上看着,房间里只剩物品碰撞的声音,琴晔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砰!琴晔用力把拖把扔在一边,走去浴室洗澡。
没有找出换洗的衣物,也没有脱下满是灰尘的脏衣,他站在花洒之下,水流打湿他的头发,流过他的侧脸,进入他的眼睛。而后再有透明的液体从眼睛里溢出来。
石像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咯吱,咯吱,像是关节之间彼此挤压。水流声中勉强能分辨出混乱又压抑的喘息。
梁轩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说,别哭,别哭。
梁轩想抱着他,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手穿过了琴晔的身体,梁轩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泪,也没有呼吸。
他陪在琴晔身边很长一段时间。
琴晔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开始酗酒,抽烟,不按时吃饭,有时嗜睡,有时候睁眼到天明。梁轩只能看着,催人心肝,大抵如此。
梁轩没有睡眠。只是偶尔他会“神游”,前一瞬他在看着琴晔入睡,下一秒,如果他出神了,他会出现在另外一些地方。有时是梁家,有时候是梁遂办公室,或者海边,某个牵过手的公园。
他有一次去到夏初阳身边。梁轩记得,那时夏初阳把烂醉的自己从酒吧里拎出来,他们吵了一架,甚至差点动手,夏初阳被气走了。他飘在几乎要喷火的夏初阳身边,晃了几个圈。最后坐在夏初阳身边,他说,阳阳,是我不好。
还有一次,他盘腿坐在梁遂的办公桌上,梁遂一脸焦头烂额的样子,手里好几个转让文件。上一世父母离开Y市,大概也是为此。
时间失去了它的衡量单位,一切都是随意的,错乱的,可以因自己的意志而随意更改。
他有时陪陪夏初阳,有时回梁家呆一阵,有时候会找到自己然后隔空揍自己一顿。大多时候留在琴晔身边。
一段时间后,琴晔似乎清醒过来了。他以极其严苛的方式,戒了烟酒,按时吃饭,去医院检查自己的心理健康,并开始少量服用药物。他很快变回了那个高效、理性、可靠的琴晔。
只是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局限在前世。久而久之,梁轩认知开始动摇,他不再确定是前世还是今生,或者说,他开始怀疑所谓“今生”,真的存在吗?
会不会琴晔的原谅和家人的不弃,才是他精心编造的一场梦境?
琴晔是原谅自己了吗?还是依旧恨之入骨?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
梁轩隐约觉察到时间是有终点的,无数条线最后交织在一个点。
他穿梭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向被他伤害过的人道歉。他想修补一些从前的错误,即便于事无补。
最终,他也会汇入那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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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轩昏迷了三个月。
这是谁也没预料过的状况。
涉及的医学现象仅供参考,请勿模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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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旧事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