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 第54章 重演

次日清晨，雪停了。

气温仍在零下，太阳却隐隐露了个头出来。

四人原计划周末再返程，只是今天一早，梁轩和琴晔接到梁遂的电话，询问他们是否有时间回梁家一趟。

梁轩询问具体什么事，梁遂简单概括家事。听语气也并非紧急的事，梁轩和琴晔商议后，打算午饭后启程。夏初阳二人自然没有异议。

午餐时，李灼提议打个火锅，雪天就该吃点热热带汤的热乎饭。梁轩也准备了菌汤锅底和食材，菌类是商家搭配好的，品类眼花缭乱，梁轩叫得出名字的也就几个，羊肚菌，鸡枞菌…

商家特意强调必须煮够时长。烧开的锅底开始咕噜咕噜冒着大汽泡，香味随着时间慢慢飘出来，桌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片，只待时间一到，就下入锅中。

桌上的平板放着梁轩随手点开的《罗马假日》，李灼一边剥了一小把松子，一边看得津津有味。夏初阳拿了几瓶饮料放在桌上，随后自然坐到李灼身边，火速抢走了李灼剥好的松子，此刻，二人似乎正因此而进行某种属于成年人的决战。

琴晔用橙子果肉煮了果茶，盛一碗递给梁轩，果肉鲜嫩酸甜，汤汁微甜，温度刚好。梁轩眼睛明亮，凑在琴晔耳边笑着低语。琴晔微微侧头倾听，目光平和专注。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橘子。”梁轩说。

“你来煮会更恰到好处一点。”

梁轩笑了笑，道：“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

“一点从前的事情。最近总是梦见同一个画面…算了，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好事。”梁轩笑着摇了摇头。

琴晔没有追问。

二人透过若有若无的热汽，看向不远处的湖面。

薄薄的一层阳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岁月平静。

后来，琴晔每次回想起这一天，他总会设想，如果这一天他们没有回梁家，如果他听完梁轩说的那个梦，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

傍晚，梁家。

梁轩和琴晔先收好帐篷等物品，回了趟学校旁的小区，再启程前往梁家。

梁轩和琴晔坐在沙发一边，另一边坐着梁遂，梁父梁母也在。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苏庆。

事情要从柳昭那日找梁轩合作说起。

或者说，洛川想和梁家合作。

在更早之前，梁轩找出高兆酒吧的丑闻时，梁遂便开始暗中深入调查，还真查出不少东西。高兆早期有段时间行事高调，私生活混乱，沉迷“药物”，被家里发现并制止时已经伤了根本，精神有些不正常。

高廉清楚，高兆无法带领一个商业集团走向正轨，而他也绝不想看到自己的心血被不成器的儿子毁于一旦。

在这之后，高兆一改高调的作风，梁家查到的也仅限于此。

直到洛川透露出一些内部秘辛，梁家才得知高廉私自把洛川接回家是为了当继承人培养。高兆早年做过手术，只有洛川和高兆两个儿子。洛川回到高家后，则被高兆母子处处针对。高廉和高母顾曼为继承人一事闹得很僵。

高廉一边和顾曼周旋，一边用洛川母亲洛凝作为筹码，说服洛川改名做继承人。

洛川厌恶高家。高廉，高兆，他都厌恶。仅凭借他一个人无法与高家谈判，他想到了梁轩。

他才回到高家不久时，高廉让他跟在高兆身边，美名其曰培养兄弟感情。实则二人相看两厌。两年前高兆作为投资人，为李灼设下一个饭局，洛川曾与梁轩短暂地见过一面，那之后他渐渐知道部分梁家和高家的往事。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高母不同意洛川作为继承人，她想要高家的财产。

而梁家与高家明争暗斗，需要一个能彻底扳倒高家的证据。

洛川想要带着母亲远离高家。

于是洛川一边让柳昭搭上梁轩的线，一边与顾曼谈判。

说起顾曼，顾家人没什么商业头脑，因时代机遇进入服装行业，一路顺风顺水，生意越做越大，却因合同上的漏洞导致资金链断裂，不得不选择商业联姻。

即便如此，在这之后顾家企业也开始走向下坡路，如今的顾氏已经成为被迅速发展的时代所抛弃的某个不重要符号。而顾曼，也算作为家族的牺牲品，被家族遗忘。

但顾曼并不是什么单纯而任人拿捏的女人，作为复杂家族里最小的女儿，她从小学会的道理，就是握紧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高廉多年来手段不干不净，留了多少证据在顾曼手里，只有她自己清楚。

高廉忌惮于此，才多次和她商议离婚。

洛川在梁家和顾曼之间斡旋，最终三方达成合作。

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了许多。

令梁遂意想不到的是，顾曼提供的证据中，疑似有当年高廉胁迫哄骗苏庆的物证。梁遂耗费诸多人力物力，竟顺藤摸瓜找到了当时胁迫苏庆的人之一，于是找来苏庆互相确认。

而苏庆最擅长的，就是记住每个人脸上的锚点。

时隔二十年，当年换子一案最后的拼图终于从黑泥里挖了出来，去到了属于它的位置。

余倩倩是第一个受害人，却不是最后一个。

梁家手里的证据足以令高廉进监狱。

那天梁遂向苏庆解释一切起因，并询问苏庆是否愿意去法庭做证人。苏庆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竟一瞬间落下泪来。

多少往事，多少说不清的恨和亏欠，如今终于要画下句点。

当天苏庆便赶往疗养院，向余倩倩总头到尾说起此事。

而让梁轩和琴晔回到梁家的原因是——

“余倩倩清醒了。”梁遂说。

梁轩和琴晔面色皆是一变。

宋嫣和梁诚连忙补充，余倩倩此刻被医生照料，状态刚刚稳定，恢复情况不错。

“本来是想一切结束后再告诉你们，但余倩倩此时清醒了，你们想去见她吗？”梁遂说。

众人目光皆看向梁轩和琴晔。

琴晔眉头微微拧着，梁轩也抿着唇没有说话。

苏庆见二人沉默，开始打圆场：“哎，也不及这一时，倩倩姐现在刚恢复，等稳定点再去也好。”

“是啊，最近降温，小轩怎么才穿这么点？小晔也是…”宋嫣道。

“难得回来，今天就在家里歇一晚吧。”梁诚说。

话题就这样被匆匆揭过，宋嫣和梁诚唠了几句家常，一场家庭会议草草散去。宋嫣梁诚二人送苏庆离去，梁遂起身，走到琴晔身边。

“小晔，高廉会入狱。”梁遂目光难得有种温柔，“这是梁家给你们的答案。”

琴晔看着梁遂，一时没有说话。

“知道了大哥，他罪有应得。” 梁轩推着琴晔上楼，“我们先回房间了。”

梁轩站在琴晔的房门口，却没有进去。

“我们明天去看看她吗？”梁轩问。

“嗯。”琴晔的表情隐在房间的昏暗中，看不真切。

“琴晔，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琴晔仍是沉默，过了一会，他说：“晚饭不用叫我了。”

“…好。”

“我没事，好好休息。”说完，琴晔关上了门。

梁轩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才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入夜，他又梦见了余倩倩。

他莫名害怕起来。

-

第二日清晨，琴晔起得很晚。

梁遂忙着高家的案子，早早出了门，梁诚和宋嫣也跟着去了公司。

梁轩吃过早饭，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今天一早就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琴晔下楼，他才恢复了些注意力。

琴晔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但梁轩还是察觉到一种不明显的烦躁。

他知道，余倩倩一直是琴晔的心结。但他却无从开口，也无法询问，余倩倩也是他前世的一道疤。

“走吗？”梁轩问。

“走吧。”

一路上，琴晔比往常更沉默，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轩只把手放进琴晔的衣服口袋，扣住他的手。

今天是个阴天，疗养院门口一如既往地冷清。

二人正要上楼，琴晔却停下了。

“你去吧，我在楼下等你。”琴晔说。

梁轩抿了下唇，道：“需要我带几句话吗？”

“不用。”

“好吧。”

梁轩只得一个人上楼。

来到熟悉的病房，梁轩却止住了脚步。这一瞬间他也想退缩，也想呆在楼下，就远远地看着。但他不能。

他想给琴晔和自己找到一个答案。

梁轩打开手机录音，而后推开了那道门。

屋内还是熟悉的摆设，桌上放了一束洁白的桔梗。或许是苏庆带来的，清醒时的余倩倩并不排斥这种花。

余倩倩坐在床上，偏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薄雾消失了，变成了…冰。

这是梁轩的第一感受。

余倩倩只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面色平静。她翻身下了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示意梁轩也坐下。

室内开了暖风，很温暖。

梁轩脱下厚重的外套，搭在沙发靠背，坐了下去。

“你是梁轩吧。”声音几分清冷，音色有一点尖锐。

“嗯，我来看看你。”梁轩不自觉揉弄着手腕，他有些紧张。

“你应该感谢我。”

“什么？”梁轩动作的顿住了，他错愕地看向余倩倩。女人面色带着一点苍白，表情却平静，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一点温度。

“因为我，你才锦衣玉食，从小到大，梁家人没让你吃过一点苦吧？”余倩倩语气带着冷嘲。

梁轩一时说不出话，身体因为震惊而僵住，他设想过无数次和自己生母交谈的情景，可能因为生疏而无言，他甚至想过余倩倩会因为当初的事情而愧疚，唯独没想过此情此景。

“琴安是因为你才死的，你知道吗？他说要多赚钱，让你以后过上好日子…他原本不用出差，原本那不是他的项目，都是因为你！”余倩倩平静的表情猝然裂开，眼睛变得猩红。

“在梁家过得很滋润吧？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你能活得这么好？”

“...你恨我？”梁轩嘴唇发抖，喉咙里挤出着几个不成调的字，手指因剧烈的情感波动而不断颤抖。

余倩倩冷笑了一声，起身向梁轩走来，表情冷得可怖。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没让你死在肚子里。”

梁轩猛地起身，双目通红，眼中愤怒又哀伤，充斥着不可理喻。他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远离。

“你疯了。”

“说起来，”余倩倩话锋一转，表情也柔和下来：“琴晔跟你一样大，他真是个好孩子啊，从小到大只想讨我欢喜。”

“你闭嘴。”梁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只剩下愤怒。

“但是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他的脸，我都会——想起梁诚那张脸！”她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梁轩的肩膀，“你们都该死！梁诚该死，被梁家养大的你也该死！”

梁轩深深吸了口气：“那琴晔呢？”

余倩倩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用力将梁轩推开。肩膀撞在墙壁发出闷响。

她侧过身，伸手抚摸桌上的花瓶，里面装着洁白的桔梗。“他是个好孩子。”

“但他身上流着梁家的血。”余倩倩猛地把花瓶砸碎，碎瓷片散了一桌。“他不是我的孩子，他不是我的孩子！”

梁轩死死盯着余倩倩的脸，大脑变得混沌，气血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余倩倩突然转过头，恶狠狠盯着梁轩：“你也不是。你是梁家养大的杂种。”

梁轩急促地呼吸着，用力摇头。

“怎么？不是吗？”余倩倩一步步靠近。

她定定看着梁轩，眼里是梁轩看不懂的情绪。

余倩倩左手抚摸梁轩的侧脸，语气温柔缱眷：“我没有孩子了。”

却令梁轩汗毛倒竖。

“我没有孩子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到像一声叹息。

梁轩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她的表情、她的语气，他只觉得胸口一凉。

噗嗤——

碎瓷片插入了他的胸口。

梁轩只觉一片天旋地转，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痛。

脑海中闪过余倩倩疯狂的笑。最后定格在琴晔沉默的侧影。

历史再次重演了。

??

完结倒计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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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