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事起,琴晔身边常常只有他一个人。
父亲逝世,母亲冷漠,只有那个舅舅会给他一些温暖。
他曾渴望母亲的爱,他试着懂事,听话,努力学习,于是他安静,顺从,成绩优异。他成了所有老师口中的好学生,成了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成了同学眼中的“另类”。
他很有聪明,很漂亮,也很封闭。很容易遭人嫉妒。
他几乎没有朋友。不,他没有朋友。
但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想要母亲的爱。
可讽刺的是,他赢得了所有大人的喜欢,却唯独除了他的母亲。
书里告诉他,母亲是温暖的,亲密的,是生命中最疼爱你的人之一。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母亲总是冷淡的,疏离的,沉默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曾疑惑,痛苦,质问。然后失望,平静。多少次求而无果后,他放弃了。
他仍然安静,听话。却不再期待。
不再期待,就不会失望。是他十八年人生里,唯一学会的道理。
可他被接到了梁家,可他遇到了梁轩。
梁轩不一样。
梁轩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有疼爱他的父母,严厉有担当的大哥,开朗细心的二姐。还有一直把他当弟弟,早熟但不世故的夏初阳。他有很多朋友,很多在乎他的人。
他可以很大程度的娇纵、自私,任性,他有资本。被爱是他人生中最理所应当的事情。所以,他也自信,热烈,勇敢。
自信,热烈,勇敢,还不够。还有,浪漫。
琴晔从来不知道可以用梦幻去形容一个人。
他安静单调的人生里,突然被塞进数不清的如梦似幻的彩色泡沫。
梁轩对他那毫无保留的、毫无掩饰的、真诚的爱,让他手足无措,无比警惕,又无比渴望。
那些被无数的警告、无数次失望,所强硬挤压封闭的,想要被爱的**,再次无法制止地冒出头来。
他仍不可控制地,去接纳了梁轩的爱。
琴晔曾经认为爱是一种天赋,后来他发现,这也是一种习惯。
就像身边的亲人朋友去爱他那些,梁轩也这样去爱琴晔。
首先是笑容。
琴晔最喜欢的就是梁轩的笑容。
初见时梁轩笑得热烈,那么张扬,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琴晔曾希望余倩倩多对着他笑笑,因为笑容总是代表快乐,代表喜欢,代表亲昵。那时候余倩倩很少笑,也很少说话。
可梁轩常对他笑。
第一次见面时笑着喊他哥,拉着他在梁家大宅里闲逛。不仅仅是梁轩,梁家人都对他关照有加。
像是久病之人得到了他的药。
是转机吗?是希望吗?是梦吗?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吗?
他被幸福麻痹了,以至于他没有发现梁轩的笑容逐渐变了。
其次是语言。
关切的话,关心他饭菜是否合胃口,关心他感冒有没有按时吃药,关心他一个人去新的学校会不会孤单。暧昧的话,询问他喜欢的香气,有没有心动的女孩。调笑的话,温柔的话…
梁轩喜欢凑到他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吹拂过耳边,总让他浑身颤栗。
而梁轩会笑眯眯看着他的反应,乐此不疲。
随后是身体。
梁轩喜欢拥抱。放学时会扑在他身上,撞得他退后两步,再凑到耳边笑,低声说想念。低落的时候就安静抱着他,整个人贴在他胸口,没有人说话,就这样拥抱很久很久。
有时梁轩会来到他的房间,锁上门,把他压在椅子上亲吻。公园里,海边,看日出的上顶,校园某个无人的教室,就像相爱已久的情侣,亲密无间。
他喜欢梁轩左肩胛骨上的小痣,梁轩趴着休息的时候,他会压上去,亲吻那处的皮肤。当然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后腰,比如大腿。他也乐此不疲。
起初,他们之间总是梁轩主动。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琴晔想紧紧抱着他,一直抱着他。
最后,爱的最后是什么呢?
久病之人吃了好一段时间的药,他以为自己将要痊愈,他开始勾勒未来的形状。
“医生”却在此刻露出狰狞的笑,他说,幸福只是药物的假象,你快要死了。
梁轩把不知所云的照片摊在梁家人面前,指控他。
背叛来得太过突然。几乎把他压垮。
直到他被劝出梁家,直到他被梁轩拉黑删除,直到他又回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冷酷的昏暗的家。就像梦醒了。
他难以置信,他愤怒,质问,委屈…直到最后,他告诉自己,早该习惯,的不是吗?他觉得梁家也没那么可恨了。他只怪自己,不该去期待。他用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或者说,拯救自己。
他开始酗酒,失眠,抽了很多烟。他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目睹很多个破晓的清晨。
梦很容易塌方,生活却很难步入正轨。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将梦境清理,将生活的秩序重建。
梦醒了,他要向前走了。
可是命运啊,真的很可笑。
为什么一切要回到原点?
为什么梁轩要表现地那么担忧,那么悔恨?
他只觉得可笑,厌恶。他只想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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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梁轩见到琴晔的第一眼,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爸妈告诉他,从前发生了一些意外,他叫琴晔,是他的哥哥,要好好相处。
梁轩其实有些高兴的,他那么漂亮,又那么失落。梁轩当时想,一定要照顾好他。
于是他笑着说:“哥,我叫梁轩。”
那段时间,梁轩总粘着琴晔。
他渐渐发现,琴晔安静又很有礼貌,礼貌到疏离。他不会提出任何要求,不会要求饭菜的口味,生病了也不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随便吃点药。
不仅仅是他,爸妈,还有大哥二姐,甚至莲姨,在梁家的所有人,都发现了。
那个初来的漂亮男孩身上,有种浓烈的不安感,脆弱,疏离和警惕。可他又那么安静顺从,对所有人都礼貌又关切。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男孩身上。
就在这时,梁轩发现,有什么东西渐渐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关心琴晔,只关心琴晔。
他听见父亲说:“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好孩子,这里以后是你的家。”
母亲说:“新学期的手机,电脑,妈妈都给你买好了。”
大哥说:“口味还习惯吗,想吃什么尽管告诉莲姨。”
二姐说:“小晔子还缺新衣服吗?”
……
他发现之前所有的爱、家人、身份,全都崩塌了。他原本所拥有的,都渐渐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他开始担忧,害怕,愤怒。他第一次害怕失去,骨子里那些恶劣的,卑鄙的,被爱所安抚的劣根性,就这样全然爆发出来。他犯错了。
他知道,没有人是完美的。他要一步步靠近,一点点越过安全距离,找到琴晔最真实的样子,他要揭开他讨喜的面具,找到他丑陋的,伪善的证据,告诉疼爱他的家人:看啊,你们最喜欢的乖孩子,就是这幅令人作呕的模样,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他藏起所有恶习,主动接近琴晔,做一个天真的,友善的,“弟弟”。
笑容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于是他常对琴晔笑。吃饭的时候,聊天的时候,上学的时候,一切能与琴晔对视的机会,他都会对琴晔笑。他能看见琴晔眼中的礼貌和戒备,这时他心底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愤怒,他凭什么要这样讨好一个人?这个人又凭什么不识好歹?
等到琴晔眼中的戒备慢慢变少,也开始回应他的笑容之后,他觉得更愤怒了。琴晔凭什么笑,笑得那么温和,那么无辜。就好像真的对他卸下防备了一样。
他强行忽视这种的莫名的愤怒,开始主动和琴晔搭话。
从最普通的话题开始,比如天气,比如饮食,比如同学和老师。慢慢地,他开始刺探琴晔的态度,他主动提起某个讨厌人,某些讨厌的事,最初是陌生的人,再到身边的朋友,到隔壁的夏初阳,最后到大哥二姐。
有些是他胡编乱造,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真假参半。他故意略去某些前因,只提他们的错处,期待听到从琴晔嘴里蹦出些难听恶毒的话。可琴晔没有。琴晔不去关心错处的缘由,只担忧他的情绪,担忧他为什么不开心,有哪里觉得委屈,并敏锐地找出某个可能产生误解的节点。
他本以为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可听琴晔徐徐道来,竟又觉得难过起来。
琴晔怎么能这么坏?
就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他发现琴晔看着他的目光早已没了戒备和疏离。那双眼睛像星空一样,深黑而明亮,看着自己时波光流转,安静而专注,专注到…有些深情。
家人、朋友教给他爱和包容,他从未见过人性的阴暗一面,即便是欺骗,他只会凭借本能,凭借一直以来毫无顾忌的真诚和勇气,去骗来一片真心。
嗯,真心换真心。
只是他无知无觉。
在察觉到琴晔的目光后,他越了线。
他开始若无其事地主动和琴晔产生肢体接触。比如喝同一瓶水,比如递毛巾时相触的手指,比如久别后的拥抱。他们是兄弟,所以毫无异样。
除了他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除了琴晔微微失神的双眼。无人知晓。
他几乎可以断定琴晔觉察了他们之间的异样,可他没有制止,他纵容了自己。如同过去像十八年人生里,所有人都对他纵容。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雾,像洗完澡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水雾,影影绰绰。
直到春日的某个午后,他听见琴晔笑着问:小轩,你喜欢我吗?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得到了这个人的真面目,温和克制的,纯洁而柔软的,真心。
他手足无措了。他不敢回答,铺天盖地的惶恐和慌乱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幸福。
那天过后,他们在一起了。
他仍抱着侥幸,或许亲密关系,会展现出他最不堪的样子。可是,老天爷啊,他们怎么会是那么地合拍。几乎没有争吵,从到喝水的习惯,到对彼此小脾气的接纳,甚至关于性。
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初衷。
直到他在大哥门外无意间听到,父母似乎要带着琴晔离开。
后来的后来,他才慢慢想清楚,离开是与高家争夺市场的一种选择。甚至大哥说的到底是“小晔”,还是“小轩和小晔”,他都无法确认。
可那时的梁轩无从得知,也没有勇气去确认,他慌不择路。
然后,他胆战心惊地,用肮脏的手段,让琴晔将自己原本拥有的东西都还了回来。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恐惧,以为自己可以回到从前。但他错了。
琴晔走了,爸妈走了,大哥二姐也离他越来越远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可他仍然是一个在爱中长大的,善良的人。在尘埃落定之后,在得偿所愿又失去一切之后,他被自己的卑劣反噬了。
他悔恨,自责,恐惧,以及,逃避。没有人教他怎样忍受内心的煎熬,没有人教他如何为错误承担责任,没有人教他爱不是理所应当。他只会,逃避。
他以为时间会解决问题。事实上时间只会让伤口在身体里生疮。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痛苦和煎熬,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全是琴晔。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琴晔能不能再回到他身边?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把自己逼上了死路。
命运平等地愚弄众生。
梁轩回到了起点。
他有一瞬间的狂喜,他要从源头扼杀那些卑劣的念头,他要阻止一切的发生。
要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人。
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何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