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 第27章 旧事不可追

梁轩赶到医院急诊，琴晔正在靠在输液室的病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手里的馄饨洒了不少汤汁，但还冒着热气，梁轩把混着汤汁的打包袋处理干净，擦去打包盒上的油脂，放在床头的桌柜上，才转过头看着琴晔。

琴晔看上去很平静，眉眼舒展开，呼吸均匀，只是耳朵烧得通红，嘴唇泛着病态的白。

梁轩轻手轻脚坐在床沿上，手指碰了碰琴晔输液的右手，指尖凉得渗人。梁轩皱了皱眉，想要用手心捂一捂发凉的手指，手指却微微用力挣了一下。

抬头一看，琴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刻正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梁轩伸出去的手僵硬了一瞬，连忙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你醒了。”

“刚刚在外面碰见李灼了，他说你病了，我顺路来看看。”梁轩背在身后的手指用力缠在一起，小心观察着琴晔的神情。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琴晔眼神看上去有些迟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头发垂在额角，一时竟让梁轩想到了上一世他乖顺的模样。

“我带了一点吃的，先垫垫肚子吧？”

说着，梁轩端起那份馄饨，葱花飘在汤汁上面，手上的传来的温度不烫也不冷。梁轩就这样端着，过了好一会，琴晔才慢慢坐起身，正要伸出手，输液管却被棉被绊了一下，血液微微回流。

梁轩一时紧张坏了，连忙整理好输液管，又轻轻检查输液的手背，确认无碍才放下心来。他又看向琴晔，发现琴晔也正看着他，眼神昏暗不明

他咬了下唇，自作主张把汤汁喂在琴晔唇边，手心微微发热。琴晔也没说拒绝，就这样看着他，眼中一片沉静，直到梁轩手臂微微发软，琴晔才张了张嘴唇。梁轩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吞咽声，也或许没有，但琴晔把汤汁喝了下去。

细碎的吞咽声后，梁轩觉得自己受到了一种莫大的鼓舞，就像每天灌溉的种子终于发芽，冒出两片弱小但脆嫩的叶。梁轩又大着胆子，喂了一口又一口，琴晔也意外地配合，喂什么吃什么。一种久违的和谐在二人的沉默间流淌。

直至吃完一整份馄饨，梁轩才慢下动作，一点点收回手，他想，这份馄饨永远喂不完该多好。他主动帮琴晔擦了擦嘴，其实这个动作是有些过界的，但琴晔的默许给了他僭越的勇气，梁轩却有一种预感，此时的琴晔不会拒绝。

也确实如梁轩所料，琴晔只是眼神动了动，偏过头不再看梁轩，又合上眼。

梁轩去了洗手间，洗去手上的气味，又摘下潮湿的口罩，洗了把脸。此时他才看见夏初阳发来放心的表情包，保证李灼不会来打扰他们。梁轩无声地笑了笑，又想起琴晔刚才的默许，心中高兴，却也有些发酸。

琴晔是愿意接纳他，还是单纯的，太累了？

再回到病房时，琴晔已然再次睡去。

琴晔的睡姿很规矩，右手轻放在腹部，左手放在身侧，手心朝上。梁轩来到琴晔的左侧，轻轻蹲下。

梁轩看着琴晔泛红的指尖，鬼使神差地，轻轻用侧脸去蹭了下，冰凉的触感让梁轩一瞬间失神。他想离琴晔再近一点，想摸一摸他掌心的温度，是温热还是和指尖一样发凉。

但梁轩忍住了。他抿了下唇，不敢再留恋。就在这时，梁轩的脸被冰冷的指尖擒住了。手指微微用力，将梁轩的脸颊抬起来，大拇指按了按梁轩微微肿起的唇边。

梁轩怔愣地看着琴晔，他薄唇轻启，轻声开口。

“为什么过来？”

输液室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送来不久的小孩渐渐止住了哭声，消毒水的味道给人莫名安心。

琴晔低沉的声音让梁轩的心头震颤，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灼热感瞬间压过了肿胀的疼痛。

梁轩双手撑着床沿，动了动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琴晔看着那双漂亮湿润的眼睛，直白又毫无防备地注视着自己，手下的触感温暖柔软。琴晔看了梁轩许久，什么也没说，准备收回手。

就在此刻，梁轩却握住了琴晔的手腕，那力道轻柔而珍视，他轻声开口。

“你生病了。还难受对吗？”

琴晔眼睛微眯。

梁轩微微侧了下脸，脸颊蹭了蹭琴晔的手心，眼睛温顺而眷恋。

“大哥说，你不愿追究。”

“追究我好不好？琴晔，你可以一一清算。”

不要推开我，不要忘记我，不要放弃我…

“好不好？”

梁轩声音柔软，循循善诱，像是一种蛊惑。

琴晔输液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他抽回了手，盯着梁轩看了良久。

“梁轩，你走吧。”琴晔低声开口。

“不恨你了。别缠着我了。”

不想追究了。也不想再有任何期待。

-

另一边，夏初阳拉着李灼来到商场负一楼。

这边商品琳琅满目，木雕品，镂空的金属玩偶，黏土玩具，还有书画作品，还有几家以魔改各地美食的猎奇小吃店。

李灼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跟小鸡仔似得跟在夏初阳身后，悄悄检查自己的手机。

他给琴晔发了不少信息，解释了来龙去脉，但都没回复，不免有些着急。但人躺在医院，有人看着，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你说十七八岁的女生会喜欢什么？”夏初阳在不同的店铺里挑挑拣拣，随口问道。

“啊？不、不太清楚。”李灼老老实实说道，又感觉有些不太尊重自己的甲方，于是找补，“小夏总也会喜欢这么平民的东西吗？”

“平民？”

“嗯…我以为一般会优先考虑珠宝首饰之类，比较符合，呃，身份。”

“我倒是没感觉有什么区别。” 夏初阳笑了笑。

“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大家都一样。”

“是，话倒是这么说。” 李灼干笑两声，暗骂富二代才不懂人间疾苦，“但应该不止一个人羡慕你可以做大老板吧？”

“嗯，无所谓，没什么好羡慕的。”

“是吗。”

“比如你从小到大都有人告诉你，你是一个大明星，而你也一直在当一个大明星，那么对你而言， ‘大明星’这个头衔不就跟吃饭喝茶一样，还会觉得羡慕吗？”

“可是小夏总，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并不影响别人羡慕。”李灼嘟囔，“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大明星。”

“嗯…确实，你再努力努力吧，也不知道我妈喜欢你哪点，可能就这张脸吧…”夏初阳随意翻着五颜六色的针织帽，啧了啧嘴。

“……”李灼的拳头紧了又紧，暗自咬牙切齿，假笑道，“小夏总说的是。那个，礼物也挑的差不多了，没什么事我就…”

忽然头顶一轻，夏初阳摘掉了李灼头上的鸭舌帽，把一个熊猫耳朵的毛绒编织帽扣在李灼头顶，噗嗤一声笑了。

“这倒是适合你。”

李灼一时愣住了，下意识想去扶正帽子。

夏初阳依旧笑着，眼睛弯弯，眼尾向下，带着几分散漫，理了理李灼头顶的帽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就它了。大明星来跟我合个影呗，给我妈看。”

“噢…”李灼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夏初阳不由分说地揽过李灼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直到夏初阳拍完照，再结账回来，李灼才后知后觉开口问道，“你刚刚为什么笑我？”

“嗯？好看啊。”夏初阳手上发完信息，随口道，“挺适合你的，不觉得吗？”

李灼紧了紧口罩，决定以后离这位轻浮的大少爷远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李灼连忙查看，确认琴晔回复无事，李灼才松了口气。

夏初阳瞥了眼李灼的手机，又移开眼。

“你和他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李灼按灭了手机，闻言愣了愣，“不是！”

“…梁轩他，他们是不是…”李灼抿了下唇，试探着问道。

“呃…目前来看，应该是单恋。”夏初阳挠了挠下巴。

李灼微微皱眉，“我也不知道晔哥怎么想的，总感觉，他一直把情绪藏起来，尤其是对梁轩的时候。”

一时间，谁也没再开口，不知想到些什么，二人同时叹了口气。

-

“爸！我回来啦。好香，是酸菜鱼！”

苏庆站在厨房灶台前，浑身呆滞，眼中透出一股灰败之气。听见开门声音，却突然换发了一点生机，他回头笑了笑。

“回来啦。”

大约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浅绿色格纹大衣，靠在苏庆身边，眼巴巴望着过了咕噜咕噜冒泡的酸菜鱼，白色的鱼肉在汤底中鲜嫩诱人，“煮海带了吗？”

“知道你爱吃，都煮了。”

小姑娘嘿嘿一笑，“我妈呢？”

“你难得回来，去买你爱吃的蛋糕呢。”

……

屋外的天已漆黑，屋内却暖黄一片，窗玻璃上凝结着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弱而透亮的光。

一家三口坐在圆桌上，食物冒着滚滚热气，年轻姑娘咬下一大口鲜嫩鱼肉，因满足而轻哼出声，中年女人笑着倒了杯饮料，嘴里说着什么。苏庆垂着眼，嘴角挂着笑意，低头给妻女夹菜。

谈笑声透过窗玻璃飘向夜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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