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娘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搂着四娘的腰拍了拍:“行了行了,洗把脸去,大当家要见你。”
四娘回抱着二娘,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
“啧,赶紧赶紧!”徐二娘甩甩手走了。
四娘叫人给李慈端来热水,二人细胳膊细腿的,在寨子里五大三粗的那些人眼里跟瓷娃娃似的。
“赵公子平日怎么联系赵将军?我已经写了信,别让赵将军担心了去。”四娘柔声细语道。
李慈还没缓过劲来,自己的人生仿佛经历了大起大落,做梦都没有这么顺畅。
“在下平日里写信给她,不过她不回信。”李慈道,“嗯……能否再借一下纸笔?单是你的信怕赵将军不信,我也写一封给她。”
四娘嗯了声,找来纸笔给他。
李慈见她欲说还休地盯着自己,刚想问便听着:“赵将军和公子……感情好啊。”
他赶紧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四娘……你为何在这里?”李慈将写完的信纸叠好,交给四娘。
“我是这里的人呀,大当家的是我爹。”四娘道,“我们都是大当家收养的呀。”
“那你们大当家……是何来头?”李慈又问。
“大当家呀,是上一个大当家收养的呀。”四娘的笑洋溢着幸福,“很多人刚来我们寨子的时候,都觉得大当家凶的呀,我一点都不觉得。”
李慈更加害怕。一个土匪窝子的大当家让人觉得慈祥才怪得很,只盼着大当家真如四娘说的别那么凶,尽早将他还给赵临戈。
四娘带着他在寨子里绕了几个弯儿,这寨子真不小,架构精巧,颇有蜂房水涡之感。里头装了几百号人,要把整座山都要掏空了。
“赵公子莫怕,我瞧着你脸都白了。”四娘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李慈有没有跟上,发现李慈一直在她斜后方跟着,她走快了,李慈也走快;她走慢了,李慈也慢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跟她并排而行。
“哦哦,没有没有……”心事重重的李慈脚步虚浮。
四娘停下脚,回过头,细细打量他一番,狐疑道:“赵公子真怕了?”
“哪有,哪有……”李慈额头上的汗被他不经意抹去。
“我又不会吃了你。”四娘叉着腰站在路中间,旁边路过的人都要瞧上两眼,像是怕他要对四娘做些什么。
李慈本以为四娘是身世凄惨,孤苦无依,形单影只,生计所迫进了军营当了舞娘,如此看来真是处处都不一样……
他幻想着脑海里森森的妖精,头皮发麻。
“略。”
一只巨大的蜘蛛从上方掉下来,正好掉在他跟前。
“……”
那蜘蛛的脸竟然,竟然是女人!
李慈什么声音也发出来,拉上四娘掉头就跑。
“这么着急?”前面没了路,陌生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李慈顿住了。
四娘的手……怎么……毛茸茸的……
李慈贴着墙壁不敢回头,恨不得直接撞死。
“好了,别逗赵公子,你要叫赵哥。”四娘的声音又响起来。
李慈着实要被他们吓哭了,他现在看到四娘心脏便会重重地跳两下。
他缓缓转过头,只见一个八条腿的孩子摘了那妖精面具,仰着脸瞧他。
他要晕倒了。
“小十四,站起来。”四娘弯下腰,将那些毛茸茸的脚抱在一起塞进蜘蛛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手里。
李慈软啪啪地坐在墙角。
四娘把那小孩儿怪异的外壳剥下来:“小十四,去别处玩儿。”
“不要。”小十四摇摇头。
李慈盯着小十四的唇,他看不出来他到底如何发出这种尖细的声音的。
“好好说话。”四娘打了一巴掌小十四塌下去的背,“那你跟着我们。”
“哦。”恢复正常童声的小十四抱着自己的蜘蛛壳跟在二人身后。
小十四又黑又瘦,胳膊跟他抱着的蜘蛛腿一般粗,混在蜘蛛腿里面都分不出来。
“他是大当家捡的……第十四个?”李慈问。
“是的呀。”四娘答,“他刚捡回来的时候就几个月大,没奶吃,大当家厚着脸皮抱着他去城里讨奶吃,喂他的乳妈杨城好几个村子里都有。”
“她们……不怕吗?”
“怕的呀,大当家说他话都来不及讲,有的拿着扫把打他,还有举着菜刀就挥的,要么就是叫来丈夫扛着锄头出来砍的,那有求于人,有啥办法?他字也不会写,叫书生帮他写了字,把小十四放在篮子里,去敲门,放下篮子躲起来,妇人喂了奶又把篮子拿出来。”
小十四一听四娘说这些,用硬邦邦的头颅顶四娘的背,四娘回手将他扒开:“有的妇人不识字,以为孩子是没人要的,抱进去就不出来了,大当家半夜还要把孩子偷出来,再给人家放点铜板。”
小十四力气大,把四娘撞疼了,打了他一掌。
李慈心里直犯嘀咕。这怎么听也不像山匪干出来的事啊。
“好了,前面就是大当家的休息处。”四娘领着二人左拐右拐,终于是到了大堂。
大堂更加宽敞,石桌石椅上都铺着厚厚的兽皮,瞧着很暖和。
主位坐着的人手里盘着核桃,面上一道长疤从左眉延至右耳,左耳朵是个半耳,疤痕狰狞。他的面部如同大刀大刀削出来的,皮肤和二娘一样粗糙黢黑,沟壑纵横,那是日积月累的阳光打磨晾晒而成。
“大哥。”四娘行了礼,上前给那大当家捏肩,“这位就是赵武,赵公子。”
“大,大哥。”李慈不知道如何称呼那人,也跟着喊大哥。
“嗯。”大当家的声音如同沉睡的猛虎苏醒,低沉而浑厚的嗓音震了李慈一震。
“在下不是有意叨扰,扰了大哥的清净,还望大哥见谅。”李慈抱手作揖。
“嗯。”大当家又嗯道,李慈半分也试探不着他的内心。
李慈直打退堂鼓,这大当家太过沉稳,是个不好搞的狠角色。
“徐大郎,你嗯什么嗯?怎么跟四娘的恩公讲话?讲不来话就读书去!”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过来,揪着大当家的半耳拧了一圈。
“嗯嗯嗯额哎哟哎哟哎哟——”端坐堂上的大当家呲牙咧嘴地站起来,耳朵疼得紧,双手想摸耳朵又怕得女人生气,在空中挥舞两下,又怕拽倒了那女人,于是搂住了她的腰。
李慈喃喃惶恐:“这是……这是做什么……”
四娘在一旁调笑:“没事,没事,这位是二当家徐娘,大当家的夫人。”
身后的小孩儿这会儿也跑上来,两下爬到徐大郎脖子上,嘎嘎大笑。
貌似和美的一家人放在这个山寨里显得十分割裂,李慈心里的萎缩消去不少,好奇心浮了上来。
“别揪了,别揪了!让人家看了笑话!”大当家把小十四放到一边,把徐娘揽进怀里。
徐娘立马推开他,迎到李慈跟前:“赵公子受惊了,帮四娘解了围,又阴差阳错被二娘抓了来,也算误打误撞地相识了,还望赵公子莫跟我们这些乡野村夫计较。”
李慈向徐娘行了礼,落了座,徐大郎一副老成模样,话全让徐娘说了去。
“赵公子,莫要把我们当土匪。我家兄弟个个敞亮,重情重义,干的都是劫富济贫的活。”徐娘语速飞快。
“此番上街并非烧杀抢掠,听下面的弟兄说是有人冒充我们杨寨的人在街上横行霸道,我们必然要去清理门户的,正巧碰到了赵公子。”
“冒充?”
李慈心下仍然怀疑,万一他们就是那些个横行霸道的人,四娘去军营的目的也无从得知。
“是的呀。”徐娘一袭紫裙,身段柔美丰满,说到这里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最近总是有不长眼的打着羊寨的旗号招摇撞骗,败坏我们名声!”
谁会冒充土匪呢。
李慈一时半会儿琢磨不到,便顺着徐娘的话说:“这帮人……可又抓到几个?”
“没有!这些人可精得很,抓到就自己吞毒死了,扒光衣裳,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穿的用的弟兄们都一样,就是模样面生。”
“那些人的尸体处理了吗?上一回来盗是什么时候?”
“上回是半月前了。以前的都埋荒山上了,今日死的还堆着,赵公子可要去瞧一瞧?”徐娘答道。
既来之则安之,李慈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于是道:“好,在下去瞧瞧。”
……
尸体草席裹着,和一堆干柴堆放在一起,刚打开柴房的门,一大股腥臭味熏得李慈胃里翻江倒海,退出去扶着墙吐了个干净。
他将门拉过来关上,直接问那二娘:“仵作来过没有?知不知道什么毒?他们的身份知道么?”
“来过了,都是流民,那点毒就是点儿砒霜粉,装在鸭肠子里,含在舌下,咬一下就死了。”徐娘道。
毒药装到鸭肠子里……
这种法子李慈听过。
北疆曾有一陰族,栖居大雁山,捣鼓巫术星宿,与世无争。前朝战乱不断,这一族的族长带着族人向北问道,在沙漠寻觅多日,喝干了水,吃净了粮,只剩装在猪肠子里的几颗粮食,和几颗炼好的丹药。
一人一颗,沙漠里以身殉道。
这一族的记载寥寥,李慈在志异书里瞧来的,真不真实的先不说,陰族往北去便是奚丹。这法子若真是奚丹人教的,那这些奚丹人就可以假扮山匪……
若他这一趟没来,赵临戈会如何?
腹背受敌。
李慈身上出了层冷汗。
“赵公子,怎么了?要我说这些人晓得鸭肠子隔水,不易破,精得很呢!”二娘四娘,还有后面跟着的大郎和小十四,齐齐看着他。
“在下得问问赵将军……再做定夺。”李慈徐徐开口,仿佛一柄利剑高悬于顶,“赵将军不会不管这事的。”
“这叫什么事?几个流民而已,两刀就捅死了!”小十四在后面叫。
李慈这才回过神,几人还不知道这些人可能是奚丹的细作,转头理了理思路:“小十四,我给你讲个故事。
以前有个牧童跟你一样大,每天上山放羊,日子很无聊。
后来他发现大喊‘狼来了,’村民便会火急火燎地来救他。
他故技重施喊了几次,把村民耍得团团转,村民每次都气愤地走了。
后来狼真的来了,但没有人信他,最后狼咬死了他和所有羊。”
这话他讲给小十四,旁边几个大人也听明白了,脸色沉下来。
“方才同几位一番交谈,在下也晓得几位是良善之人,便不瞒各位了。”李慈压了语调,“这种把吃食或者毒药包进肠子的办法可能是从奚丹传来的。现在混进来的是流民,下回也是流民,下下回呢?”
李慈阵阵后怕。
若是他没多走两步,若是没被掳上山,若是四娘没见着他,根本就不会晓得这些事,闹了乌龙还好,若是耽误了军情,赵临戈便是难上加难。
“这件事……要和那郑——”
“告诉郑樵那老头子干什么?他管什么事?他只会种地。”徐大郎嘴还没开合两下后脑便挨了一掌。
李慈赶紧摸摸自己的后脑:“……是,先不跟郑大人说,若是想错了,在下便成了那放羊娃。哎对了,敢问咱们羊寨,有多少兄弟姐妹?”
“总共五百多个。”徐大郎现在才有话说,“有一百来号人现在在柳城附近,不在这边。”
“那还请各位最近多关照杨城了。”李慈道。
李慈还动了收编的想法。
这大当家瞧着是个摸爬滚打数十载的,底下的人也是个顶个的壮实,经常藏在山里,溜得快又能打。赵家军和呼延梼对峙久了难免被摸出门道,若是这一寨子的人肯听他的……
“那是自然。赵将军的威名我们都是听过的,‘青面獠牙,杀神嗜血’。赵将军肯保我们杨城已是感激不尽,定当全力相辅。”徐娘向李慈作揖。
……
四娘给李慈安排了住处,李慈想想,先不打算将吞了羊寨的想法说出来。奚丹渗到杨城这事他不敢写下来,只能等见着赵临戈亲口告诉她,只求不要误了事。
不知不觉,李慈发现自己写了满纸,全是赵临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