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GB 第13章 去留

和杨老板谈妥当，其余几位粮商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李慈放下心来，背着手上了街。

今日太阳大些，街上人也多了起来，终是不比京都热闹，街上少有卖吃食的，有也都用布盖着，不然风一吹便落满灰。

天干气燥，李慈嘴里干，瞧了一转钻进了茶馆儿。正是歇凉的时候，李慈一进屋就瞧见靠里的台子边围了圈人。

“话说那日，奚丹的追兵将赵将家军逼得走投无路，殊不知那是中了小赵将军的计！一过枯河，小赵将军单骑冲阵，青面血口，鬼神避道，吓得那奚丹的矮马都软了腿！”

“啪！”醒木一拍，众人皆寂，说书人撅着嘴，手横在脖颈前，摇了摇头。

“那首领的头和脖子就只连着一层皮了……”

哗啦啦的喝彩声响彻茶馆，听得李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噫！这小将军可猛得很呐！以后怕是得娶个胖媳妇才好生养！”

“害！你还不知道啊？小将军在京都就娶了！”

“啊？娶了哪家大闺女呀？”

“哪是大家闺秀呀，路上捡的！瞧对眼儿了！”

几个议论的人声音太大，李慈想听不见都难。

“啧啧，娘家也没个帮衬的。”

“可不是？幸好小将军会疼人！”

“怎么说？”

说话那人□□起来：“小将军可疼那美人儿了！日日守着，夜夜疼爱，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气力那叫一个足啊！洞房的时候把人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叫人看见小将军被赶出来跪在门外嘞！”

满堂都□□起来。

李慈喉头一紧，面红心跳，茶水直烫舌头，赶紧放着水碗跑了。

哼，市人寡闻少见，敢编排天子！晚上他就写信给赵临戈，叫赵临戈掌他们的嘴！

李慈想到这儿，明日便能押着粮离开柳城去军营了。一想到赵临戈，李慈耳根子愈发烫了，不知是害怕还是迫不及待。

赵临戈交代李慈每日都要写信，每次至少要写一张信纸。李慈每日都写，行数不够就凑些小猫小狗的图案给她，只字不提自己逗蛐蛐赔钱的事；也不提拿包子丢狗，被狗追着爬上树的事。

李慈大概是多几分期待的。明日他便能见到赵临戈，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见她，大概是赵临戈从未回信，他得去找赵临戈讨个说法。

战局稳定下来，赵临戈和赵翊轮番进攻，始终压着呼延梼。但呼延梼不恋战，稍有弱势便散开逃跑，而且他逐渐跟上了他们的节奏。再者，同他们对阵的只有呼延梼。呼延梼打法多变，出其不意，赵家二人的打法在他眼里逐渐熟悉起来，赵翊为此忧虑不已。

而真正令赵临戈忍不住握紧刀的，是他们到现在只遇到了呼延梼。

呼延梼的大哥和赵临戈交过手，但这次都未出现。而且呼延梼是休屠王的三儿子。呼延梼还有个二哥，从未露面，一点风声都没有，不知道死了病了，还是留作后手。而久经沙场的休屠王也未曾露面。

呼延梼如此难缠，却更像是冰山一角，黑夜中瞧见第一双晶亮的狼眼之后，四面八方萤绿凶狠的狼便会接踵而至。群狼环伺，千里之堤，泥土之下的蚂蚁似乎等待着一个时机，将北疆的千里之堤一击即溃。

……

柳城和赵家军的驻防区处于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受到的战争搓磨少些，西北的大雁山脉隔断了一部分北下的寒气，降雨多些，土地相对滋润肥沃。

早些年修的马道直达石女关。过了石女关，再走半天路，就能见到赵临戈。

关外，身后的山脉慢慢退作淡色的轮廓，余下一脉浅脊横在西天尽头。漫坡荒草，风霜雨雪在此地蹉跎，连同那巍峨的石女像被风沙打磨得更加坚毅。

那石像戎装在身，手持长剑，孤峙千古，深情悲悯却含着疾风知劲草的韧劲，将整个柳城护在身后。

她肩上的红巾如同柳城的旌旗，让人在辽阔的草原之上不禁落泪，婴孩般寻求她的庇佑。

“后生你是外地来的吧？”前面牵着马的老伯看到李慈，等了他两步。

“是，老伯伯。”李慈答道，“柳城关名石女关，我瞧那石像威仪不凡，不知是纪念哪位先贤？”

“这石女啊，是柳州的母亲。”老伯抬眼望向那尊白石雕像，眼底生出几分厚重的感动，风沙刮过他干枯的脸颊，却犹如母亲轻抚着自己孩子，“百年之前，此地战火不断，彼时朝野动荡，边关无将可用，这怀昭公主呀，自请皇命，辞别故土奔赴而来。自后柳州再无战乱，福泽至今。

三十七年，三十七年呐，”老伯浑浊的眼里滋生出清澈的泪水，“柳州没有人不受过她的恩惠！”

风一吹，李慈打了个寒颤。儿时功课做得不足，他才想起来好像前朝确有这么一位公主。

李慈一直对北疆的气候叫苦不迭，听着怀昭公主的事却像是他乡故知般，对这片土地生出情愫来。

天色灰蒙蒙的，无云无霞，前路依旧是连天荒野，一路上李慈早已筋骨酸软，举步维艰，问得最多的就是“还有几里路”。

终于远处隐约可见几顶错落的帐子，炊烟袅袅，远处那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影仿佛遥遥地望着他，一路疲惫在此刻化作满心的羞赧与雀跃。

赵临戈纵马而来，停在李慈身侧。瞧着这个风尘仆仆却面颊绯红的人，道：“辛苦了。”

“赵，赵将军，也辛苦。”李慈有些不好意思，赵临戈今日戴着帷帽，面纱被吹开时他才得见到心心念念的面容。

赵临戈顿了顿，没继续说话。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赵临戈，突然想让赵临戈把他拉上马歇会儿。

他只敢想一想，便又低下头去。不一会儿，一阵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抬起头，看到一匹小马驹甩着蹄子奔过来。

“哎，小马！”李慈眼睛一亮，这马驹只有赵临戈的马的膝盖高，通体珍珠色，毛发在日光的照射下油亮顺滑，他抬手想摸一摸，那小马驹就扭过脑袋绕到一边去了。

“它以后就是你的了。”赵临戈放开马鞭，抽了抽小马屁股，小马就嘚儿嘚儿地跑，“你可以给他取名字。”

“那我得仔细想想。”李慈喜出望外，步子都快乐许多，接过赵临戈的马鞭握在手里，也学着敲敲马屁股，“多，谢赵将军。”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队伍的末尾。

“先不管他，上来！”话音未落，不等李慈反应过来，赵临戈已微微俯身，长臂舒展，将愣着的李慈一拽。

李慈身形不稳，顺势攀住赵临戈的手，被稳稳提上马背。”

他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瞬间浑身僵硬，身后的气息却缠上来：“方才怎么不叫妻主？”

李慈看着前边的车队和民夫，血液仿佛热了起来，生怕哪个人回过头看到他们。

“……我，我知错了。”李慈后背贴上温热的身子，连呼吸都热了。

“该罚。”赵临戈的手掌落在他臀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唔！”李慈浑身一抖，猛地捂住嘴，他连头都不敢回，赵临戈却毫无反应，只叫他坐稳了，仿佛刚刚的惩罚只是惩罚。

赵临戈瞧着身前的人红得快熟透了，掉转马头，远离车队朝着天边狂奔而去。

李慈羞急了，抓着缰绳快要哭出来，鼻腔里涌进的风让他无法呼吸，憋得他张开嘴，鼻腔的窒息、后背的酥痒刺激得他无法思考，一种奇异的满足充斥着他。

“慢，唔嗯，骑慢一点！”李慈受不住开口喊道，风瞬间灌进嘴里，“要，唔！要吐了！”

赵临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纱下的唇角勾起来，李慈根本想不到赵临戈此时的眼神是如此隐忍。她附在李慈耳边道：“快到了，忍一忍。”

太阳逐渐触摸大地，马儿跑得飞快，二人乘奔御风，而坐在前面的李慈嘴里一直灌风不说，渐渐的，马儿终于慢下来，冷意终于盖过了身体的燥热，让他在寒风中终于清醒过来。

“这是哪？”李慈吐空了胃，弓腰扶着树，看着陌生的四周问。

“奚丹的营地。”夜幕降临，他们爬上了山，蹲在几蓬草后面，下面便是火把点点，异族装扮的人和马儿走来走去，几个巡逻的人骑在马上，一边打瞌睡，一边走。

后日赵临戈要再次进攻，今日提前来打探一番，顺带领着李慈来骑马。

“他们的马儿晚上不关回马厩吗？”李慈问。

赵临戈察觉身后的动静，瞬间警惕，拉着李慈绕路离开。

“他们和马同吃同睡。”直到下了山赵临戈才说话。

“哦。”李慈还没看几眼就被赵临戈拉走了，一时不知道赵临戈为何如此匪夷所思。

“明日你还是回柳城去。”赵临戈道。

“为何？我今日才到这里！”李慈一听赵临戈赶他，顿时有些急。

“奚丹人游牧，他们的部落分散，很少聚集在一起。”赵临戈少有地耐心道，“这个地方至少有两万兵马。

奚丹和北疆被三条山脉隔开，中间的两个大缺口现在由我和赵翊分别把守，单是斥候探到的兵马就七万有余，没探到的或许八万，十万，十五万。

而我们只带了四万人北上，只有一万精锐。加上北疆的三万，拢共只有四万。

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少之又少，古往来今拿得动刀的谁不想封狼居胥？

胜了，名垂青史，记上一笔；败了，马革裹尸，青山何处不能埋？

你想如何？”

赵临戈顿了顿，接着平静地问：“你要留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