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首领发动了进攻,他们走东边绕开了这处河道。
西边的河道窄而深,最容易藏人,相反东边的宽而浅更适合矮种马跳跃,且防止埋伏。
赵临戈的位置靠西,见扬起的尘沙延向东边,她立刻抓住马儿的辔头,拍拍马屁股以极快的速度追赶而去。
沙石尘土将整条河道搅得昏黄,视线受阻时,赵临戈的耳朵正全神贯注地在滔天巨响中辨别着方位。
奚丹的首领在进攻与撤退时会被围在中间,而非队伍前后,远射或是近战都很难将其终结。
赵临戈要做的是在还未暴露之前,只身潜入敌军将其一击毙命。
河道的尘土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浅。
赵临戈贴紧马背疾驰,略过风声,河岸的马蹄声愈演愈烈,混乱中一种稳稳的节奏若隐若现,如同被围在河心的礁石。
赵临戈也只字不提身形逐渐显露,血口獠牙的兽展开了她的狩猎。
奚丹人的队伍从上游切过来,黄沙漫天之中少有人能将身边的形势彻底洞察清楚。
前头的兵越过河道后,后头的兵紧紧跟着,带队的首领被簇在中心。
后段的骑兵心里正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一道暗色的影子从河道里窜到了前面!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只见那影子腾空而起,反转之际,看到了一张张铜绿色的脸在黄沙中转瞬即逝,裂开的尖牙血红,黑洞洞的眼眶里一片漆黑,如同无间地狱爬出来的索命鬼!
“鬼,鬼啊啊啊啊——”他尖叫起来,长风将他张开的嘴灌满黄沙,他的嘶叫被湮没。
已经晚了。
那首领只来得及抬臂横挡,下一刻血雾搅进了风里,那个首领的身子还跟着马匹晃动,而他的头从脖颈被掀开,只有一层皮堪堪连着,垂到自己的肩膀上。
浓腥的血一阵一阵地涌出来,那个看到一切的奚丹人身下又腥又湿,没握住缰绳滚下了马。
行军的速度飞快,从他身上踏过去,一滩烂肉在重回宁静的草场上被秃鹫分食。
这只奚丹人的队伍在反应过来马背上那个掉了脑袋的人是首领之后,赵临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畅快的口哨声传来,她骑着马跃过那道干裂的河床,身后的追兵早已溃败,士卒离散。
颜儿在不远处与她会和,见到她颠着马悠哉悠哉地靠近,颜儿蹲在马背上晃着瞧她,“阿姐!怎么不追了?”
夕阳西下,属于草场的寒冷夜晚将要开幕。暮色里,盘旋的鹰落在赵临戈肩膀的护甲上,张开的翅膀打到赵临戈的面具,赵临戈歪头晃开,脖颈处和面具上还有喷溅的血迹。
“不用追了,呼延梼没有来。”赵临戈接过颜儿递来的帕子,将脖子上的血迹擦干净。
赵临戈这次只是试探,而呼延梼同样也在试探她。呼延梼并不擅长冲锋,但他非常有耐心而且十分细致。
赵临戈在他眼里的狡诈是可以防范的,他猜得到赵临戈的心思,这意味着他可以使出和赵临戈同等狡诈的手法,甚至比她更胜一筹。
而赵临戈同样向呼延梼展示了自己的能力。无论是带兵作战还是近身突袭,她的技巧远胜呼延梼。
赵临戈有自信,呼延梼想一直在营帐里决胜千里绝无可能。但想彻底控制整个奚丹,她和大哥赵翊必须更加耐心。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赵临戈此战收获亦不小,尽管压力山大,她很看好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呼延梼。
……
和赵翊交接完战况,回到营帐已是深夜。
这些日子李慈鲜少见到赵临戈,营中紧张的气氛令他惶恐,不过他也经常在夜晚看到篝火边围着士兵,嘴里骂着粗鄙的言语,面上却是笑的。
李慈刚听到的他们讲话的时候脸上抽了抽。那些人招呼他一起打牌,他便连忙摆摆手走开。
这里的一切都令他十分新鲜。他现在干着为赵临戈打理内务的活,赵临戈吩咐他少在军营中走动。
白日他便待在赵临戈营帐内,架上摆着的兵书他尽数看过,包括一些赵临戈的文书账册,里面的字迹各有特色,应该没几张是赵临戈亲自动笔写的。
李慈翻着这些文书偷偷笑了,心里不停地指指点点,偶尔翻到几张字迹好看,有条有理的,还要夸赞一番。
天色将晚,他不知赵临戈今晚是否回营来,只稍加打扫后,给自己打了水来沐浴,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端着笔,镇纸一扫,作起诗来。
赵临戈回来时便瞧见趴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小皇帝。
“在写何物?”赵临戈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李慈一哆嗦,手里的毛笔甩了出去,在纸上晕开浓墨。
赵临戈瞧他一副心虚模样,拿起案上的纸对着光扫了眼,眼尾染上笑意,单手掀开面具递给李慈:“去擦一下。”
李慈胆战心惊拿着面具远离了这个满身血腥味的人。
他祈祷赵临戈识不来几个字,看不懂他写的那几句诗。
“黄沙不染霜露重,空留秋桐梦。”赵临戈沉沉的声音从李慈的耳朵酥酥麻麻地传遍全身,“强扶残醉随蓬草,只见倩影不见枭。”赵临戈念到最后发现原本的魈字被划去,改成了枭。
李慈不敢回头,假作听不见,埋头擦着锃亮的面具。这诗就是他写来控诉自己命运浮沉,顺便骂赵临戈的。
赵临戈每日如鬼魅般吓唬他,他自己偷偷写两句还不行了?
“改字做什么?”
李慈作后两句的时候想写赵临戈像鬼一般吓人,就用了“魈”字,可那日赵临戈纵马而去的背影,莫名想到那翱翔的枭鸟,鬼使神差地改了字。
“写,写错了,就,改了。”李慈不知如何跟赵临戈解释,只想赶紧把那纸抢过来撕掉。
赵临戈也不逼他,只道:“看来陛下这些日子对臣甚是不满啊。”
“绝无此事!”赵临戈只是懒懒地调戏他两句,他便吓得不轻。
“哦?那这白纸黑字……”
“我知错了!”李慈认得飞快,生怕慢了自己就会被赵临戈关进牢房狠狠折辱一番。
“陛下,君无戏言呐。”赵临戈步步相逼,语调确实轻缓,“陛下这般想念京都,送陛下回去好了。”
“不,不回去,我知错了!”李慈欲哭无泪,大着胆儿抓住了赵临戈的手臂。
赵临戈被他的小动作取悦,等着李慈解释。
李慈以前哪里向别人解释过?他脑子里一大堆话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又怕多说多错,憋得红了脸,只顾着掉眼泪:“我,我是……我真的知错了。”
赵临戈继续引诱:“陛下何错之有?”
“……”李慈也不说话了。
他哪知道何错之有?从头到尾都是赵临戈辱他,骗他,他都说自己错了,赵临戈还不肯放过他!
赵临戈一逼他,他便不知从哪来了脾气了,就是不愿说,光是一双琉璃破碎的眼蓄着泪。
赵临戈瞧他这副模样甚是愉快,道:“陛下别哭了,过几日战局稳定了,带陛下去骑马。”
“骑马?可是,我不会……”李慈一听这话,错不错的也不管了,思绪早已飘到那疆场之上,想着自己纵马而去的飒爽英姿,眼里亮起来,“你能,教教我吗?”
赵临戈靠在床上,瞧着这人上一刻还又哭又怕的,下一瞬便忘干净了,觉得好笑,把人拉到床边坐下,道:“嗯,我教你。”
如今李慈的身份不便让人晓得,在外赵临戈便称他赵武,只有她调戏李慈时才称两句陛下。
李慈听赵临戈答应了他,心里欢喜,又靠近些,道:“我小时候骑马的时候,都是公公把我抱上马的,长大些跟着大哥秋猎去,我进山里就躲起来,公公找不到我,但公公会吩咐侍卫猎几只兔子什么的,说是我猎得的,不然父皇晓得了,就更厌恶我了。”
“公公呢?在饶州么?”赵临戈将李慈拨进怀里,二人靠在一起。
李慈讲到这儿,不由得委屈:“公公老了,去了庙里。”讲罢,他的额头抵在赵临戈肩窝里,闷声道,“要是公公在,我现在就在饶州了。”
要是公公在,他哪里会被丢掉,遭那么多罪。
赵临戈嘴角轻勾。幸好公公不在,不然这般好瞧的小皇帝,哪能在她怀里嗔怪呢。
“陛下消失这么些日子,怕是皇位不保了。”赵临戈道。饶州传来消息,李青野登基就在这几日,不过她还没告知李慈。
李慈愣了愣,头埋得更深了:“……不保就不保了,我小妹天资聪慧,比我厉害许多,比我几个哥哥也要厉害的,小时候四哥五哥的策论都是她写的,她当了皇帝,韦大人为难不了她。”
“你的策论是自己写的?”赵临戈问。
“嗯……对,”李慈脸上愧赧,“小妹也帮我写过的,但被老师看出来了,说我写不出这样的,把我手都打肿了。”
李慈想换个姿势靠着赵临戈,脸颊却触到赵临戈胸前一片柔软,脸色红润起来,假意靠着肩膀。
赵临戈瞧着猫儿似的人,伸手搂着他,缓缓拍着他的肩,闭着眼。
“你笑什么?”李慈不见赵临戈说话,以为她睡着了,抬头看看,发现赵临戈还是笑着的。
“我没笑。”赵临戈眯着眼瞧他。
李慈发觉今日的赵临戈有些不同,像是心情好极了,言语也大胆了些。
“你就是笑了。”李慈道,“我今日瞧着营里的几个兵在打牌,瞧着也很高兴,我们打了胜仗吧?”
“嗯,对。”赵临戈道。
“打了胜仗,你就欢喜?”李慈接着问。
“嗯,算一个。”
“还有何事?”
赵临戈笑意更甚:“你瞧见哪几个在打牌?按军规当罚。”
“……没有谁。”
赵临戈说话只说一半,这让李慈有些恼。
“你——”李慈还想说。
“太晚了,该睡觉了。”
赵临戈却似瞬间入了梦,恢复了平常那冷淡模样,他只好也睡了。
赵临戈也说不准,为何见着李慈心情会变得不错。李慈今日不怎么怕她,同她讲了许多话,这让赵临戈心神欢洽。
……
冬岁将临,赵临戈断定奚丹人会在入冬前大举进攻,持续消耗是必然的。这几日她需和赵翊将带来的农人安置到屯田去,赶着将冬麦种下去,顺利的话赶在下雪前完成修葺事。
同时赵临戈不能让李慈闲着,他适应两日后便被安排去柳城调粮,城中粮商多同赵父交好,李慈使不使得动他们得看本事。
临行前赵临戈说买粮的银钱压一压,李慈心说这有何难?北疆危急,他们若是不借,边关将士守不住,火烧到城里,他们还赚什么钱?没白借粮都是赵家恩惠。
一开始,李慈去找了柳城几个家中丰厚的粮商,以杨氏为首的商人见着他拿着赵临戈的手令,皆是满脸堆笑地将他迎进门来喝茶,好声应着,李慈写信告诉赵临戈全部准备妥当。
交粮前两日,李慈瞧着几个粮商毫无动作,急了,找上门去,仍是好茶伺候,叫李慈别急。李慈再看不懂他们的算盘那真是算他蠢笨了,李慈一拍桌子,气道:“杨老板,战事吃紧,你们却卡着粮食,战士们吃不上饭,您家里还能吃上么?唇亡齿寒的道理,大人还不懂么?”
“赵兄弟消消气,不是我们卡着粮食。”杨老板故作愁容,脸上的褶子横的竖的斜的堆叠在一起,反倒瞧不清他的眼睛了,“今年收成不算好,屯下的粮就这么多,城里的百姓还要过活,来买粮的时间也比您早,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轮到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就要说粮食卖完了?!”李慈面上滚烫,“杨大人开个价吧,多少钱!”
“赵兄弟,不是钱的事……”
“杨老板你说,”李慈没好气道,“是什么事?”
杨氏扶着玲珑的茶杯,又给李慈倒上:“赵家军护一方平安,你我都看在眼里,我们这些百姓能帮上忙当然义不容辞。
只是朝廷动荡,这北疆的仗也不会一直打,打停了,必然是要和奚丹有些往来……”
李慈晓得了,心里咒骂他们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嘴上却道:“杨老板若是愿意卖粮,往后若是互市相通,给杨老板减三成税。”
“赵大人深谋远虑,”杨氏立马变了脸,拱手道,“明日清晨运粮的马车必定整整齐齐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