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文看向天际的乌云,视线扫过黑压压的炮台。
官家抬手,战鼓声轰然落下。
再三确认炮台上没有燃起硝烟,诸葛文才暗自松了口气,此时方觉察到后背一层的冷汗,和铠甲贴在一起,冷的让人心里发颤。
“官家。”她压低声,“这太冒险了,假若她……”
官家侧过脸,蹙着眉,“倘若她?”
“倘若她只是诈做许诺。”诸葛文说。“你怎能赌她性格高傲,又重气节。”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焉能说赌,我只知道,她们二人不和。”卫清歌看向远处,“金墨陈兵月余,只见重骑巡逻,前几日,边界左厢异动,今天方见十二门炮。”
金墨紫袍金甲,策马立于中军,无独有偶,她的视线也望向这里,前锋重盾层层相扣,犹如铜墙铁壁。
作为进攻者,她却摆出了防守的姿态。
那陷阱在哪里?
她看向旷野,看向丛林,看向碧空,看着擂动的战鼓。
不对劲,但她又一时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诸葛文!”她忽然道,“今晨你有听见鸟鸣吗?”
“什么?”诸葛文环视战场。
“好个金墨大妃。”官家唇畔浮起一丝似是有却也似是无道冷笑,旋即命骑兵分散阵势,远远的牵制住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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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会觉察到。”萨日朗策马上前,抬手抚摸过炮台。
她还是很喜欢这些钢铁做成的小玩意,沉甸甸的,带有一丝火药的味道,闻着就觉得心安。
“觉察到什么。”金墨望着战场。
“你们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萨日朗叹了口气。
“你要我低头吗?”金墨冷冰冰的说。
“自然不是。”萨日朗摇头,“你太轻敌了。”
“我从来都轻敌。”金墨无动于衷。
“一个公主,凭什么坐上皇位?凭什么值得你亲临前线?”萨日朗反问,“我知道你没有轻敌,你只是心里膈应。”
金墨送了她一记眼刀,言外之意大概是“知道还问”。
“这次就算了。”萨日朗无奈道,“不能总是这样吧。”
陈国国主和金墨真是半斤八两。
金墨用兵像对弈,陈国四公主用兵像背书。
没多久,四公主就命靠近山林伏兵的步卒佯作不敌,弃盾连连后退,右翼顿时空虚。
只是四公主大概没见过溃败,她称不上用兵如神,不可能将敌手击致溃败而逃,但以将领的标准而论,也不差了,不至于打到溃败。
因此她不知道,溃败——哪怕是装出来的溃败,也不能保持一致的方向。
金墨反手一挥,落英枪划过半空,弓骑临时换上了弩箭,箭雨如瀑。
本来这场战争可以结束在这里,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刹那——就在四公主企图佯败牵制中军主力的一瞬。
只要把弩换成炮;只要立时毁约。
顷刻之间你来我往叫做自掘坟墓。
历史是活人书写,死人不记得生前听见活人承诺过什么。
假装逃散的步卒立刻整队,被逼回战场,伏兵与佯败一同上了桌。
她看向金墨,眼神微微一沉。
金墨觉察到她的视线,也望向枪身所刻篆文。
“到底怎样的一个人,”萨日朗没有遮掩,反而轻声说,“使用着这样的武器。”
金墨轻轻的摇摇头,“我以为我认识她,实际上很可惜,我从未认识过她。”她握紧枪,“但将心比心,身为国主,我也断不能容。”
“你还是信了。”萨日朗幽幽道。
“一个巧合是巧合,那两个呢?”金墨下令,千余骑兵变换阵列,以楔形前进,直指中军。
重骑三马一列,如若堵墙,尘土纷飞,大地若有若无的传来震颤。
楚岚悄悄地往左去,和柒叶咬耳朵,当然,她不会说留下把柄的话,尽量将话说圆,“重骑之威,百闻不如一见。”
柒叶的坦诚让她内心愧疚。
“哼,”柒叶说,“秦俑也挺威风的,买两个摆在这里敌人便立刻退兵了?威风有什么用?”
“如果是会动的那种秦俑。”楚岚干巴巴的说。“说不准敌人真的会退兵。”
柒叶一脸的“我的苍天”,“那是珠珠了吧,那还叫秦俑吗?”
只是很快,她们一句俏皮话都不想说了。
陈国国主早有准备,确切来说,她与信国曾交过手,那次是素言姐掌帅印。
她一早就布下了拒马桩和陷坑。
重骑首波撞上,战马翻倒,骑兵被抛至半空,只是庆幸士卒训练有素,在混乱中收紧锥阵,直接撕开陈国防线,两翼同时张开,横击而入。
陈国的士卒并肩,盾面步步紧逼,顿时兵马交织在一处,难分彼此。
“我不理解。”楚岚说。
她看向柒叶,“做不做。”
柒叶握紧手中火铳,她期盼似的先看了一眼萨日朗,只可惜萨日朗也盯着战场,没空闲管她们这种虾兵蟹将。
素来,事以密成,柒叶当然也懂这个道理。
只需要片刻的思考,她做出了决断。
“我不能接受。”柒叶哑着声说,打过扇语,“她肆意妄为,我们就要平白无故的送死吗?”
此刻,战局上的胜负已经不重要了。
她做不到等金墨决出一个胜负。
战局正僵持,忽一声马嘶,棕马冲破盾墙,甲光映日,光芒刺眼,长枪横扫,顷刻数名士兵斩落,血雾挥起。
只见长枪斜劈,雁翎刀横挑,兵刃交错,火花星散。
战马耳鬓厮磨,人能从对方眼瞳中望见自己的身影。
寻常切磋百招之内难绝胜负,生死之时只需一击。
枪/尖点在诸葛文喉心。
长刀压在萨日朗臂甲。
四周厮杀依旧。
“她很聪明,知道叫你来掠阵。”萨日朗冷淡道。“难道我们就不懂这个道理吗?”
“不杀我?”诸葛文回刀,忿恨不甘的视线落在金墨背后。
这本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一击,只要再快一点。
只要快上那么一刹那,就是不一样的结局。
萨日朗撤枪,说,“没有娘的孩子都会过的很可怜。”
楚岚观望着,战况虽然胶着,但金墨仍处于上风,便给了柒叶一个眼色。
她不动声色的下马。
结果副将梨子拦住她们,“你们去哪里呀?”
这一瞬她共情了延龄姐。
她违心说,“我好像来了,我去去就来。”
梨子赶紧让开了一条路,“你带月事棉了吗?”
“带了带了。”她干瘪的说道。
托她的福,柒叶溜得倒是很顺。
“你要怎么做?”柒叶问。
她掀开行李箱,拿出一柄佩剑。
“这是什么?”柒叶伸手接过,甩刃而出,弹了弹剑身,“好剑,是钨钢的。”她读过剑身上的铭文,“率土之滨,你胆子可是不小,娘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杀掉你的。”
“不,是她给我的。”楚岚倒了两杯茶。
“所以娘娘对此早有预料。”柒叶还剑入鞘。
“不,她只是让我把这柄剑处理掉。”楚岚看柒叶那爱不释手的样子,“你喜欢这柄剑吗?”
“这可是钨钢的。”柒叶喃喃道,手指一直在摩挲剑柄上的红宝。
“小心生儿子。”楚岚说,“这是承平妃的剑。”
“噫呃。”柒叶如烫手山芋般把剑远远的撇开,啪嗒一声,摔到帐门口,“呸,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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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所以是这样的我们,”娜娜俯瞰战场,“是因为意难平。”
“哦?”延龄靠着马的脑袋,也支着脸往下看。
“我们自一出生,便有一个兄弟。”娜娜说,“有一个偏爱兄弟的母亲,即便这个兄弟从未有幸降生,我也知道,他至始至终存在,所以我们才恨。至于她们,小孩子并不懂这一切,她们可能会觉得那些养在中人署里的男孩子万分惹人怜,常觉亏欠,乃至为他们摇旗呐喊,一切不过是周而复始,你又何必真情实感。”
这下延龄抬起头。
她看了看娜娜,“为什么小孩子会这么想?”
“她们过的太美好了。”娜娜情绪上没有任何的变化。“痛苦才会打磨一个人。”
“那你的小女伴呢?”延龄故意用着轻佻的语气,大不敬的措辞。
“当年她不也郁郁不得志么。”
延龄一下子笑出声,真的,好久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她郁郁不得志?”她说,“她不是公主,不,公主其实未有过那么大的权力,你要把她和太子放在一起比,哪国的太子干出她干的那些破事还没被废,就拿挑起党争这一款,哪个皇帝没因为这赐死过几个皇储——莫名其妙死了的太子,历史上也不少见,以一个皇帝的标准来评判,金墨,那可算爱得很。”
“她的事情你得问她自己怎么看,我不是她,你也不是她。至于你,你是孤儿,要是我娘没有派人去采买,你就冻死在河堤了。”娜娜淡淡说。“素言嘛,至于她,是差点被卖掉的姐姐,不,素言是金墨花二十两银子买走的。”
“所以我不敢,素言更不敢,这是我半夜蒙着被子偷偷做的梦,真到那一步,在那个位置上,我肯定也会有我的顾虑,未必会这么做。”
延龄又扭头回来,盯着山谷,“只有她能干出来,因为她是被偏爱的那一个,从来她弄出这种屁事,金墨都会追在屁股后边给她抹平她留下的烂摊子,挨顿骂顶天了。换做你我,我们可不会觉得这种事是一二三四五里面的一个选项。”
“我不认为历史总会周而复始,女孩常觉亏欠只是常被亏欠,零星恩惠便能让她们感恩戴德,实际上,自私自利才是人的本貌,我们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顶多穿这一身衣服,会用武器。食肉的猛兽,绝不会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只有食草的牛羊才会幻想肉食者充满了怯懦。”她看着粿粿。
粿粿真的菜。
她怀疑粿粿都未必有娜娜能打。
第六感真的没有辜负她。
粿粿从开始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身为女将,她带领的士兵竟以男子居多。
“别说吃这吃那的了。”娜娜也警觉起来,策马往前凑了凑。“你觉不觉得,粿粿的自己人在打自己人……你?”
“叫唤什么。”延龄上膛,“你的小女伴的最爱,众生平等器,你不喜欢吗?”
“啧。”娜娜摇头,“这名,取得真烂。”
“说起来,讲个鬼故事。”延龄拧上瞄准镜,“你有没有看过那个客栈闹鬼的那个……”
“讲个真的鬼故事。”娜娜喃喃道。
“云大小姐还是保守了,是时候想想怎么把那东西冻起来,斩草……”延龄大喝一声,“柳在溪!”
纪鸯一时惊愕。
柳在溪猛的往前一扑,难以置信的盯着胸前。
血沿着枪/尖滴答滴答落下。
突然她听见延龄的声音。
“趴下。”延龄大喊。
柳在溪下意识的一偏头。
暗算她的偏将整个头从中掀开。
她抬起头,看向身后。
模糊的视线让她看不清到底是谁在嚷,可她清晰的听见那句话——“杀了她们,牝鸡司晨,乃是死罪……不安于室……奉旨处决。”
附和的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杀,杀,杀!”
“柳氏,你可知罪……”
突然砰的一声,撕裂鼎沸的人声。
为首者声音戛然而止,身首异处,如同一个熟透了的烂西瓜砸在地上。
山野顷刻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纪鸯往上看——所有人都往上看。
延龄张着嘴,难以置信自己干了什么。
她无法相信自己这么衰。
“你是故意的吧。”娜娜咬牙切齿道。
延龄端着枪,露出一个尴尬的笑,“你要相信我,是这样的,它原本里面还有一发,我给忘了。”
甚至,她心虚的又补充了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有意的。”娜娜翻了个白眼。“你最好这次真的有伏兵。”
“是谁说出来溜溜马的!”延龄不好意思的嘿嘿嘿,“怎么办,完蛋了呢。”
“很好。”娜娜握紧刀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问题不大,死仲达走活诸葛。”
“你说反了吧。”
“随便了,土豆和洋芋头有什么区别。”延龄拉紧枪栓,嚓啦一声,上膛声虽不大,但众目睽睽之下,动作让这一切“响彻”山谷。
举枪的一瞬,士卒不复狰狞面目,惨叫着惊呼,溃散奔逃,“神物……魔物……鬼……是信国女!”
延龄冲下来,一把捞过粿粿,一剑削下枪杆,把人拖到自己马上,赶紧叫纪鸯,“走啊,别傻愣着。”
纪鸯傻愣愣的思考着,“我不应该乘胜追击吗?”
“最好别。”延龄说,“他们肯定一早就预备好了招呼粿粿的伏兵,人数上你们不占优,和他们打,你得群殴,最好三四个人打一个,才能稳赢,地理上你对这里不熟,从这里在往外追就是戈壁滩,入了夏,进去一个粿粿,回来一个果干,鸡蛋都能给你烤熟。”
“我娘……”半死不活的粿粿揪着她。
“先别管你娘了。”延龄把她的手拨开,“先顾你自己吧。”
“救我娘。”粿粿又揪住她,气若游丝和着血挣扎说道,“她,她那里肯定出事了。”
“这个,你有没有想过,她……万一肚子里的是个儿子呢?”延龄反问,“你这不是绝世大冤种吗?”
粿粿气的给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好疼,还没容她质问你凭什么打人,粿粿愣是一口气没上来,活活被她给气晕了,这下可好,她变成了一袋和人一样重的谷子,要知道,扛一个人和扛一袋米那是不一样的力气。
她气的拍了粿粿好几下,“你有种打人倒是别晕啊。”
娜娜一路上没吭声,快到营中,终于没忍住,嘲笑了延龄一句,“这算什么,假上膛退重骑兵?”
忽然她脑门一凉。
延龄拿枪抵着她脑袋,笑颜如画,“嫔宫娘娘,事态赶不上变化,末将造次了。”
“都这份上了,”娜娜沮丧道,“算我一个。”
“呃,这个嘛,娘娘那里,我自会交代。”延龄收回枪,开了保/险,整甲上马,“你只是一个被我胁迫的倒霉蛋,很符合你娜娜的形象,这样不好吗?”
“她不希望你与钺**队交手的主要原因是她不希望三线乃至四线同时开战,次要原因才是想在舆论上制造些声势,给上城的中州人一个台阶下。”娜娜道,“她肯定还把北华算在内,萨仁也不是吃白饭的。”
“金墨那边不好说。”延龄大喊,“小鸾!小鸾你在哪里!”喊完她又压低声,“西陆那边她应该是结束了,工厂和油矿这个月准时发了上个月的钱,这不正常,她一般都要拖个三五天,除非特别开心。”
云小狗和金墨,就是比较微妙,and确实是众生平等器嘛,楚岚和柒叶她俩明显就很有个性的不听话,两小只对云小狗客气是因为还需要云小狗更新迭代这个系统硬件and日常维护,微调什么的,金墨阿姨在她们眼里就成了奇怪的坏脾气阿姨
要是写得完的话我争取这周更两章(立个flag)
杨玖我一开始是想设定成白月光一样的人物,后来发现还是年羹尧version的恶女带感点(落难白月光太俗了),对于她来说其实她追求的是平等,所以男女在她眼里没有区别,她死掉后形象变成一个恋爱脑倒贴女追男宝爱男的样子这样很大原因还是她把副君之位留给了贞纯第一次暴击金墨,生了个弟弟第二次暴击金墨,素言家里出的事让人唇亡齿寒,云小狗持续发力打压排挤杨玖部旧,金墨觉得被老妈背刺看似中立的战队了云小狗,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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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