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拉深受母王信任,为信任之人所背叛,那种滋味并不好受,”薇拉沉吟片刻,“我也是担忧母王盛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这才先行一步。”
皇帝微微笑过,“我也曾做过公主,”她说话时语气增上几分玩味,“无兵无权而又无势无人的公主究竟能撬动多大的能量,我比你更清楚。”她理过发尾,“你的亲兵就守卫在城郊以北三十余里的一处庄园,我想想,似乎在湖边。”
“可惜,”皇帝吩咐侍卫,“上茶。”她说话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却冷淡,“这大概是你所能调动的全部兵马,莫非这已经是你的全部赌注了?”
“陛下告知于我,难道不怕我对阿德拉不利么?”薇拉随后嘶的一声,抿着唇,不再开口。
皇帝当然称不上友善,只是说话声音轻柔罢了。
端茶进来的正是阿德拉。
她是被一个侍卫推进来的,刚步入厅内神情里还带有几分疑惑,只是下一刻,视线交汇,阿德拉便流露出尴尬的笑容,讪讪的放下茶水与糖块,飞快的转身离去,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皇帝无动于衷,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来你还算聪明,你所想交易的,无外乎只有一事,现在这份筹码无了,要重新谈个价格吗?”
“不错。”薇拉道,她换上笑容,“母王派我前来送上新婚贺礼,恭祝明修斯王廷与贵国缔结新约。”
“你母王在梵蒂冈的挚友,”皇帝凝视着她,“颇为不识抬举,真的很难想象你母王竟能容忍这种人做教皇。”
“但邸下最终仍然祝福了这桩荒唐的婚姻。”薇拉说,“对您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皇帝不置可否,“想来你母王很失望,”她前倾些身,态度称得上轻慢,“我知道她正在与多国使臣商谈,重组十字军,想来拜占庭与我一会。”
“她是一个虔诚的弥赛亚教徒。”薇拉平静说道,“而我不是,我无所谓你的信仰是什么。”
“你不是长女。”皇帝戏谑道,“显然,你也不是长子。”
“东陆的公主也从不允许继承皇位的。”薇拉回敬道。
“不错。”皇帝道,“明日婚礼见。”
薇拉有些惊愕,“什么?”
云菩只是笑笑,“你不是来送贺礼的吗?”
沉默过片刻后,薇拉得体的回以微笑,“您说的不错,这是应该的,明天见。”
待薇拉走后,她说,“不要站在门口偷听。”
侍女拉开门,素言抱着个盒子进来,“你要干涉阿拉贡的王位继承?”
“不。”茉奇雅说,“都做到这份上了。”她起身,“你知道为什么从前人们幻想里只谈拜占庭,传教的修女教士大多来自这里,仿佛这儿是我们最遥远的边疆,从拜占庭送信去上城,百里加急,要八十七天;从洱海送信去上都,百里传书,要九十二天。这已经是调度的极限了,栋鄂鸣岐对北华攻而不打,纳而不统,也是这个原因,书信从西西伯利亚折返上城,非三个月不能及,但枪,车和石油能改变这一切。”
“我为什么要扶持一个傀儡,替我说话?”云菩说,“我只想要一个咫尺之地吗?”
她承认,她花了十余年的时光,企图寻找东府与西陆的共同之处,妄想让两边的人接纳彼此。
最终她和始皇帝一样,失败的很彻底。
战国时秦国面对的是拥有同样先祖与传承的六国,仍免不了二世而亡,而她处理的是彻彻底底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但有一点她和始皇帝不同。
抛开一切不论,人还存在着最根本的划分方式——男人,女人。
无论人还是动物,生育带来的必然短命导致雌性一无所有,因为随时会死的生物只是一种消耗品,不值得浪费时间栽培,更不值得器重,至于掌权,那是不该肖想的事。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共性,一个可将怒火以及恐惧,不甘宣泄的出口,或可称之为勉强可用的解决方案。
“怎样才称得上不是咫尺之地?”素言也不清楚她听闻这样的话,心里是什么感觉。
假若换做十年前乃至十五年前的她,也许会热血沸腾吧。
“其实,”她轻声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却不知如今这样的做法是对是错,需要有人推一把,还是需要站出来,喊一声停。
她唯一能说的是,她们此刻置身于风眼,放目四周,辨不清方向。
没人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只要生命是由母体孕育,”茉奇雅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女孩子都吃亏,换一种活法,各取所需,难道不好吗?”
有时她对茉奇雅的话会有反应,悸动由心而生,蔓延百骸,不由自主想到更遥远的来日,是珠珠描述出来的飞船于星河之间往来的未来,漫天星光,九天银河,各种各样的生灵,受困于十月怀胎,痛苦哀嚎,但也因此,一呼而百应。
而她们,是星河的中心,掌控一个国,一颗星,乃至整个寰宇银河。
只是她不是愚蠢的延龄,她还有残存的理智。
“那是不是也应该考量,她们或许有其他喜欢做的事情,而不是在工厂里生产各种零件。”素言认真道,“我一直以为我们的默契是我们需要搞到一笔维系现如今体量的财富和富饶的土壤,熬过这几年,让商行和农耕发展起来。”
茉奇雅只是突然问,“她们真的认可我们吗?”
“什么?”
“或许她们喜欢过笼中鸟一般的生活,”茉奇雅言辞确实尖锐,“她们要的是男子的爱与认可,以身奉子是她们表达爱意的方式,她们愿意被珍藏在后宅里,过着那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日子——后宅有晨昏定省,但到了老封君,她们便可以作威作福,一个忤逆压下来,无一不从,关起门,这就是一个土皇帝,而我们逼她们出来工作,一直都在倒模,装零件,再也没有老太太的威风了。”
“她们恨我们,巴望着她们的夫君能有拨乱反正的一日,重铸伦理纲常。”茉奇雅冷漠说道,“这样的日子,这种形状的国度,我自己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只能说,我会尽力想尽办法维系到我死的那一日,待我过身后,最多再保你们三十年,至于你的那些想法,未免太奢侈了,你做这些事情,她们也不会就此不恨我们,在这世上,活着的女人,泰半有夫婿,几乎都有子,我们是仇人呐,为何要自欺欺人?”
素言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不由哑口无言。
最后她只能选择不去想根本理不出头绪的事。
“所以,延龄是你失败的作品,还是不听话的棋子?”她还是问了出来。
延龄的名字很好用。
“我自己或许都是失败品。”茉奇雅一晒,岔开话,“看来不是急事。”
“时露娜提过,她长辈和同学里有三十几人都叫茉奇雅。”素言将那个盒子递过去。“失败品有这种待遇吗?”
“还有,栗玉言的折子。”她对栗子还是“很贴心”的,尽量把折子放在了盒子下边。
只是茉奇雅这个崽种让她拿盒子她就真的只接盒子。
随后她见茉奇雅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于是也探头去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云菩合上盒子。
素言虽然很情绪化,但她确实是一个聪明能干的臣属,不需要她吩咐,便步履匆匆出门,“我去带她过来。”
很快,一个看服饰应该是宫娥的女孩和紫苏四季青被领了进来。
她都不用费心思猜这宫娥是哪来的。
那女孩进门,视线与她一遇,本能仓促跪下。
这场景太熟悉了。
她立刻说,“慢,我不是纪宪。”
那宫娥没有一丝迟疑,利索地俯身叩首,一口纯正的中州官话,口呼,“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什?”
“我难道看起来很老吗?”她每次都疑惑问道。
每次认错她的宫娥都尴尬的低着头不说话。
“算了,平身。”她将扇子往上一抬。
贺兰月照当真人如其绰号,开口便先撇清所有干系,“滋事体大,栗大人不敢擅自做主,派我来请娘娘示下。”
“你知道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吗?”云菩问。
宫娥沉默须臾,回答说,“奴婢花舞,紫宸宫女侍。”
“看来是知道了。”
宫娥只是默默的再叩首,没再说一个字。
她觉得问不出什么,只好让二人下去。
“你怀疑有诈?”素言问。
她看着那半块青铜虎符。“是局还是饵?”
“或许陈国的规矩是凭信物行事。”素言猜测道。
她又展开四公主的信,“世人皆知太常长公主是个疯子,疯子手里拿出来的东西,当然是假的。”
四公主没有掉书袋,写的信很直白——【我不在意你与茉奇雅之间的胜负,若你还活着,接到此信时,无论胜败,应有权柄在掌,如何行事,我不想干涉,只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待你的母亲。】
至于诏书,却只是——【太常长公主尊为晋国长公主,任剑南道节度使,持虎符,赐尚方宝剑,督统西北军务】
她放下,“我去找一下竹子。”
半刻钟后素言问,“你怎么还不去。”
“我要酝酿一下。”她沮丧道。
“这有什么可酝酿的?”素言不解。“你直接把东西拿过去,问她怎么看就好了。”
“假若你母亲还活着,你还愿意跟她说话吗?”茉奇雅问。
这次换她沉默,“我希望最好下辈子我们也不要见了。”
“或许,是你父亲的主意。”茉奇雅打了个圆场。
“不,是她的。”素言握紧了拳,“她质问我,为什么身居高位的是我,得上殿青睐的也是我,为什么我不能和他换一换。”她逼自己松开手,尽量状若无事,只可惜大概很失败,连站岗的侍女都偷着看她,她不敢想象自己的神情,“她以为这里的规则与中州一样,我死了,你会推恩给我家,让他出仕。”
“虽然和你的状况不太一样,不过,她也想杀了我。”茉奇雅半晌后告诉她。“说来可笑,金墨恨我,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孩子,她家里也恨我,因为生我的时候,她变成了妾,陈国皇庭告诉她想回家就必须杀掉我,她也照办了,只可惜陈国以她为耻,也想把她干掉,她无家可归,这才留在这里。”
素言扫了一眼盒子。
“世上还有身不由己的皇帝?”茉奇雅冷笑道,“不,身不由己的那叫皇帝?不过虚词,谁能强迫一个皇帝做一件事呢?”
“陈国没有女将,鲜少有女兵。”素言沉吟须臾,再三斟酌了用词,“纪鸯……小姐不算在内的话,只剩诸葛文与纪悦,观杨棋的态度,大抵是不愿再出仕。假如没有我们,你说话,男人也是不听的。”
“是么。”云菩玩味道。
她拿起火石,点燃烛火,将那封信往上一撂,顺便敲打了素言,“其实还有别的办法让他们听话。”
素言学着茉奇雅的说话语气腔调,“是么?”
“我选择不那么对你们而已。”茉奇雅凉凉看了她一眼。
“金墨或许心里觉得膈应,可好歹你是个女孩,假若是君臣父子那种玩法,他们会愿意称你一句父君,但这咫尺寸地,百年之后,你要留给……”她忽然想起珠珠的那个绝妙的形容,“内外胚层迁移故障的类人外星人吗?”
这几个字绝了。
当真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了。
自从珠珠说出这句话,虽然每个字她都不懂,连在一起更不懂,可这话莫名好笑。
“呵,就咱们这破地,伺候不起类人外星人这尊大佛。”茉奇雅拿着盒子出去了。
她迟疑了下,考量到茉奇雅披露出竹子太后对她起过杀意,放心不下,还是跟了出去。
很快,她知道为什么茉奇雅会说她要酝酿一下。
甚至,她的担心可能是多余的。
茉奇雅看起来并不想对竹子太后和盘托出,她只是出来找个垃圾桶把盒子丢进去,将虎符揣在兜里,玉如意取下,邪恶的扔进发财树的花盆里,所谓尚方宝剑顺手搁在架子上,一套动作堪称一气呵成,然后扑到竹子太后怀里。
或许在竹子太后心里茉奇雅永远是个娇俏可人的女儿,见到她会小鸟依人般的投怀送抱。
“呀,”竹子太后不管心绪如何,是正常还是发病,都会搂住茉奇雅,唯一区别是发病时会沉默着不说话,正常时会挨着茉奇雅,“来找阿娘抱抱。”
“好担心有一天你不在了。”茉奇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她顿了顿,来了句,“有人要杀你,被我抓了。”
“嗯?”竹子太后疑惑的低下头。
“左武卫上将军,驻西川,”茉奇雅卡壳了,卡了半天说,“谢氏,你认识吗?”
竹子太后可能拼命的想这是谁,思考无果,问,“姓谢?他叫什么?”
茉奇雅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大概这是她今天唯一的一句实话,“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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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岚在团团转。
“怎么办?”橙子问。
慢慢蹲在一边,重复道,“我们应该怎么办?”
“要不要中午溜出去吃麻辣拌。”橙子走过去和慢慢蹲在一起,非常猖狂的大声说出自己的小盘算。
这下正好提醒了她。
“橙子,”她忽然意识到,周围有只可以跑腿的小年糕。“你会开车的,对不对?”
更妙的是,橙子姓徐。
橙子的阿娘徐郁曾是鸣岐可汗的副将,徐氏四姝之一,也算战功赫赫,只可惜鸣岐可汗到底是个男人,在他眼里让女人抛头露面就算奖赏,只给徐郁封了个四品知州,还是金墨娘娘将徐郁提拔起来,做了东州副总督。
后来娘娘把持朝政,徐郁这种金墨娘娘的故旧自然不会升,但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也没有降。
她参不透原因,只是连桥都督都被罢黜,明升暗降,直觉当年追随大可汗的徐家四姝都未遭贬谪,大概不是偶然。
甚至橙子干出来这种没带脑子的破事,娘娘只是以骂的形式发作了一顿,并未额外发落。
大概让橙子出面,金墨娘娘也会看在徐氏四姝的份上,给徐郁一个面子,捏着鼻子忍耐。
橙子一下子弹了起来,“啊,我?”
她飞快的走回书案,持笔,“你去收拾行李,带上必需品和干粮,立刻走,开我的车,里面还有四分之三的油,足够你开到下一个驿馆,到了青城,就是你娘的辖区,正好公务之余,你还可以叙个旧。”
徐唯臣立时如丧考妣,“楚岚姐,你知道我前段时间刚捅了一个大篓子吗?你确定要让我跑腿吗?你要不看看慢慢?慢慢她可乖了,非常能干。”
慢慢看起来生气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是捅吗?没记错的话,你不是锤了个大篓子吗?”
“你完了。”她抓着晏迟迟打了两把。
“够了,这里是军营,不要抓挠起来。”楚岚姐生气了。
“哼,中午就吃锅包肉。”徐唯臣小声骂道。“吃掉你。”
楚岚封好信,递给橙子,“别磨叽了。”
橙子不吭声了,其实她还是挺能干的,除了早上起不来,她接过车钥匙,打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上车时甚至还知道鬼鬼祟祟的观察了一下四周。
“你确定你要带这么大的一个箱子?”楚岚看着橙子收拾的行李,未免哭笑不得,“你带这么多月事棉干什么。”
“我焦虑。”橙子说,“这个就像刀剑,让我觉得安全。”
她摇摇头,努力把后备箱合上,失败了,只好把橙子的包裹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扔进后备箱,箱子拿去后座。“路上小心。”
“您放心。”橙子说,“不要相信我,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换成慢慢。”
“不要。”楚岚把车门合上。
她拿令牌送橙子出城,又悄无声息的回到前线。
情感上,她理解金墨娘娘对娘娘的不满与隐匿憎恨。
理智上,她不理解这一切。
素言姐担着犯上的风险,逼娘娘重新考量东府阵前布局。
结果一切都白搭。
帐内商议时她察觉出了不对。
等她把橙子送出城,两军阵前,只见金墨策马而出,“虽自春秋后无义战,”她望向陈国国主,“但朕允你。”
萨日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楚岚不停给她使眼色。
严格来说,萨日朗算师奶了。
但师奶不怎么靠谱,还透着些许没用。
师奶什么都不管,放金墨出去说垃圾话。
这种情况下,保持沉默就是支持。
柒叶只觉得血压一下子飙升,头痛欲裂。
她看看楚岚,楚岚看看她。
忽然楚岚用口型说道,“素言。”
猛地她也想到了上一次素言姐的选择。
柒叶不露痕迹的策马后退数步,与楚岚并肩,她张开随身带的扇子,以扇语说,“倘若旗开得胜便罢,假若战事不利,娘娘赶不及。”
“那我们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楚岚望向陈国的兵马,也张开折扇。“兵谏是东之东的优良传统。”
柒叶觉察到萨日朗的视线,做作的嘀咕道,“朕朕朕,好装啊。”
“不过,”金墨抬手按过佩剑剑柄,“若你仍败,我要你献国而降。”
陈国国主银甲白马,扬声道,“那便一言为定。”
云小狗嘛,有一个很像她外婆的奶奶
金墨姨从来不觉得云小狗像自己老妈的原因是她老妈身材高挑,武学奇才,气势上很有威压,转头一看云小狗,小鸟依人,金墨姨很崩溃(她妈那叫大鸟抱人),并拒绝承认云小狗像奶奶
宫女太监不允许直视天颜,她们也不会很仔细的看竹子姐妈妈长什么样,很多时候模糊看到一个轮廓自己再脑补一下,就经常认错云小狗
金墨姨听见柒叶蛐蛐她了,立刻换成了我(云小狗1.0的时候也被自己的小朋友蛐蛐过,所以她2.0一次朕都没说过
延龄-素言-云小狗她们仨算是负反馈了,第一个说出我们ag吧的是延龄,素言有点朴素的正义感,仅限于对朋友仗义,云小狗这人脑回路也不算太正常(正常人不会假装自己也是穿越人士去套珠珠的话),临门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的是珠珠时露娜,时露娜做的事情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家乡,and时这个姓在云小狗她家算大户人家,比如跟班二号时雪狸,云小狗在不涉及到权力斗争时话传话一向飞快,然后她们整个高层全部开始思考时露娜的快乐老家,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8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