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饭店在水里放了糖,贺瑆感觉这水喝起来似乎有股甜味。不过不是那么明显,丝丝缕缕的,像是初中生物老师讲到??淀粉分解机制??时让他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小块馒头,然后放在嘴里反复咀嚼的味道。
贺瑆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里的水,沈砚则目视前方,让视线落在虚空里,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沈砚对水温的把控刚刚好。说是温水,就真的不冷也不热,刚好能入口。高中时他也是这样,不管杯里的水温度有多高,递到贺瑆手里的时候永远是正正好好的温度,能让习惯牛饮的贺瑆一口气干掉一整杯的程度。
想到这,贺瑆忍不住再次把身旁那个轮廓偷偷地收进自己的余光里。
沈砚鞋码好像比高中时大了一点儿,贺瑆记得,他之前都是穿44码的鞋。
沈砚的腿好像也长了一些。之前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基本看不到什么差距,现在贺瑆却能明显地看出来他的小腿要比自己的长出一小截。
还有沈砚刚刚给贺瑆递药、递水杯的手,现在也能把他的手全部包裹住。
最明显的是沈砚的肩膀,比从前宽阔了不少,已经完全长成了成年男人的样子。
这一次,贺瑆描摹得很细致,好像这样,就能补上这些年他错失的时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若有若无、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沈砚转过头。
贺瑆在沈砚有侧头的趋势的瞬间就收回了那一缕余光,老老实实地把视线圈在了杯里的水中。同时心想:这么快就发现了,我记得他高中的时候对目光不怎么敏感啊!那么多小姑娘恨不得把眼睛黏在他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分食了一样,也没见他抬头看人一眼啊!怎么到我这就这么敏锐了?
人在心虚的时候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会下意识地做一些重复且无意义的动作。贺瑆一边单手摆弄着四四方方的药盒,一边转头问沈砚:“你有胃病?”
沈砚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顿了一下,道:“没有。”
包厢里声音嘈杂,交谈声、碰杯声、拉动椅子的摩擦声,还有锅底沸腾的咕噜声。可贺瑆却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都是沈砚刚才说的那句“没有”。
是啊,就沈砚这种堪称养生的生活习惯,就算是当了十个里得有九个有胃病的医生,他也一定是幸存的那一个。
可既然没有胃病,为什么要随身携带胃药呢?
贺瑆记得很清楚,整场饭局沈砚都没有出去过,这个药一定是一直放在他包里的,甚至……
贺瑆想起高中的时候,他经常胃疼,每次去翻沈砚的书包,都能在包的底部翻出一盒胃药。
“你们学医的是不是都习惯放两盒常用药在包里?”贺瑆半开玩笑地说:“就像是古代郎中背的那种药箱,里面消炎药、感冒药、退烧药、胃药什么的都有。”
“没有。”沈砚说,“我们没有这样的习惯,我常备的也只有胃药。”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可落到贺瑆的耳朵里却又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没有胃病,可包里却常年备着胃药,而且只备胃药。
为什么?
给谁备的?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贺瑆心里敲起了细密的鼓点,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仿佛回到了那段暗生情愫却未曾袒露心迹的时光,习惯性地抛出几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作为探路的石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态度,再从中拼凑出他想知道的信息。
而关于那几个最重要、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他却只是让他们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就牢牢闭紧了嘴巴,死活不肯让它们跑出来。
包里的胃药是给我准备的吗?
那个包你为什么还背着?
是单纯地习惯了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戒指,为什么还戴着?
你昨天说的那个人……是我么?
最终,这些问题贺瑆也没有问出口。他把药盒揣进兜里,像问候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和沈砚寒暄:“这些年,一直在北京吗?”
虽然贺瑆问的是“这些年”,但沈砚的大学都是在北京读的,他这几年不在北京还能在哪?贺瑆真正想要知道的是沈砚转走后去了哪里,去了哪座城市,为什么自己辗转了这么多城市都没有碰到他?
“嗯。”沈砚说,“大学是在北京上的,高中……去了北方。”
虽然就近况而言,大学四年已经足够概括了,但沈砚还是连高中的去向也一并回答了。
这也是贺瑆觉得尽管他们两人多年未见,但彼此之间依旧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的原因。
但……还不够。
“北方?”贺瑆轻声重复了一遍,说:“北京也是北方啊。”
“东北,哈尔滨。”没用贺瑆问,沈砚就说出了自己离开后去的城市,并交待了自己去那的原因:“老头年轻的时候在东北待过几年,比较熟,哈尔滨还有他的朋友,安顿起来比较方便,就去那儿了。”
“哈尔滨……”贺瑆喃喃地低语着这个他时常听见却没有踏足过的地名,像是在咀嚼沈砚这两年他未曾亲身参与、未曾亲眼见过的时光。
贺瑆对于哈尔滨的了解仅限于网上。
这些年冰雪旅游兴起,而且哈尔滨本身也有很多为人称道的旅游景点,贺瑆有不少同学都在假期的时候去那旅游过。
但他从来没有去过。
贺瑆没想到,沈砚去了那里。
怪不得,他那时走了那么多地方,去了那么多城市,都没有遇见沈砚。
是他走得还不够远,而沈砚又走得太远。
“哈尔滨的气候能适应吗?”贺瑆问,“我听说那里冬天的时候很冷。”
不怪贺瑆会如此问,沈砚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从小长在江南水乡。而东北不仅冬季寒冷,气候也很干燥,贺瑆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还好。”沈砚回答道:“哈尔滨的冬天的确很冷,通常是零下十几二十几度,而且还很长,一般从十一月开始天就冷下来了,一直到来年的三月份都要穿着羽绒服。不过那里有供暖,所以室内要比南方舒服一些。”
“室内?”贺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那室外是不是还是很冷。”
沈砚点点头,道:“嗯。不过,穿得也厚。”
“那教室呢?”贺瑆忽然想起沈砚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教室里的:“走廊不算室内,没办法供暖,那挨着走廊的教室会不会透风?”
“不会,北方的教学楼没有外廊,是封闭的。不像南方的教学楼,有露天走廊。所以一到冬天,整栋教学楼都是很暖和的。”沈砚耐心地同贺瑆讲着南北方教学楼构造的差异,既是回答贺瑆的问题,也是为了填补他们多年未曾出现在彼此生活中的那片空白。
“那夏天呢?”贺瑆问,“东北的夏天应该很凉快吧,不像南方,也不像北京这么热。”
在刚才的推杯换盏间,贺瑆已经从钱教授和周正他们的闲聊中拼凑出了沈砚的大学生活。跟他差不多——
同样都是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同样都是大学四年都没谈过恋爱。
但在场的人全都是在沈砚上了大学后才跟他认识的,没有人见过他之前的样子。贺瑆要想知道沈砚那两年是怎样的,只能从和他的交谈中窥见一二。
“嗯……也热,”沈砚说,“但没南方那么热。不过,夏天要是出去一趟回来也是一身的汗。但哈尔滨那边一般六七月份才入夏,不像我们那儿,四月份就可以穿夏装了,五月份外面就有点热了。”
贺瑆微微垂着头,轻声问:“东北的夏天很短吗?”
“嗯。”沈砚点了下头,说:“前后差不多三个月吧。那边四季分明,除了冬天会长一点,没有哪个季节特别长。”
“那沈爷爷呢?”除了沈砚,贺瑆最挂念的就是沈老头:“他在那儿能适应吗?那儿的冬天那么冷,他年纪大了,腿能受得了吗?沈爷爷他……还好吗?”
当年的事情,贺瑆唯一觉得愧对的就是这个把他当成亲孙子看待的老头。他害得对方一大把年纪还要背井离乡、离开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这些年,他一想起沈老头心里就闷闷的,整个人都愧疚得厉害。
贺瑆觉得他对不起沈老头对他的那些好。
好在,沈砚的回答让贺瑆安心了不少:“老头挺好的。冬天的时候,还特意找当地人给他做了一条棉裤,里面蓄了好几斤棉花。穿上去两条腿都粗了一圈,保暖措施做得特别好。就是——”
说到这,沈砚停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贺瑆有些着急,生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就是惦记你。”沈砚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老头有时候念叨你,还总拿邻居家的小孩跟你比。说他没你长得好看,没你有礼貌,没你嘴甜,也没你讨人喜欢。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还提起你,说想你了。”
贺瑆忍不住道:“那……”
“那什么?”沈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于是开口问道。
贺瑆本想问“那你呢”,可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后面的两个字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是太突兀了,容易让两个人陷入尴尬的境地。毕竟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了,也不是私下里想牵手就牵手、想亲吻就亲吻的情侣了。
他们现在充其量算是彼此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最多再加上个分开多年的前男友。以两人如今的身份,问这样的问题不合适。
分开得久了,他们之间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疏离。
“没什么。”贺瑆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只不过,他笑得有些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