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不由自主地为了人类的繁衍大事操起心。也许是现在婚恋市场的好男人太少,他们不想让贺瑆这条肥水流向外人田。
坐在钱老身边的一个主任问了贺瑆几个问题后,动了把自己侄女介绍给贺瑆的心思,甚至当场就想把贺瑆的微信要过来推给自己的侄女。
另一个外科医生见状不干了。他也看中了贺瑆,也想把他介绍给朋友家的孩子认识,于是半开玩笑地道:“老赵,你这够偏心的啊,之前沈砚刚来医院实习那会儿你怎么不说把你侄女介绍给他?还是说你那侄女眼光高,没瞧上咱们钱老的小弟子?”
被点名的赵主任被他气得不行。他哪是没介绍啊,明里暗里地跟沈砚提了多少次,可人家就是不松口,他这才死了这条心。
而且,这个韩医生哪里是说他侄女眼光高,那是暗戳戳地说他眼光高、瞧不上钱老的得意弟子,这是当着钱老的面明晃晃地给他拉仇恨呢!
赵主任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道:“老韩,你这话说的,小沈这么优秀,长得又帅气,我侄女怎么会瞧不上他呢。只不过他来的时候我侄女年纪还小,我就没给他们俩介绍。”
韩医生和赵主任既是同事,也是一对儿损友,经常互相拆台的那种。听见赵主任的反驳,韩医生当即拆穿道:“诶——我记得沈砚是今年进咱们医院的吧,好像过来才不到半年,老赵,你侄女这长得挺快啊。”
最后一句韩医生几乎是憋着笑说的。
赵主任被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在值班表上写满他的名字,让他接下来一年全年无休。
韩医生说完就转向贺瑆,道:“小贺律师,我有个朋友,他女儿今年大三,也是学法律的,而且跟你还是一个学校的,算是你学妹吧。要不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你们认识认识,有时间的话也可以约着一起出去吃个饭、玩一玩。你们年轻人也别整天忙着工作学习,没事的时候也该出去放松放松。”
“欸——”眼看着自己相中的侄女婿就要飞了,赵主任急了,忙阻止道:“老韩,你这样不好吧,小贺是我先看中的。”
“这有什么不好的——”韩医生摆明了要跟赵主任抢人:“爱情又不分先来后到。”
贺瑆本来还在想该如何客气又不失礼貌地拒绝两人,结果他还没想好,对面的两人就先打起了嘴仗。
桌上的气氛再次热闹了起来——
韩医生和赵主任在那互不相让地斗嘴。剩下的人,有人推杯换盏,有人偏头和身旁的人聊天,有人饶有兴趣地看赵主任和韩医生斗嘴,有人起身走出包厢去了洗手间。
趁着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贺瑆拿着手机躲到了角落里的沙发上窝着了。
他情绪不高,胃也不太舒服,刚刚在饭桌上吃得不多,所以就算窝在那也不会觉得难受。
正当他打算短暂地放空一下自己的时候,一个身影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贺瑆蜷在沙发里,最先看见的是一双亮得反光的黑色皮鞋,然后便感觉到自己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
高中的时候沈砚就要比贺瑆高上几公分,现在毕业了,这几公分的差距似乎变得更明显了。不只是身高,褪去了少年身形的沈砚整个人都比从前挺阔了不少,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贺瑆怔忡地抬起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坐着、沈砚站着的缘故,他隐约觉得眼前的人比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高大了许多。不过也只是隐约感觉,因为下一秒沈砚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所以中学时代很多学生干坏事被老师发现时,第一反应不是藏起或销毁证据,而是愣愣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老师走下讲台,再一步步走到自己桌前。
贺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一是他心理素质好,最擅长的便是跟老师“捉迷藏”,初中三年和老师“打游击战”更是家常便饭。二是他成绩好,怎么玩排名都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老师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贺瑆没想到学生时代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毕业后居然感受了一把。
其实从见到沈砚的那一刻开始贺瑆就一直希望他们能坐下好好聊一聊,可是当沈砚真的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忽然又怯了。
或许是因为当年是他提的分手,或许是因为在变故陡生的时候他成了胆小如鼠的那一个,他是这段感情中的叛徒。
贺瑆从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也会有相顾无言的时刻。
包厢里的人谈天说地、进进出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找到机会脱离人群,单独找个地方坐下。贺瑆决定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哪怕是不痛不痒的寒暄。
还没等他想好开场白,沈砚就先他一步开口了。
准确来说是递过来一个长方形纸盒。
这下贺瑆也不用绞尽脑汁地措辞了。
“这是什么?”贺瑆怔了一下,接着仔细看了看纸盒的外观和上面的字,然后不确定地问:“药?”
“嗯。”沈砚肯定了他的猜测,同时细化了一下类别:“胃药。”
胃不胃药的贺瑆不清楚,“久病成医”这句话在他这不奏效。他虽然经常胃疼,但很少吃药,通常都是忍一忍、捱一捱就过去了,自然不知道常用的胃药都叫什么名字。不过,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这么多年,贺瑆学会了有事自己解决、遇事一个人扛,也习惯了在人前永远以一副得体从容的模样示人,所以那句“你怎么知道我胃疼”在嘴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就变成了:“你给我胃药干什么?”
沈砚侧头看向贺瑆,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沉默。
半晌,在贺瑆坚持不住、准备张嘴问沈砚“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的时候,沈砚再一次先他一步开口了:“不是胃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贺瑆觉得自己从这短短的四个字里听出了浓浓的无奈。
过去,沈砚跟他说话时声音里常常不自觉地染上这样的情绪,连带着脸上都写满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们分开后,再也没有人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跟他说话。现在乍一听见,贺瑆久违之余还有几分怀念。
既然已经被看破了,贺瑆索性也就不装了,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不是你自己说的?”沈砚说。
贺瑆刚想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下一秒就想起了上菜前他和陆华的对话。不过当时两人的声音不大,别说坐在对面的沈砚,就算是他们旁边的人也不一定能听得见。
想到这,贺瑆歪了下头,脸上的表情一半吃惊一半好奇:“你不会是有顺风耳吧?”
那一瞬间,沈砚仿佛是看见了年少时的爱人。那时候的贺瑆想法天马行空,思维跳跃,常常能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沈砚跟他聊天的时候常常跟不上他的思路。
沈砚当然没有顺风耳,也不会读唇语,只是他太熟悉、也太了解贺瑆。当他看见贺瑆顺从地接过陆华倒给他的热水,再加上对方说话时的唇形,他就知道,贺瑆的胃病又犯了。
也许是人真的很容易被环境影响,贺瑆露出了几分从前的影子,连带着沈砚也有了几分少年时的样子。他一边把手里的水杯和药递给贺瑆一边顺着对方的话道:“是,我还有千里眼。”
贺瑆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没想到沈砚会跟他开玩笑,以至于都没看见递到他眼前的东西。
直到沈砚拿着药盒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
见贺瑆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沈砚干脆把水杯塞到他手里,随后打开药盒挤出一粒胶囊放在他掌心。
“吃药。”沈砚说。
“哦。”贺瑆应了一声,然后把药放进嘴里,就着杯里的水咽下。
“不是热的?”贺瑆吃完药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水杯问。
倒不是他矫情非要喝热水,只是他以为在这种时候沈砚会给他喝热的。毕竟高中的时候,沈砚就致力于纠正他的饮食习惯,恨不得每天都给他保温杯里泡枸杞。
“胶囊不能热水送服,我特意放温了拿过来的。胶囊外壳通常由明胶制成,高温可能会破坏它的结构,导致它提前溶解或粘连。而且部分药物遇热容易分解失效,或者刺激食道、胃黏膜,影响疗效和安全性。”沈砚边解释边把剩下的药塞进药盒,然后探身放进了贺瑆的手里:“这药一天两次,明天早上起来后记得吃。”
“药起作用需要时间,水是温的,你多喝两口,能缓解胃痛。”见贺瑆吃了药就把水杯放下了,沈砚又叮嘱道。
说实话,这样关心的唠叨贺瑆这几年没少听到。刚开始是贺明宇,后来是石榴和叶子她们,女孩子嘛,到底心细些,很快就注意到了贺瑆的状态不好。
再后来,连朱昊和蒋天阳这两个火锅烧烤炸鸡奶茶、手机游戏冷饮熬夜各种坏习惯一个不落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没事就给贺瑆发各种养生指南。
上了大学以后,贺瑆又遇到一个天天保温杯不离手的导师,毕业后的领导又是年轻时为了工作透支了身体、刚步入中年就被反噬的那一批人。毫不夸张地说,这些年贺瑆听到的各种养生常识比他背过的法律条文都多。
对于这些人的唠叨,贺瑆一贯的态度都是“阳奉阴违”——表面上嗯嗯啊啊地答应得好好的,私下熬夜工作、冰水提神照做不误。
贺瑆知道他们是好意,但对于他来说,工作比健康更重要。他现在还没有在这个行业、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他不得不透支健康来完成一项又一项工作。
好在贺瑆的身体没有白白地跟着他遭罪,工作上,他的进步堪称神速。他感觉,也许用不上两年他就可以拿下他现在住的那间房子了。
听得多了,贺瑆对“多喝热水”这类的话向来是不以为意的。不过,沈砚一开口,他的身体还是先于意识——举起手把杯子送到了嘴边,就像多年前两人挤在五柳巷的老房子里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