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行——”
钱老颇为艰难地拒绝道:“小赵和小韩他们晚上还有场手术,周正他们几个也有个实验没做完,我们今天过来跟你碰面都是抽时间的。改天,改天有时间我们一定去。”
陆华跟周正也认识了好几年了,也知道他们当医生的有多忙,便没有强留。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那就等案子结束吧。”
反正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敲定,他和贺瑆最近也得为开庭做准备,也没那么多时间吃吃喝喝。
这段时间钱教授一直忙着制定病人的治疗方案,本以为做完手术就能歇几天了,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算起来,他也是很久没吃涮羊肉了。
他原本打算忙完这段时间再去饭店解解馋,没想到陆华跟他想到一起去了。
人上了年纪本就爱热闹,再加上涮羊肉一个人吃着也没意思,于是,他便一口答应下来:“好,那就说定了,等这个案子结束。案子结束了,咱们去东来顺好好吃一顿!”
约定好了,钱老他们也没再逗留,拿好各自的包转身走出了陆华的办公室。
贺瑆作为把他们接上来的人,自然也要负责送他们下去、给他们叫车。不过,这次跟他一起的还有陆华。
钱教授一行七八个人,一辆车是肯定坐不下的。等贺瑆给同来的两个医生送上车,一转身原地就只剩下了陆华一人。
他抬起头目送着前方疾驰而去的车辆,直到车子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转了个弯,再也看不见残影,他都没有收回视线。
这是他和沈砚时隔七年第一次见面,他们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就这么匆匆地再次分别了。
“嘿!”陆华猛地拍了一下贺瑆的肩膀:“看什么呢?!”
说着,他顺着贺瑆的视线看过去。然而,前面除了新修剪的绿化带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转而看向贺瑆,一脸费解地问道:“你这……看什么呢?”
贺瑆收回目光,一边低头用脚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一边低声说:“看风景。”
陆华动作僵硬地再次转过头,可任他怎么看,也没看出这儿有什么好看的风景。
他的表情有些迟疑,问:“看……绿化带吗?”
贺瑆像是终于玩够了,把脚下的石子踢到一边,抬头定定地看着陆华,语气深沉道:“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
陆华:“……”
他一脸“你不是加班加傻了吧”的模样,道:“师弟,你……”
“是。”一起工作了这么久,贺瑆也算是能读懂一些陆华的微表情,何况他现在是把心里的想法全都写在了脸上,于是贺瑆面无表情地道:“所以以后少让我加班。”
说完,贺瑆就双手插兜转身往回走,留给陆华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陆华伸出的尔康手连贺瑆的衣角都没有摸到,他人就走远了。陆华只能悻悻地放下手,冲贺瑆的背影大喊一句:“别走那么快,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贺瑆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所里走。
走是要走的,车也是要蹭的。今天虽然加了班,但也避开了北京的晚高峰,贺瑆被陆华送回到他租的房子里的时候,时间还不算太晚。
毕业后,贺瑆在律所附近租了间房子,不大,但却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容身之所。
这间房子刚开始是毛坯房,房主还没来得及装修,一般租客都不愿意租,嫌麻烦,贺瑆却很喜欢。
当时房主正准备简单装修一下再租出去,被贺瑆拦下了。相较于全装房,他更喜欢住自己装修的房子,从装潢到家具,都可以按照他自己的喜好来。而房主也是个大忙人,有人帮忙装修,他自然乐得清闲。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房子以毛坯房的价格租给贺瑆,租期为五年。
贺瑆打算五年后买下这间房子。
这个房主呢,房子多,这一间是租是卖他都行。于是两人达成协议,五年后,这间房子卖给贺瑆。讲定后,两人当即拟好了合同,各自签上了名字。
房子装修的风格是贺瑆定的,从地板到灯再到房间门所有的细节也是他敲定的,家具也是按照他的要求来买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
那段时间,贺瑆又忙着实习又跑装修,可他却乐在其中。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个家给他和沈砚两个人准备的。
房子装修好后贺瑆就住了进来。从那时起他就决定,要拼命工作拼命挣钱,争取早一点把这个房子买下来。
今天见到了沈砚,他这个想法就更强烈了。
平常这个时间,贺瑆通常都会再看看卷宗,学习一下。作为新人律师,想要快速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可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做,洗了个澡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这短短的一下午里发生了太多事,贺瑆感觉自己现在像个超出负荷的规定承载量的机器,虽然没到报废的程度,但也需要立刻休息。
不过,贺瑆这晚虽然上床上得早,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袋里却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帧又一帧画面。有他跟沈砚刚认识时的情景,也有两人在一起时的一幕幕,还有两人当年分开时的那条小路,当然,更多的还是今天下午沈砚西装革履的模样。
想不到沈砚变化这么大,不过,还是和从前一样帅。贺瑆这样想着,人也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晚贺瑆虽然睡得不怎么好,但等到了第二天,他还是一早就起来了。
贺瑆以为高中毕业后他的生物钟就会失灵,最起码也该换个时间。没想到直到现在工作了,他的生物钟还是高中时养成的那个点儿。
昨天回家后他没有工作,包放在沙发上动都没动,今早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省了。
贺瑆洗漱完,拿上包直接就出了门。路上,他拐进一家咖啡店,照例买了一杯冰美式提神。
整整一上午,他都在研究昨天那个医闹案。
贺瑆无比感激这桩案子,它不仅带回了他心心念念的人,还让他忙碌起来,从而有了一个合理的、可以不必马上面对沈砚的理由。
于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贺瑆都埋头在各种资料、卷宗里。从早上上班到晚上下班,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动地方,就差没在办公室搭张床住在那儿了。那工作狂的劲儿,给陆华都看呆了。
员工都这么卷,陆华这个老板也不好意思整天悠哉悠哉,只能跟贺瑆一起翻卷宗、推敲细节。
不知道是不是天道酬勤,这桩案子进行得格外顺利,一个多月就审判结束了。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陆华大手一挥,宣布今天提前下班。
说完,他转头看向钱教授,说:“钱老,我在东来顺订好了包厢,咱们也走吧。”
听到陆华的话,钱老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点头答应下来:“也好,忙了这么久,大家也都累了,是该摆个庆功宴,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贺瑆抿了下唇,想着怎么样才能推掉这个饭局,他还没有做好在非工作场合和沈砚相处的准备。
他抬头看向陆华,与此同时陆华也看向他,四目相对,陆华抢先一步说道:“今天你必须去!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说不定还要聊案子,你不去就是不负责任。”
一句话,把贺瑆要说的话堵得死死的。
官司都打完了,还有什么好聊的,接下来基本就是单纯地吃饭,但陆华就是不想放贺瑆回去。因为他知道,要是让贺瑆一个人回家了,他这个小师弟晚上肯定又是对付一顿。
钱老听了他们的对话,直接拍板道:“去!都去!工作再忙也要吃饭!”
老人家都发话了,贺瑆再不想去也只能去了。
钱老虽然是教授,但并不是贺瑆的导师,他没必要对他言听计从。但钱老是沈砚的导师,贺瑆心里天然便对他多了几分尊敬。
而且看着钱老,贺瑆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沈老头,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东来顺距离陆华的事务所不算远,开车十多分钟也就到了。在北京,这点儿路程几乎可以等同于无。
作为全国知名的餐厅,就算不是饭点,东来顺里的食客也不少。一行人进去的时候,散座已经满了,幸亏陆华提前订好了包厢,才不至于让众人饿肚子。
对于这儿,贺瑆并不陌生。大学的时候他就来过几次,有蒋天阳这个“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且有钱有闲的主儿在,几乎北京所有好吃的馆子贺瑆都被他拉着去过。
不光是有名的餐厅饭店,就连隐藏在胡同里、没什么名气但味道不错、一般只有从小住在附近的本地人才知道的苍蝇小馆蒋天阳都能找到。
这也是贺瑆最服他的一点。
在贺瑆第N次被他和郭炟拉着走进一家苍蝇小馆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每天是不是光琢磨吃了?”
蒋天阳听了不仅没有觉得难为情,反而还颇为骄傲道:“民以食为天,我这才是一个老百姓积极生活的表现呢!贺哥,你这都快活成苦行僧了。”
对于他的论调,贺瑆不敢苟同,但不得不说,他相当佩服蒋天阳这一点——不管干什么都能说得振振有词,不管多歪的理都能讲得头头是道,而且连脸都不带红一下的。在贺瑆的印象中,蒋天阳也就被自己发现他跟郭炟在一起时脸短暂地红了那么一瞬,再就没见他不好意思过。
用蒋天阳的话说:哪来那么多不好的意思,脸皮厚点全都是好意思。
贺瑆有时候真心觉得,蒋天阳比他更适合从事律师这个行业。
因为有蒋天阳这个属饕餮的“大巫”在,所以当目睹陆华对于“吃”这方面的追求时,贺瑆心里已经激不起一丝波澜了。跟蒋天阳相比,陆华最多算“小巫”。
不过陆华显然也是东来顺的常客,大堂里的服务员一看见他来,立马熟练地把他往楼上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