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贺瑆心头再一次蓦地一跳。
人在不安全的环境下,会不由自主地看向最危险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望向窗户。
门在他进来的时候就被关上了,沈老头从来不会进沈砚的卧室,房间里唯一一个危险的地方就是明亮的窗户。
看见窗外空无一人的院子,贺瑆心里的紧张感才渐渐退去,就像海面上翻涌的浪潮逐渐落下。他这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房间里又没有开灯,就算窗外有人也看不清屋里的人在做什么。
他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位。
“咚咚咚——”许是半天没听见屋里有人应答,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沈老头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拍着门提高分贝吼道:“小瑆,菜做好了,吃饭了!”
有些人越老心性便会越往孩子靠拢。沈老头记仇,他记着沈砚不让他喝可乐的事,叫人吃饭的时候故意没喊沈砚的名字。
贺瑆清了清嗓子应道:“来啦,爷爷。”
话音刚落,他就侧头对旁边的人说:“爷爷叫我们吃饭了,出去吧。”
房间的隔音不错,说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但贺瑆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只要音量高了些他们刚刚做的事情就会被别人知道一样。
说着,贺瑆就率先拉开椅子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伸出手指在两片唇瓣上来回抹了两下,直到摁下门把的前一秒才把手放下。
沈老头就站在门外,贺瑆开门后笑着叫了一声:“爷爷。”
岁数大的人喜欢口是心非,沈老头板着脸往里看,说:“他呢?”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沈砚面无表情地把门完全拉开回了一句:“这呢。”
有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沈老头年轻的时候热衷于逗沈砚,现在年纪大了,偶尔也会被人逗一下。
某个继承了他衣钵的不肖子孙说:“不是不给我做饭吃吗?”
沈老头气得眼睛瞪大了一圈:“别自恋了,谁说我是给你做的,我是给小瑆做的。”
沈砚:“那你还叫我?”
“谁叫你了?”听到这话,沈老头顿时有了底气:“我叫的是小瑆,你刚才听见我喊你了吗?”
就毫不留情地戳穿别人的说法这一点,沈砚和沈老头相比简直是不遑多让。
他仗着身高优势抬头往桌子那儿掠了一眼,说:“那你为什么盛三碗饭?”
沈老头瞬间恼羞成怒道:“我们两个吃三碗饭不行啊?!小瑆正在长身体,我们两个三碗饭还不够吃呢!”
沈砚“哦”了一声,淡声道:“你们两个人用三双筷子。”
沈老头:“……”
贺瑆赶在沈老头狮吼之前挎住人的胳膊把人拽走了,边走还边哄道:“爷爷,我们去吃饭。你做的菜真是越来越香了,我闻着都饿了……”
大雪过后,天气骤然就冷了下来,连带着风也凄紧了不少,已经不适合在室外吃东西了,所以沈老头就把吃饭地点放在了厨房。
除了院子里的石桌,厨房里还有一张老式的四方桌,不大,但平时用它吃饭的人也就沈老头和沈砚,再加上一个贺瑆,也足够用了。
相较于幕天席地的院子和两间宽敞亮堂的卧室,位于卧室中间的厨房就显得逼仄了许多,但好在灯够亮。
厨房顶部吊着的灯是沈老头给沈砚房间买的灯的赠品。两盏灯外观不同:一盏看起来很高级,一盏看起来很朴实无华,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是正品,哪个是赠品。
而共同点就是两盏灯都一、样、亮。
桌子一边靠着墙,由于空间有限,剩下的三边下面没有摆放椅子,而是立着三个木凳,看颜色、雕刻线条和风格,和桌子应该是一套的。
红棕色的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有贺瑆点名要的水煮牛肉和糖醋排骨,也有可乐鸡翅和清炒时蔬,还有一瓦罐的腌笃鲜和满满一大盘挂着水珠、红得发亮的樱桃。
饭都盛好了,在沈老头说完“开饭”两个字后,贺瑆拿起筷子就奔着眼前的水煮牛肉去了。
可能是沈老头做菜的时候火气大,贺瑆只吃了一口便被辣得龇牙咧嘴。
“这么辣吗?”看到贺瑆的反应,沈老头有些狐疑,也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咳咳咳……”不止辣椒,花椒放得也有些多,沈老头被辣得直咳嗽,忙灌了两大口水解辣。
“是有点辣,咳咳咳……”沈老头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对贺瑆说:“小瑆,辣就别吃了,别辣坏了。下顿我再放一些配菜进去,应该能好一些。”
“没事,爷爷,我能吃辣,我吃着还好。”贺瑆说。
他这话是真的,并不完全是为了安慰沈老头而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吃了这道菜之后他会是那个表情——
他根本不是被辣到了,而是被痛到了。
第一次深入亲吻的两人没有经验,厮磨间,沈砚的牙齿磕到贺瑆的唇上,破了个小口。后来,沈老头叫他们吃饭,慌乱中,他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两个新鲜的伤口在嘴里,别说吃辣,就算菜里的盐放得多了点,贺瑆都得痛出表情包。
“是么?”沈老头面露怀疑:“你可别诓我,那你嘴怎么都被辣红了?”
刚才灯光昏暗看不清,现在坐在亮白色的灯光下,沈老头才发现贺瑆的嘴唇红得厉害,还有些肿。
贺瑆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沾上辣椒油了,显得红。”
沈老头又看了看一旁的沈砚,问:“你呢,你嘴怎么也这么红?”
沈砚面不改色道:“辣的。”
贺瑆撇撇嘴,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撒谎。”他刚刚分明看到,沈砚的筷子就没往他面前伸。
不过想起对方嘴红的原因,贺瑆还是有些脸热。
贺瑆的人生信条就是亏了什么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胃。沈老头这道水煮牛肉做得比哪一次都合他的口味,所以就算嘴里有口子,他也得先满足自己的胃。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牛肉放进嘴里没有伤口的那一侧,然后又扒了一口饭。就在他痛并快乐着的时候,一块被剔了骨头的排骨肉出现在了他的碗里,同时,他眼前红彤彤的玻璃汤碗被一只手拿远了一些。
手的主人正是害他嘴受伤的罪魁祸首。
接下来的时间里,贺瑆的碗里堆满了剔除了骨头的鸡翅、排骨,还有绿色的蔬菜,唯独没有他钟爱的水煮牛肉。
过去的经验告诉贺瑆,不能和沈砚硬碰硬,于是他试图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从玻璃碗里偷渡回几片牛肉。
然而,他筷子还没碰到碗沿,一道视线就落在了他拿着筷子的手上。
贺瑆和男生僵持了两秒,最后还是在对方的眼神威逼下败下阵来,放弃了那道让他又痛又爽的水煮牛肉,气鼓鼓地吃起了碗里的菜。
因为贺小少爷的“筷下留菜”,最后水煮牛肉剩下了一半,不过,其他菜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心中愤愤不平的贺少爷再加上老当益壮、尚能饭否的沈老头,直接把桌上的其他菜清空了,可谓是积极践行了光盘政策。
吃完饭,两人又被赶进了房间,正当贺瑆打算跟沈砚好好理论理论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贺明宇。
“臭小子,你去哪了?”贺瑆刚接起来,贺明宇那高分贝的嗓音就顺着听筒传了出来。
手机那头很安静,听不出对方在哪。
贺瑆这才想起来自己忘给贺明宇发微信告诉他自己的去向了,于是后奏了一波:“噢,忘了告诉你了,我在同学家呢。”
“臭小子,我就知道。”贺明宇没好气地说:“不回家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你知不知道你邢阿姨担心得不行,急得都快哭了。”
“邢、”贺瑆瞄了眼坐在椅子上翻书的沈砚,立马改了称呼:“她回去了?那你也在家?今天怎么这么早?”
隔着手机,贺瑆看不到贺明宇在那边捏了捏眉心:“没有,快到年底了,事情多,估计这两个月都得加班。你邢阿姨陪着我在公司熬了好几天,我刚才把她赶回家了,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哦。”贺瑆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谁成想她一回家就发现你夜不归宿——”贺明宇说着语气又激动起来:“又着急又担心,别说休息了,不被你吓得魂不附体就不错了!”
“哪有那么严重,”贺瑆小声咕哝道:“现在也没这么晚啊。不过,今晚我确实要夜不归宿了。”
“你说什么?”贺明宇签完一份文件问道。
“我说,”贺瑆直接把接下来几天的去向都交代了:“我这几天在我同学家住,不回去了。”
“同学?”贺明宇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男同学女同学?”
“……”从来都是儿子让老子哑口无言,贺瑆这么无语还是第一次:“当然是男同学,爸,你想什么呢。”
“噢噢,”贺明宇讪笑两声,然后给自己找补道:“这不是这学期你总不回家,爸爸怀疑你有情况也正常。”
情况确实有,只不过跟贺明宇想象中的有些出入。
贺瑆往嘴里丢了颗沈砚刚端进来的樱桃,把核剔出来说:“那你这么多年一直不回家,是一直有情况咯。”
贺明宇:“……”
他有点想打人——
儿子说话噎人不说,还会挑词儿。
“行了,”贺明宇揉了揉太阳穴,说:“既然你不回家了,那我跟你邢阿姨说一声,让她别担心了。”
贺瑆虽然看不见贺明宇的动作,但听得出对方声音里的疲惫,他抿了抿唇,问道:“爸,最近工作累吗?”
“还行,”贺明宇呼出一口气:“怎么,知道关心你老爸了?放心,爸爸身体好着呢。”
生意上的事情虽然磨人,但被向来嘴硬的儿子关心一句,疲惫感也能消散不少。
贺瑆想了想,说:“爸,钱是挣不完的,你要多注意身体。”
贺明宇听了,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他的宝贝儿子在那边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只有保养好身体才能一直挣钱给我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