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瑆触电一般从沈砚身边弹开。
院门被推开一半。
先进来的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里五毛钱一个的塑料袋,接着,沈老头的身影紧随其后出现。
贺瑆心头蓦地一跳。
虽然一早就知道这个时间不敲门、不按门铃,直接推门而入的人只有沈老头。可当他看到老人身影的那一刻,还是生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心虚。
尤其是看见老头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的时候。
沈老头家的院门正对着两个卧室的窗户,无论是在哪个房间,都能把整个院子尽收眼底。当然,在院子里也是一样。
“爷爷没看见我们吧。”贺瑆问。
虽然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看见,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有。”沈砚垂下眸子回答,“你跑得那么快,门都没开你就跑了,能看见什么。”
“噢噢,那就好。”先是被打断后又被惊到的贺瑆没有听出沈砚话语里带着的其他意味,他连忙下床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说:“那我们赶紧出去帮帮沈爷爷吧。”
其实,除了贺瑆点名让沈砚做菜那几次,厨房里的事沈老头很少让他们沾手。一是他退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而高中生的时间宝贵。二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贺小少爷实在也不是这块料。
贺瑆的自知之明加上他与生俱来的厚脸皮,让他每次来这里都安心地当起了甩手掌柜。这次提出要去帮忙,不过是心虚感在作祟,促使他赶紧逃离案发现场。
出了门,被初冬的冷风一吹,贺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才散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几分顽固的纠结心思还在互相拉扯。不过,这些念头还算是在可控的范围内。
据说,低端玩家在心虚的时候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高端玩家则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真实情绪掩藏起来。而处于两者之间的人通常都会选择故作轻松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爷爷——”贺瑆趿拉着拖鞋跑到院子里,像个小孩似的翻腾起了沈老头提回来的塑料袋子:“都买什么好吃的了?”
沈老头像看着自家孩子一样纵容地看着贺瑆,说:“买了牛肉和排骨,还买了些鸡翅和鸡腿,鸡翅一会儿做成可乐鸡翅,鸡腿明天切成丁做炸鸡。你们小孩就爱吃这些,所以我买了肉回来咱们自己做,健康。还买了一些水果,放心——”
沈老头虚点了一下贺瑆的鼻子说:“里面有你最爱吃的樱桃,还有你喜欢喝的可乐。”
贺瑆恃宠而骄,直接戳穿沈老头道:“是您嘴馋,想喝可乐了吧。”
沈老头经常锻炼,身体素质不错,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后只觉得身上热得慌。此刻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下一半,宽大的手掌也在颈侧扇着,听到这话,他原本扇风的手一下落在了贺瑆的肩膀上,中气十足地吼道:“有本事你别喝!!!”
“喝喝喝,”贺瑆赔笑道:“爷爷专门给我买的,我肯定要喝,保证走之前全部喝完。”
“咳咳,”沈老头干咳一声说:“可乐喝多了容易骨质疏松,你也别喝太多,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喝。”
沈砚:“……”貌似你才是预防骨质疏松的那一个。
贺瑆:“……”您老不是说给我买的么。。。
沈砚翻出压在水果下面的箱子,往他卧室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对两人说:“你一天一罐,你两天一罐。”走到了,话也说完了,节奏把握得刚刚好。
前半句是看着贺瑆说的,后半句是看着沈老头说的。
贺瑆:“……”
沈老头:“……”
为了实现可乐自由,两人据理力争。
贺瑆说:“凭什么?!这可乐是爷爷给我买的。”
沈老头说:“我身体好得很,又没有骨质疏松,凭什么让我两天喝一罐?!”
沈砚不管他们作何反应,自顾自地拎着可乐放在了自己房间的窗户下面:“这一箱一共24罐,等到我上学的时候,应该还剩下18罐,我到时候会来查数。”
贺瑆老毛病又犯了。
他开始在讨打的边缘反复试探:“如果数对不上会怎样?”
沈砚十分冷静地说:“那以后这个家里就不会出现任何碳酸饮料。”
“不会出现任何碳酸饮料?”贺瑆冷哼一声表示不相信:“怎么,我们不会自己买?”
沈砚语气不变,道:“你可以试试是你往回买快还是我往外扔快。”
靠。
耍无赖行不通,于是贺瑆试图跟沈砚讲道理。
他锱铢必较道:“沈砚,正常瓶装可乐是500毫升,但爷爷买的这个是罐装的,一罐才330毫升,所以我一天应该能喝两罐。”
对于贺瑆小学鸡似的讨价还价,沈砚理都没理,呵了一声就回到房间里去了。
还坐在了窗户正对着的椅子上面。
贺瑆和他隔窗对望了好一会儿,然后无语一噎,憋着一肚子窝囊气也进去了。
沈老头拎着两个塑料袋一头扎进了厨房,边叮叮咣咣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这都是做给小瑆吃的,才不是给那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做的!”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贺瑆已经面无表情地盯沈砚盯了半天了。
秉承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宗旨,从进来开始,贺瑆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企图用沉默表达自己对沈·希特勒独裁**的不满与抗议。
没人能在沉默的赛道上赢过沈砚。
见人不搭理自己,贺瑆只能纡尊降贵,把屁股从床上挪到了椅子上。
贺瑆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像自己一样吃软不吃硬,但他知道,沈砚一定不吃硬,这个他刚才已经试过了。而且,虽然他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硬碰硬的话,没人能硬得过沈砚。
“沈砚,”贺瑆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沈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才不让他多喝的。但我年纪小,身体健康,又没有骨质疏松,你每天就让我多喝一罐吧。你放心——”
他竖了三根手指在耳边:“我绝对不会让爷爷发现我多喝了,也不会打乱你给他制定的养生计划。”他的语气早没了之前据理力争时的气势汹汹,软得像一只温和无害的小绵羊。
我这不是服软,是在和沈砚讲道理,贺瑆心道。
沈砚却不为所动:“你年纪小,更要注意身体,养生计划也有你的一份。”
“我?”贺瑆懵的一批:“我为什么要注意身体?”
沈砚不语,眼睛却往贺瑆的下三路看了一眼,目光颇有些意味不明。
贺瑆很敏感,几乎在沈砚收回视线的同一时间炸毛道:“干嘛?!”
“没什么。”沈砚说。
大概是叛逆心理作祟,他越这样,贺瑆就越要刨根问底。
在家里,贺明宇基本不管他。也不是不管,只是在两人意见相左的时候,贺明宇往往很快就败下阵来,很难坚持到最后。
至于邢姌,更是和他隔了一层,从来不对他的事指手画脚。
贺瑆一直觉得能量是守恒的,拜童年父亲角色缺失的经历所赐,他从上初中开始就一直没有经历过所谓的“叛逆期”,因为他拥有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想要的、最大限度的尊重和自由。
没想到,他这迟来的叛逆期居然在沈砚这儿被全盘唤醒了。
他不依不饶道:“你快说,到底什么意思?!”
沈砚状似无奈地回答:“可乐杀精。”
虽然贺瑆的英语成绩远远好于语文成绩,但他一直觉得,相较于英语,汉语更加博大精深。因为英语最多是用双重否定表示肯定,但汉语却可以用三重肯定表示否定。
比如现在。
“……”贺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好,很好,非常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同时咬着牙冲沈砚竖起了大拇指。
沈砚精准地预判到了贺瑆的反应,他赶在人彻底炸毛前两手一摊,道:“是你让我说的。”
男人的尊严不容践踏,贺瑆凑近沈砚说:“你放心,我身体好得很,以后肯定会让你幸福的。”
他故意把“幸”字咬得很重。
“哦?”沈砚浑然不在意他的挑衅,瞥了他一眼,四两拨千斤地说:“是吗?”
贺瑆自信道:“当然。”
“那我们拭目以待。”沈砚收回了视线,不咸不淡地说。
贺瑆气极反笑,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你这么管着我?”
沈砚淡淡道:“可以管着你的关系。”
“可以管我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啊,要知道,连我爸都管不着我。”贺瑆追问道,誓要这人给一个说法。
心理学上说,在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可以给人一种压迫感。
此时,贺瑆正试图用这种方法扭转一下目前不利于己的局面。
沈砚的眸色偏浅,以至于总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好像这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入他的眼,也没什么是他在乎的。可现在,贺瑆却觉得他的眼睛很深,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当对某一样东西的印象足够深刻时,眼睛的作用就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它的形象会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从而反馈到大脑。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一直盯着一颗星看,就算下一秒他闭上了眼睛,还是会在一片虚无之中看见星星的光影轮廓。
贺瑆现在满脑子都是沈砚那双又浅又深的眼睛,根本没有注意到忽然覆在自己眼前的那双手。沈砚的眼睛太亮,以至于贺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直到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鼻尖,柔软的触感向他的唇上袭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此时此刻,发生了什么。
模糊中,他听见男生说了一句:“这种关系。”
空气逐渐变得潮湿,贺瑆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只能靠着浅滩里那点稀薄的水呼吸。
我……
日。
这也太犯规了吧。
不同于上一次的一触即分,这个吻深入、炽烈,还带着几分意乱情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