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周昉回到屋里,就看见只穿着一身素衣,蜷在榻上的朱丝。他早已探查了周围,程意竟然没像昨夜那样趴在屋顶,也不知她是怎么说服程意的。
刘朱丝这人,劝谁都跟训狗似的,程意更是她麾下一条忠犬。
他这么想着,又回想起那碗水。
周昉又一次想要逃跑,却被周正志抓住,挨了一顿毒打,肚子饿得眼冒金星时,刘朱丝递来了一碗水,
“我放了一块糖,你尝尝。”
周昉劈手夺过碗,却没尝出甜味,也许她根本没放。周昉冷漠地想,就像她弱小的善心,融在碗里根本看不到痕迹。
他把空碗丢回她怀里,自己靠在墙角休息,刘朱丝却没走,反而走近了些,挨着他在墙角蹲下。周昉合上了眼,并不在乎她要做什么。
刘朱丝开口道,“疼么?”
周昉扯扯嘴角,没理会她。
她的气息更近了些,好像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周昉虽挨了打,却生命力顽强,喝了碗水人就好了不少,更被她忽然靠近勾起了兴趣。
也许她原本是要像那个昌王一样,说些狗屁道理,鼓励他奋发向上。周昉这么想着,开始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来佐证自己的猜测。
他猜对了,又猜错了。
刘朱丝给人的水里从来没有放过半粒糖,却总有傻子附和她说喝到了甜味。周昉原以为她跟昌王一样损己利人,是个高尚的笑话,最后发现她比周正志更会玩弄人心。
在她一碗又一碗热水的蛊惑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在雪夜趁周正志醉酒时杀了他。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向老疯子报信。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地帮助她,替她做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刘朱丝和程意都不会知道,在那个雪夜里,许多人都悄悄关注着门口的声响,就算她们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塔里却一直安静沉寂。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关注刘朱丝的计划,为什么要冒着被老疯子打残的风险去打瘸他的腿,又为什么要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周昉也想不明白,自己在疯掉的时候做了太多现在的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
只是恰好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
如今又见了刘朱丝,他忽地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她和昌王其实还是相似的,昌王用虚无缥缈的“仁爱”,“善良”,笼络人心;刘朱丝靠绝境中的水和糖哄人听话。
此时,最擅长哄人的刘朱丝又在花言巧语,
“周兄弟,我想和你再做一个交易。”
周昉不应声,自己也躺在床上,发觉两个人显得床铺有点挤,索性侧过身子,长臂一伸,把她搂在怀里。
她还在闷闷地说话,“我明日就要走了。”
腰上胳膊搂得更紧了些,周昉身上火热,朱丝受不住,向后挪了挪身子,拉开些距离看他,
“我看周兄弟好像也有搬家的想法,可愿意和我们一起去京城?我在京城赁了一处小院子,虽说面积不大,也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若你不嫌弃,我……”
她没说完的话被他用唇堵住,炽热的气息让朱丝全身都僵硬了一瞬。
也许是想起自己还有求于人,她没再用力推搡,只微微仰头任他索取,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枕头。
周昉看她愿意配合,愈发兴奋,直到唇齿间尝到淡淡血气才停下。
朱丝收回胳膊,默不作声地把两只手收回来撑在身侧,下意识舔舔受伤的嘴角,装作没发现身边周昉如狼似虎的视线。
周昉很满意。
他喜欢看她失控的样子。
愤怒是失控,哭泣是失控,堕入**无法自拔当然也是失控。
他愉悦地开口,“我答应你。”
……
第三日清晨。
程意从山下回来,发现周昉又搬出了一块招牌,这次写的是“关门大吉。”
程意:“……?”
她风中凌乱时,身边聚起了一圈来找周昉割肉的顾客。
周昉居然还耐心地回复了这些人,
“对,以后都不开了。”
“搬去京城,不做这个了。”
“还没想好,有地方住。”
程意的大脑迟钝地运转:周昉要去京城,周昉说他有地方住……
“朱丝!周昉要跟我们住!?”
刘朱丝在吃饭,她现在一听到“周昉”的名字就下意识抿唇,
“嗯?”
她咽下嘴里的饭菜,庆幸昨夜被咬的地方在嘴唇内侧,不会被程意发觉。
“只是给他腾一间屋子,”刘朱丝不想让程意担心,于是咽下了后半句的“他可能会跟我睡一个屋。”
程意没注意到朱丝的欲言又止,她们两人来时骑了两匹快马,现在要带着周昉走,加上那一堆大包小包,估计还得雇个马车……
程意三口两口咽下包子,下山去雇了辆车。
……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冬日雪深,三人在腊月十五才堪堪到了京城。
梁月早已听呆了。
尽管程意已经略过了“少儿不宜”的内容,但此刻看周昉那厮坐在朱丝身边的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另一边,陈送青也在思索。
“人皮面具……易容……”
坐在圆桌上的刘朱丝本就浑身不自在,听到陈送青的喃喃自语连忙接话道,
“是了,如今我们还需再找常格确认一次。”
十三年前的白胡子老头,已经明显指向张仁,但他到底是如何混进军中,如何取得昌王信任,依旧没人知道。
程意揉揉脑壳,“我们就不能直接去找昌王问个清楚吗?”
“昌王知道的还没常格知道的多呢。”梁月摇头。
这明显是一个针对昌王的局。
“幕后主推手明显是张仁,按他的个性,一定恨不得杀掉所有知情人,连什么都不知道的姚农山和温麟都要暗杀。”
“常格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有用,而且……张仁有常格的把柄,不怕他背叛。”
林鹤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他忽然被这么多人盯着,说话都有些磕巴,
“我、我只是有点担心张若梅。”
他这么一说,梁月也就明白了。
林鹤除了程意的事情,对其他事情一般都不甚上心。对张若梅如此关注,应该是他们同为单恋者,彼此有些共鸣。
“张家小姐的病……也是造孽。”成五叶长长地叹了口气,“若说世间因果报应,为何会落在无辜儿女身上?”
梁月反而看得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好运气。”
梁月这话大概戳到了这群带恶人的心窝,陈送青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一桌人,
“……也不能这么说。”
梁月被他的表情逗笑,“好啦好啦,知道你相信这一套!”
最后商议过后决定,由林鹤牵头,梁月和陈送青负责和常格谈判。
关于程意提出的“直接去找昌王”的提议,暂时先搁置,待到能找出决定性证据时再继续推进。
最后就是还在牢里的姚农山和温麟,由程意继续盯梢。
“好!今天就先商量到这里!”梁月拍桌子起身,“该吃饭了!”
梁月此话一出,早就坐不住的程意立刻伸了个懒腰,“诶呦,这把老腰可真是坐不住喽!”
朱丝在大多数时候都会顺着梁月,这次也不例外,梁月提出倡议,她就起身要应和,却被周昉拉住,
“你会做饭?”
刘朱丝满头雾水,“不会……?”
周昉一开口,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
惊讶的,疑惑的,警惕的……却和以往那些如同臭虫一般、踩死也会弄脏脚底的目光不同,他们的眼神如蛛网一般轻轻划过,说话也……完全没把他当外人。
那个一看就鬼精鬼精的小丫头正和她情郎咬耳朵,他耳力好,能听见她编排自己长相凶悍,看上去会拿小孩的脑袋下酒喝。
她那看着冷漠的情郎朝自己看了看,居然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刘朱丝介绍过的木匠和郎中还有那个半大小子也在一起聊八卦……
他们聊的其中一个主人公正在撺掇她的小徒弟去买些酒,美其名曰,纪念人难得齐全。
梁月被程意拽着去买酒,见程意要去,林鹤下意识跟着也要去。但陈送青难得没跟着梁月,林鹤见状只好作罢,和他一起择菜。
成五叶说朱丝此去通州舟车劳顿,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柴友磕磕巴巴地点头应和,搞得她不自信地摸了摸脸颊,
“真的?”
周昉:“……”
她昨日在马车上推他的力气跟牛犊子似的,哪有那么弱不禁风???
周昉的心声无人在意,柴友自告奋勇要去帮成五叶熬药,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了厨房杀手刘朱丝,娇贵公子哥陈送青和半大小子林鹤。
周昉沉默着系上了围裙。
等梁月回来,看到的就是满满一桌子饭菜,她又是惊喜又是疑惑,最后只能点点头,
“师傅果真神机妙算,提前只让我买酒水和零嘴,原来是知道有人会做饭呐!”
八个人围坐在桌前,吃了一顿难得安稳的团圆饭。
说自己真的喝到甜味的傻子程:……
解释一下:刘朱丝原本的计划是告诉周昉可以跟他们走,因为周昉在收拾行李,所以大概率这个直接可以行得通,这是planA。
然后她的planB是如果两人谈崩,她就把周昉打晕带走,至于要怎么打晕,一是趁他没有防备,二是借助柴友的秘密武器~
但是因为周昉不按常理出牌,所以planA和planB都只实施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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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