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
七重塔的小院子里,多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周昉的疯病好了不少,几年前在离七重塔旧址不远的山脚下开了家肉铺,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吧。”
朱丝琢磨着这些话,心里不免怅惘,故人竟离自己如此近,与她一起来的程意心境却远没朱丝那么沉静。
她比朱丝对那小疯子更了解,如今心里只有忐忑,随着两人一路跋涉,这种不安感在见到周昉本人时达到了巅峰。
朱丝也愣怔住,他们分别时,周昉已经长得高大健壮,否则也不可能将武功高强的老疯子打伤。可如今这人虎背熊腰,板肋虬筋,朱丝虽向老疯子学过武,却只是略通皮毛,此时见人磨刀霍霍,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晨雾尚未散去,周昉已立在摊位前,摊前无人,案板上放着淋漓鲜血的肉块。他肆意操刀,只“咚咚”劈砍两下,连案板都断为三截!
朱丝与程意悚然,这人尚未转身已然发现她们,这是在向她们示威!
果然,周昉沉着张脸转过身来,朱丝呼吸一滞,与她印象中那个完全不同,周昉并非蓬头垢面,形容潦草,而是高鼻深目,与周围荒凉的风景格格不入。
周昉没说话,等待着她们先开口。
朱丝定了定神,无论如何,周昉看上去能正常交流,是个好迹象。她开口道,
“周昉?还记得我吗?”
周昉不善地蹙了蹙眉,没应声。
朱丝一时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她轻轻捏了捏程意的手以示安抚,继续上前,
“我是六年前杀了老疯子的刘朱丝,这次来找你是想……”
她话音未落,原本握在周昉手里的刀直直被插进了朱丝鞋尖,阻止她再向前进。
程意再也按捺不住,她飞身向前,和那人赤手空拳地缠斗,只是越打越心惊:
周昉的功夫这些年不断精进,两人差距太大,程意完全抵挡不住他的攻势,她按约定向朱丝示意后撤,先跑再说。
没想到朱丝却深吸一口气,加入战局,她轻盈一跃,停在两人中间,程意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怕误伤了她连忙收手,抓住袖子拉她后撤;
而另一边,周昉内劲磅礴,刚才那掌更是冲着程意的要害劈来,此时竟没落在朱丝身上,而是扭转了方向,朝着身旁的石头砍了过去。
赌对了。
朱丝脚边的石头应声裂开,而她只是发丝微微飞扬起来。
周昉应当认出了她们,而且对她们没有恶意。否则就不会只恐吓自己,而把真功夫都拿出来对付程意。
即使这么想,刘朱丝还是被掌风吓出一身冷汗,这些年她主要在筹谋复仇,武艺不进反退,刚才阻止二人已经耗费了她太多心力。好在程意及时托住了她,没让她露怯。
朱丝攥了攥拳,让手指恢复力气,周昉也在暗中打量她们,更准确来说,是在盯着朱丝。
她几乎没什么变化。
和以前一样,清楚,敏锐。
他终于开口,“别过来,有话直说。”
朱丝:“我来求你帮忙。”
周昉意味深长地看向程意,
“你求人帮忙的态度?”
程意再看不出周昉对朱丝的特殊对待她就是傻子了。她拉起朱丝的手,“不想帮罢了,我们走。”
朱丝装作被她拉住,假意劝说,“程意,你冷静一点,我们今日来是有要事要拜托周兄弟……”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但对面的周昉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招你们在七八年前还没用腻吗?”
两人之前在塔里也确实常用这招,让人放松警惕,顺便探问有没有人愿意加入她们的计划,朱丝也记不清有没有招揽过周昉了。
她侧头避开周昉如有实质的视线,“咳,不管怎样,我代程意向你道个歉。”
“……”周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拉开肉铺的侧门,示意她们进去说。
三人到底算是旧相识,在屋里寒暄几句气氛就热络起来,朱丝顺势问了问他十三年前衮州战场的事情知道多少。
“想问这个?”周昉挑了挑眉,“我确实知道些事情,但……为什么要告诉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朱丝明白谈判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我知道你衣食无忧,也许我手中暂时没有能打动你的筹码……”
朱丝原本的想法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周昉个性独特,却不是完全不念旧情,否则也不会把她们迎进门,或许可以从……
“不”,周昉打断她,“你有。”
“……”
“……”
朱丝和程意一时间被他话里的意思惊到,面面相觑。
朱丝不擅长处理这样的事情,但程意这次真的没有办法帮她,因为周昉步步紧逼,
“是我说得太含蓄了?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这样。刘朱丝,你可以拿自己做筹码。”
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堪比惊雷,劈得朱丝眼前一黑,她不得不深呼吸着平复心情,
“看来我们暂时谈不下去,今日是我们多有冒犯,来日再向你赔罪。”
程意闻弦歌而知雅意,拉起朱丝就要离开,周昉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把手中的刀插在了桌子上。
房间的气氛忽然凝滞。
“你需要留下。”
周昉甚至没转身,但两人都清楚地知道他的意思。
程意眯眯眼睛,“你别欺人太甚!”
她单打独斗是拼不过周昉,但总不会窝囊到把朱丝留下,她捏捏自己的手指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朱丝先拉住了她。
周昉不按常理出牌,但她从未被他扰乱,她们两人来的目的是问出十三年前的旧事。
朱丝拦了拦程意,平静地反问,“周昉,这是交易,还是威胁?”
如果是交易,双方都需要拿出筹码上桌,如果是威胁,朱丝也不是傻子,自然会拿出自己的杀手锏。
“当然是交易。”
因为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所以刘朱丝和程意一起在他的山脚肉铺里留了三天,并在商议后,三人跟着车队一起回到了京城。
梁月听得目瞪口呆。
她壮起胆子又看看那个黑熊般高大的背影,小声对程意咬耳朵,“他看着不像那么不正经的人呀!”
梁月在村子里见过许多泼皮无赖,他们往往没正经工作,青天白日也半敞着肚皮,旁若无人地在路上闲逛。总而言之,浑身散发着一种轻浮气,让人看了便恼火。
她来京城后,也见过许多“不正经”的人,其中个中翘楚就是季如风。季如风倒是不会大敞着衣衫,却爱摆弄他那把象牙扇,还爱招惹漂亮的小姑娘。
梁月偷偷打量那人,衣服穿得齐整,腰背挺直,气度不凡,暗自摇头,
“不像啊……”
程意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也不认为周昉是个流氓地痞之类的人物,但也绝对称不上是个正派人物,非要说的话,程意只能总结为:
“小疯子长大了,变成了大疯子。”
……
“既然是交易,”刘朱丝缓缓坐下,“你能拿出什么?”
周昉手指随意地敲了敲桌子,“刘朱丝,现在是你求我,先拿出你的诚意。”
朱丝眯了眯眼睛,“三天。”
她不顾旁边程意的反对,直面周昉显而易见的讶然,
“这三天我会跟你同吃同住,你提到的要求我也会尽力满足。而我要十三年前你知道的全部。”
周昉眼中的兴味更浓,“我还以为你会……”
朱丝知道他要说什么,“名声是好人才会在意的,我们七重塔的恶人只看效果。”
周昉得了她的保证,也就不怕她变卦,于是慢悠悠讲起了故事。
周正志的儿子死于蛮人之手,抓到周昉后,为了泄愤,把他当作狗养。按理说,周昉是不会有名字的,他要么趁周正志不备,找机会偷偷逃跑;要么被周正志虐待殴打致死,不会有第三条路。
可偏偏周正志打他时被昌王看见了。
如同世界上任何一个仁爱的君主一样,昌王拉起了周昉,给他赐了名,并叮嘱周正志要好好对待尚且年幼的周昉。
没有人感激昌王。
包括被他救起的周昉。
因为昌王对周昉的特殊关照,周正志加紧了对周昉的看管,他再无逃跑的可能,而被带入议事的厅堂,听着他们商议要如何打败自己的族人。
周昉听他们劝诫那个菩萨心肠的昌王,万不可告诉将士们粮草被蛮人盗走,一定会动摇军心。
“诸位所言利弊,吾皆已知悉。但吾不能辜负众将士的信任,如今已有流言传播,不言明难定人心。”
昌王身体文弱,手上只有握笔的茧子,此时却披着甲胄,他越想尽力撑起这身铁皮,就越显得滑稽。
“殿下,殿下三思!”
白胡子老头吹胡子瞪眼,“两军对垒,最怕的就是自乱阵脚,若现在道出真相……”
只怕会有不少人临阵脱逃吧?
周昉在心里默默替老头补上没说完的话,就算带领他们的是天潢贵胄,多数人也只会看到眼前的粮草。没有人会理解这位泥菩萨的良苦用心,周昉也完全理解不了。
昌王摆手,“吾意已决,不必再劝!”
果然,消息公开后,引发了一阵惊慌,好在人数占有优势,大部分人还如同沉默的羔羊,埋头听从指挥。
在战场上,盲目听从指挥的羔羊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惨死。
程意听着听着皱起了眉,“这些我们都知道,你能不能多说些有用的?”
周昉摇头,“听故事这么没耐心可不行,我今日还有客人要来,你就请自便吧。”
周昉:三天零三夜(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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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