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在伤口蔓延开。
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浑身冷汗涔涔,不住勒令自己镇定,可越是如此,那种不受控制的战栗感就越是剧烈,拉扯着皮肉,痛楚侵蚀着神智,蚀骨的疼,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姑娘,这箭毒入骨太深,普通包扎无用,只能先刮去骨上瘀毒,洒上金疮药粉,才能保住这条手臂,只是过程……会有些痛,你忍忍。”
麻药堪堪遮住表层皮肉痛感,待冰凉的刀刃再度探入翻卷的创口,麻药猝然失效,根本挡不住深入那深入骨髓般的酷刑。
可是这份痛苦,相较以往而言,已经显得温情许多。
我早就经历过比这更疯狂、更摧折身心的痛。
那年烽火狼烟,国破城倾,血染宫墙,我连哭都不敢,后来沦为阶下囚、任人折辱践踏,尊严碾碎成泥,生死由旁人喜怒定夺,怀胎后又被人强行灌下堕胎药。后来叛出神梦会,催动河清月落来脱胎换骨,最终流落江湖,可江湖岁月,也并不自由。
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身不由己,有组织庇护时,不可随心所欲,不依靠组织庇护,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杀戮。
这比酷刑更接近死亡的淬炼,心性不坚韧,便是灭顶之灾。
当痛到极致时,只能咬牙硬扛,那时天地荒芜,我的痛无人知晓,就像一株被遗弃在绝境里的枯草,凭着一口气,从地狱硬生生爬回人间。
我习惯了绝境自渡,生死自扛。
这世间,没有人爱我,我也不爱任何人。
哪怕此刻刀刮入骨,痛得浑身痉挛,如噬心剔骨,我也必须扛住。
我就是这乱世孤魂,绝境野草,在泥泞求生,生死听天由命。
“茹曦。”
低沉的嗓音,轻轻落在耳畔,像春天的溪流,一点点抚平我心中的坚冰。
乐闵坐在床头,手轻轻探来,却没触碰我狰狞可怖的伤口,只是温柔地抵在我紧绷的下颌处,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
“放松。”
他的语声很轻,不再冷硬,只余让人难以相信的怜惜,混着窗外枝叶随风摇曳的余音,温柔得近乎虚幻。
“咬太用力,牙床会崩坏,容易咬到自己的唇舌。”
郎中的动作未停,刀刃依旧细细剔除骨上淤积的毒血,刺骨的痛楚一**拍打过来,几乎要掀翻我的神志。
我本能地想要再度咬紧牙关硬扛这样的酷刑,却被他轻轻抵住,无声阻止我所有逞强的隐忍。
“别硬撑。”
他拾起干净的软帕,一遍遍地为我擦拭脸上的冷汗,动作细致,慢声安抚道:“太疼了,就哭出来。”
可那蚀骨的痛楚哪里是说放松就能放松。
知觉在一点点流失,眼前的烛火开始变得重叠、涣散。
“公子,伤口很快就处理好了,她应该是没吃东西,身体撑不住……”
耳边郎中低声叮嘱的话语、乐闵温沉的安抚,全都隔着层厚重的嗡鸣,忽远忽近,缥缈得像隔世回声。
意识被无休止的剧痛反复拉扯,再被抽空。
我撑了太久,忍了数年,实在疲惫不堪,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猛地断裂,执念轰然崩塌。
彻底栽进无边的黑暗里。
我隐没在锈迹斑斑的梦里,那些故国旧事恍如隔世,清醒,则是挣脱枷锁的出路。
不知过了多久。
知觉恢复,药香裹着朦胧的暖意,在温柔拥着我。
剧痛变成隐痛,沉沉刻在骨里,不至于摧磨神志。
“茹曦。”
耳边传来极轻稳的低唤,喉间苦涩醇酸,有人托着我的颈,喂我喝下汤药。
“醒醒。”
沉柔温和的声音,不急不躁,极其有耐心。
我的眼皮动了许久,才勉强睁开。
可视线混沌,看人都是重影,头昏沉得厉害,浑身的虚汗未干,又冷又乏,连动弹的力气都被抽离。
模糊的光影里,乐闵坐在床沿,气场不再杀伐狠断,烛火落在他眉眼,竟多了难得的安然。
见我睁眼,他眼底凝着的忧色稍有松缓,语气放得更轻,“睡了小半个时辰,先起来垫些东西。”
他捏着一小块枣泥甜糕,递到我嘴边,声音低缓温柔:“甜的。”
清甜的枣香诱得我下意识间张口。
软糯的甜意漫开舌尖,清甜不腻,遮住了喉间残留的血腥与药涩,只是细品之下,甜底藏着一丝极淡的草药清苦,隐得极巧,不细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
他又拿起剥得干净光滑的白煮蛋,温度刚好,“这个小镇物资充足,我刚刚出去买了吃食,这鸡蛋也是刚煮好,捞起来过凉水了,不烫。”
他的动作耐心至极,等我彻底咽下,才递下一口。
吃了东西过后,感觉身体没那么昏沉了。
才看清,他穿着浅蓝色锦衫,清软如烟,被窗边漏进的阳光裹得暖意融融,衣摆垂落规整,看着素净又温润,像山间拢着雾的冷月,干净得不染尘嚣。
可这份干净底下,始终藏着化不开的阴邪。
他眉眼清绝冷峭,眼周的紫藤萝纹浅浅缠在眼尾,似晕开的花影,清雅缱绻,可落在他沉黑无波的眸子里,便成了妖异的底色,清冷里携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诡谲。
他见我怔怔望着他不说话,手伸来,轻轻拂开了我黏在颊边的碎发,像怕打碎了件完美的瓷器。
我莫名觉得,这轻柔的触碰,像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落下来,缚手缚脚,逃无可逃。
这平淡的小动作里,藏着惯常掌控生死的凉薄。
我的头昏沉得厉害,神智飘忽,恍惚间,又拽我坠入到从前的光景里。
那年秋夜,灯火葳蕤,畅叙天下大势。
别人与他谈朝堂制衡,论江湖与皇权的进退,言语温和,全程无争执,甚至气氛称得上从容雅致。
而他与别人论生死,清灯竹影,格局博弈余音未落,人已殒命。
旁人拼尽一生博弈格局,而他,只需一念之间,定人生死。
生死于他,只是利弊取舍。
如果温柔是他的常态,那么漠然就是他的本性。
“在想什么?”
烛火摇曳,又将我拽回现实,他近在咫尺,眉眼安然,温柔得近乎慈悲。
可我心底寒意彻骨,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大人,你究竟在布什么局?”
“慕容垣是一朝开国帝王,手握万里江山,最忌江湖不受管控的力量,他为何能容忍你?”
“自古王朝,宁可杀错,也绝不姑息任何游离于朝堂律法之外的势力,藩王有功尚且被忌惮削权,功臣宿将功高便要被清算连根拔起。你是世外江湖人,无官无职,不属朝堂编制,不受皇权管束,帝王从无纯粹的信任,更不会对江湖闲人网开一面。他的容忍不可能大度,你手里到底握着什么底牌?或者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直定定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心里虽有对他随时翻脸的忌惮,可想到这些,言辞间还是透着说不出的犀利。
我见过皇权凉薄,见过功成骨枯,也见过这乱世的交易与清算如家常便饭。
慕容垣是从尸山血海里坐稳龙椅的帝王,手段冷硬,猜忌入骨,定然不容任何威胁他皇位的隐患。
乐闵又是游离于礼法之外,若无对等筹码底牌,早该在大暨立国之初,就被连根拔除,挫骨扬灰,断不可能稳坐钓鱼台。
“茹曦,我教你的东西,你都用来猜忌我了?”他的嗓音沉了几分,隐隐间有些愠怒,“我教你防人,从未教你防我。”
我嘲诮道:“哦?大人也会介意?大人不是最欣赏我学以致用?曾经时常讲,乱世行路,最忌心软轻信,凡事需权衡利弊,如今我不过是谨遵大人教诲,怎么就成了无端猜忌?”
他教我杀伐果断,教我不信世人,唯信己身,结果到头来,我学成所有,却将这些手段用在他身上。
空气微微凝滞,阳光透过雕窗洒落,将他清隽的面容映得斑驳,风很轻,落在他眼睫间,仿佛揉进了某段往事。
他有些自嘲笑道:“是我自作自受,亲手教你看透人心诡计,到最后,困住了我自己。”
“我不想与你论输赢。”他重新拿起桌边温着的甜糕,语调恢复清和,却带着不容争辩的平静,“不吵了,你因伤失了太多血,本就体虚,刚撑过来,还是养养力气,别耗在口舌之争里。”
他俯身,将甜糕递到我的嘴边,“先吃东西。”
“不劳烦大人伺候,我有手有脚,还没废到需要旁人喂食的地步。”我撑着床沿,勉强坐直身子,“现在是过了几天?章存那边可有消息?”
他将甜糕搁在床头,“过了四日。”
“那日慕容钧率兵赶到之后,即刻封锁边境山道,彻查所有盗匪、私兵踪迹,大暨国境全线戒严。罗嘉鹤手上沾了朝廷命官追查的罪证,又亲历天雷,心胆俱裂,眼下躲在境外残林里蛰伏,不敢踏入大暨境内。”
我忍不住问:“大暨京城里可有动作?”
“情况稳定。”乐闵剥着鸡蛋,“章存安全脱身后,第一时间将所有官粮亏空的账册卷宗,全数派驿站递到慕容垣手中。”
他望向窗外的晴光,“慕容垣已经下了圣旨,八百里加急,要求召回夙凤。”
“皓月城属于三不管的地带,慕容垣如何召回?”我疑惑更深,“若他公然出动人马越界入皓月城,其余几国岂会坐视不理?定然会想方设法阻挠干涉,届时只怕挑起边界争端。”
无主中立地界,是诸国彼此制衡,互不侵犯的缓冲地界,谁都不许以本国兵马强行占地,否则便是撕破边境默契,等同于挑衅,极易引发边境战火。
夙凤敢盘踞此地多年,赌的便是这份列国制衡,皇权鞭长莫及。
乐闵看着我,眸光深邃,“慕容垣不会做出这种落人口实的蠢事,杞安是无主没错。可列国制衡的底线,只是互不越权占地、不干涉地界归属,这条规矩,护的是疆域,不是护别国罪臣。”
我瞬间恍然, “夙凤是大暨国在册宗室,宗籍名分,王爵俸禄系于大暨朝堂,这么说,理由确实充分。”
乐闵抬眼,眸光沉定:“对,虽说是缓冲地界,但各国可召回本国臣僚罪员,慕容垣此次兵卒不越边境、不涉侵占寸土,他只遣慕容钧带领东宫亲卫,持王爷逾制的圣旨,以管束本国罪臣的名义宣召回京,这是大暨对内肃正纲纪,而非对外侵占地界。”
我端起桌边的茶水,顿时了然,“这样一来,即使其余诸国忌惮大暨势大,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出手干涉,便是公然插手他国内政,破坏边境百年制衡默契,得不偿失,土地无主,人有归属。”
乐闵瞅了我几眼,神色平静,却隐着如激流暗湍似的凌厉,“若是寻常的江湖流民草寇,匿在此地,帝王不会多加费心越界追责,但夙凤不一样,他是朝廷亲封的烈王爷。”
“他若是在自己的属地练兵蓄势,称得上是守土职权,可他擅自离境,滞留无主荒域,在列国朝堂监管的盲区私吞官粮,谋害当朝御史,这就不是割据,而是越境私谋。”
“慕容垣不需要管皓月城,他只需要管夙凤这个人,夙凤若是敢在无国之地抗旨,便是公然割裂君臣名分,等同于当众宣告,他蓄意叛离大暨,到那时,不止是削爵夺权,而倾尽大军讨伐。”
虽说夙凤手段高明,可我心里对另一件事仍有疑惑,“夙凤野心滔天,又暗中蓄兵布局,为何前些年,他会主动上交属地大半兵权,表现得安分守己、甘于示弱,任朝野上下都说他敛权避嫌、无心争势?”
若他从一开始便图谋割据、越境私谋,何必早早自断臂膀,主动交出朝廷在册的正规兵权,落得一个无兵无势、可供人拿捏的弱势姿态?
“夙凤不是不想,是不敢。”乐闵眸光清透,缓缓道破大暨开国的局面,“他虽手握兵权,但大暨所有粮草税赋、军需补给,全数攥在慕容垣手里,王爷有调兵之权,无养兵之根。”
看来这位大暨国皇帝,手段不容小觑。
想当初,茹暄接手岚胥朝政大权时,亦是想要肃朝纲,整颓局,当时岚胥几个位高权重的世家豪强,地财政兵马自给自足,朝廷早已拿捏不住任何地方钱粮命脉。
茹暄便想改革,可诏令刚起苗头,便四面碰壁。
“慕容垣初登帝位,便削了三位开国宿将的兵权,杀的杀、废的废,朝野震动,人人自危。”乐闵将旁边汤药兑上蜜水,“夙凤虽说是新秀王爷,为慕容垣立过汗马功劳,可皇权至上,怎敢不识时务?而且留在属地,握着在册正规兵权,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掣肘,粮草按月由户部划拨,税赋由朝廷官吏监管,兵员数额年年被御史核查,真敢举兵,不出半月,粮草断绝,民心大乱,不等慕容垣出兵,就不攻自破,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他又将兑了蜜水的汤药递给我,“不苦的,先喝下。”
“好一招釜底抽薪。”我接过药碗,心间只有淡漠。
帝王手段,从不是铁血杀伐、一味依靠靠蛮力镇压。而是提前锁死所有人的生路与退路,让人不得不按照他的规则活命。
“话说回来。”
他的眸光染了抹雾色,将话题拨转,“那日你分明是以身做饵,实在太过拼命,你凭何笃定,天意会顺着你的想法走?”
我不疾不徐,笑意盈盈,“那片山地看似水草丰茂,可方圆百里没有树,我便起了疑心,震卦主雷,又观察到正东的方位是天雷最易汇聚之地,林木乃绝佳导体,路上残留焦黑的痕迹,我猜这是历年雷电反复劈击,烧尽了所有树木,才任由荒草肆意生长。”
我将汤药喝下,不知道他兑了多少蜜糖,完全没有药苦涩味,顿了会儿,说:“那些死士手持铁弩,金属最易引电,我故意将他们诱至那片正东震位洼地,所有铁甲弓弩聚集到一处,等于布下雷阵,只要积够雷云,落雷十有**会朝着他们而去。”
乐闵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眸光沉沉,“可天象从来不由人掌控,倘若那日天雷迟迟不落,你就敢赌这条命?敢赌夙凤会对你仁慈?”
我轻轻扯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细若游丝的痛感悄然提醒着那日的凶险,笑意不变,“我从来不会把性命全部押在天意之上,就算天雷未至,我依旧留有后手,当初在你的藏书阁,我翻看过前朝遗留的典籍与八卦总图,熟记八方卦位对应的地势地气,那处山谷正东为震,低洼聚气,夙凤喜用火,到时他擒不住我,动用火术,便是他的自掘坟墓。”
“真是不知所谓。”
乐闵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怒,床猛地震动,砸得气氛格外寂静。
他眼尾那缕紫藤萝纹愈发妖异暗沉,望着我,眸底没了温柔,只剩翻涌而出的怒意,“仅凭几本的八卦杂记,连山谷卦位都不能完全确定,你就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距离忽然拉近,温沉的气息倾落下来,毫无暖意,“你可知正东震位,雷火同源,一旦火势失控,引动地气乱流,无需夙凤的死士动手,你自己就会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我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我自然清楚,可是乱世博弈,最该借势。”
“若我不及时赶到,你谈何借势?”
我沉默片刻,笑意散尽,“我知道,可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选,若是你没有赶到,便是我命该绝,从我踏入这世间纷争,我从来都是险中求胜。”
他眼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拗,“你以为你做得隐秘?茹曦,我教你一身本事,是让你能在绝境自保,不是让你四处逞强,在江湖上到处招摇,锋芒毕露……”
“可我当初进神梦会,不只是为了自保。”我打断了他,早就看明白这世道凉薄人心,“世人有路可退,我没有,你不知道自从岚胥亡国,我的子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若只求自保,真正愧对岚胥。”
那年,穆铄尘站在断壁残垣上,一身银甲,抵抗大暨几十万铁骑,英气逼人的脸庞是不可动摇的坚定。
“将士可退,百姓可逃,唯我穆铄尘,不负岚胥。”
思绪回归,我错开看他的目光,“我做不到放弃他们。”
“可是茹曦,你早已不是岚胥国公主,王朝覆灭,旧事随风,你大可卸下所有枷锁,乱世之中,放下过往,做个寻常人安稳度日,从不可耻。”他声音沉闷,像酝酿了很多心里话,“你一人扛下族人的生计,这些重担都压在你肩上,久了,只会耗死自己。”
我苦涩而笑,“大人,我虽说不再是公主,可我是最后能让世人不忘记岚胥的人。”
他瞥开目光,幽幽道:“你可知自己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天机阁?江湖这套规矩,说到底就是靠税制抽成养活所谓的组织门派,底层杀手才可换来庇护,你不肯依附他们,不交这份税,就是断了他们往后的财路。”
我当然知道。
叛逃神梦会之后,因身手卓绝,又游离朝野之外,赚了不少赏金。
便有朝堂势力暗中寻访,屡次招揽,想将我收为己用,纳入朝堂暗部,供权贵驱策。
可我亡国之后不愿再依附任何权贵,受制任何人,选择冷硬回绝,不留情面。
可乱世之中,身怀利器,却不肯为人所用,便是最大的祸端。
正是那一次次公然拒斥朝堂收编,屡次独断独行,游离规制之外的举动,最终让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天机阁江湖异人册上。
一旦登册,便永远落于各方视线,再无真正的隐匿安宁。
那又如何,我的名字,容貌都彻底换过。
“大人放心,我现在用的名字是冷玉枫香,没有人知道我是亡国公主,如果大人觉得我这般招摇会连累到你,你放心,我不会和任何人说,我的本领,是你教的,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我师父,只是发号施令的上级。”
我清楚他深藏不露,布局干净利落,行事更不会留把柄。而我的本事由他传授,处处带着他的影子。
他揉揉眉心,眸色沉静温和,眼尾那缕妖异的紫藤萝纹也随之淡了下去,“茹曦,你和他,还真是一个脾性。”
我微微怔住,起了些诧异。
他是谁?
我下意识想要追问,可看他眼底漫开的悠远怅然,像是落入了一段我无从窥探的岁月,那神色太过安静落寞,旁人无法插进。
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许是他旧时相识,许是无关紧要的故人。
我没再深想。
“姑娘休养的几日,可有好些?”
门外便传来了有秩序的脚步声,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章存身着青衫,稳步进来,可见门外街市士兵巡查的身影。
我轻轻颔首,有些意兴阑珊,“无碍,章大人怎么没有回京?”
“那日冯王妃因遇匪受惊,多有不便。”章存语声温正,身姿端重,正色道,“边境乱象初定,东宫的兵马清查余党、核对账册还需些时日,我受太子嘱托,暂留边境协助善后,等诸事落定,再随传回京复命。”
乐闵坐在一旁,神色安静,“烈王只怕被全程看管起来了。”
章存郑重道:“正是,此次铁证如山,等祸事了结,边境数年之内,不再有这些隐患。”
窗外的风吹过檐角,门外流动的光影,带来久违的秩序感。
“姑娘,冯王妃醒来时,说要感谢你,你要不去见见?也不辜负她的好意。”章存偷瞄我的神色,话语小心翼翼。
“不必。”
我救下她,只是看不惯恶霸欺负弱女子,不代表曾经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懒得与她端坐一室,虚与委蛇,再听那些廉价客套的感激,纯粹浪费时光。
“我与她无话可说,若她当真觉得亏欠,执意要谢,便托人送银两过来,俗世财货,最是两清。”我毫不客气说道。
再讨厌一个人,但不代表要跟钱过不去。
章存见我神色恹恹,轻声宽慰,“也罢,到时我便如实转告冯王妃,姑娘此番挺身而出,也算造福边境百姓,京中来信,说陛下特意提过你,到时要论功行赏。”
我心中警铃大作。
慕容垣这是借着嘉奖的由头,顺水推舟招揽我,意图让我为大暨效力。
我绝对不会效忠灭我岚胥国的大暨王朝。
我瞬间没了刚才蔫蔫的劲儿,说话用上十足的精神,万万不能被抓到把柄,“章御史查账本就是你分内之责,论功劳,当是御史最大,民女一介江湖草莽,混口饭吃,何德何能得陛下垂赏,实在折煞民女了。”
章存一愣,诧异道:“姑娘何故如此客气?这等大功,足以让你得陛下器重,往后在大暨境内,再无人敢轻易为难你。”
我云淡风轻笑,言语里保持距离,“民女只想自在度日,无心名利,不过举手之劳,歪打正着罢了,谈不上多大的功劳。”
慕容垣这次所谓的论功行赏,不过是披了层光鲜的外衣。
身怀谋略、又是游离朝堂之外的人,在他眼中,不是功臣,便是隐患,迟早还会有别的由头找上门来。
不过,眼下还得维持和煦,话不能说得过于尖锐直白。
他轻叹道:“世间多少人求功名而不得,姑娘却视荣华如浮云,此等心性,实在难得。”
我不愿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开话头,“沿途防卫布防如何?会不会有人半路劫囚?”
章存敛去方才的感慨,“东宫亲卫亲自押送,沿途驿站层层戒备,各处关隘增派了兵力。罗嘉鹤虽逃出去,手下残部自顾不暇,很难再组织起力量,倒是京中,夙凤经营多年,朝中难免多出不少故交,怕是不太过平顺。”
夙凤盘踞朝野多年,根系早就盘根错节,不知这次押解入京,能否一锤定音?
“想来陛下自有决断,旁人无从插手。”我兴致缺缺,不再多议朝局深浅。
正事聊尽,屋内气氛顷刻松弛下来。
章存看着我,像是心生感念,温声笑道:“当下边境安稳,姑娘居功至伟,连日凶险奔波,你也未曾好好歇息进补,今夜我做东,在城中酒楼订个小局,备些清淡酒菜,也算聊表谢意,为姑娘压惊休养。”
他的语气真诚坦荡,让人有些无法拒绝。
我正在思考措辞,乐闵接过话,简单粗略,回绝了章存的好意,“不用,她箭伤刚愈,体虚气弱,不耐久坐应酬。”
他神色清宁,没有因驳了对方面子而尴尬,也给人留足了台阶。
“是我思虑不周,倒是忘了姑娘重伤初愈,确实该静养,真的是唐突了。”章存随即恍然明白,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了,这瓶药是太子赐给姑娘的,说是宫中秘制的金疮药膏,化瘀生肌,比寻常外伤灵药药效好上数倍,最适合你这箭毒旧伤。”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药瓶,瓶身打磨细腻,封口缠着御用专属的素色锦绳,一眼便能看出是东宫御赐之物,体面又贵重。
又是赏赐。
慕容垣明着论功行赏,太子暗中私赐灵药,朝堂上下,都想借着这份恩情,将我捆在大暨的棋局里。
我抬手推了回去,态度温和却寸步不让,“多谢太子厚爱,也劳烦章御史代为答谢。只是我伤势已有专属药物调理,这段已然渐好,无需再用这等珍宝。”
章存愣了愣,看着我坚决的姿态,又瞥了一眼身侧神色淡然、全程缄默的乐闵,瞬间懂了几分深意。
他不再勉强,顺势收回药瓶,轻叹,“姑娘心性孤高,不恋权贵殊荣,实在难得,我如实回禀便是。”
乐闵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吃食我会亲自备着,不劳御史费心。”
我静静听着,没有出声反驳。
章存略一拱手,起身道:“近日公务繁忙,我便不多叨扰,姑娘好生休养。”
说罢,他起身离去。
乐闵坐在桌边,抬眸望向我,“那日险境,你大可冷眼旁观,为何还要出手救冯傲婉?你不是讨厌她?”
我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翩翩落花,“我虽厌她,却见不得仗势行凶、恃强凌弱。恩怨归恩怨,救人归救人,两码事。”
屋内闷得久了,心里也憋得发慌。
街边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民间吃食香气隔着窗缝悠悠飘进来,我心里生出几分想去逛逛的念头,可又不想跟这个人待在一处。
只要他在屋内,我得始终绷着神经,不能放松。
“我乏了,想闭目歇息一会儿,大人若是有别的事,不必在此守着。”我阖上眼,声音放得倦怠绵软,装出几分气力耗尽的模样。
“才睡醒又乏了?无妨,我在此看书,不扰你。”他淡然的声音远了几分。
很快,就听得纸页翻动的声响,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只得佯装睡熟。
屋外又是人声车马,脑海愈发清醒,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眠。
我心底的烦闷越积越重,闭着眼熬了许久,余光瞥见他依旧端坐案边。
这样干躺着,只叫人憋得胸口发闷。
我再也按耐不住,悄无声息掀开被褥,尽量放轻动作,撑着床沿缓缓起身。也不再同他多言解释,拢好衣袍,脚步轻缓径直走向屋门。
直到我手搭上门闩,身后才传来乐闵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了然,“你并未睡着。”
我装死,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一推,门吱呀一声敞开,外头鲜活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驱走了心头间的阴霾。
“屋里太闷,我出去走走。”
说完,我反手将门关上,跨步出门,把那道沉静的身影,连同屋内压抑的氛围隔绝开。
沿街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市井民俗气息交错萦绕。
我漫无目的闲逛着,很快饥肠辘辘。
“姑娘,吃点什么?”
转过街角时,正好看到一间简陋的面馆正冒着腾腾白汽,香气扑鼻,来往歇脚的商贩颇多,老板忙得脚不沾地。
“店家,来二两槐叶冷淘。”
西线边境和内地按碗卖面不同,这边地界,面食素来都是按两称重下料。
我顺势找张靠边的空位坐下,身旁往来皆是寻常百姓,喧嚣热闹,难得叫人心里松快些许。
可还没等面端到跟前,一道浅蓝身影便停在了桌前。
我心头微沉,抬眼,是乐闵。
不知他是一路尾随,还是算准了我会在此处落脚,只见他悠悠然落座,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强作镇定,轻松闲聊般,“大人不是在房里看书?怎么过来了?”
“姑娘,槐叶冷淘好了。”
店家将面食搁在桌上。
青碧的槐叶汁水染透细圆的面条,色泽鲜润翠碧,捞得爽利,不黏不坨,几点芝麻撒在表层,没有重油厚腻,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醋香漫开来。
他垂眸看向桌上这碗绿油油的面食,声音不高,“明明想出来,为何还要佯装倦乏?”
谎话被当面戳破,我脸上略有些挂不住,避开他的目光,敷衍道:“屋内闷得喘不过气,本只想随便走几步,不知不觉便到了这里,吃完便回去。”
我继续客套,“大人既然来了,要不也尝尝这家的槐叶冷淘,闻着不错,店家,再来……”
“伤口刚刚结痂,不宜多食寒凉。”他打断了我,不似厉声斥责,却带着不容轻易驳回的意味。
我捏着筷子,“不过是碗江湖冷面,不至于这般顾忌。”
“伤口耗损气血,应该温补。”他抬眼望向街对角那座悬着锦绣酒幡的酒楼,“随我换个地方。”
我坐在凳上不肯动,心里满是不耐,好不容易逃开屋子,只想安安稳稳吃顿便饭, “我只想在此吃这个,这些年,我也习惯吃这各地面食,管饱,大人矜贵,若是吃不惯,大可自行前去酒楼,不必勉强陪我耗在这里。”
我早就馋得不行,说着我便挑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手腕刚抬起,就被他轻轻扣住。力道不算重,却锁住我所有的动作,愣是不让我碰那碗槐叶冷淘。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强压着火气,语气陡转冷硬,“章御史做东请客的时候,你回绝了,如今我只求一碗寻常的面食果腹,也要被你管着?难不成我的言行喜好,全都要由你来安排?”
这一动静引得许多人纷纷侧目。
乐闵并没有碍于旁人视线服软,依旧扣着我的腕骨,声音更沉,“你以为我很想管你?这槐叶冷淘性寒,不利于箭毒伤口愈合,等寒气瘀滞体内,阴雨天手臂便要反复作痛,落下病根,你非要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我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心头愈发郁闷,“这些年,我一路颠沛流离,什么粗茶淡饭没吃过,寒不寒凉早就无所谓了。”
“你曾经也是我的下属。”他松开我的手腕,没有退让,“再说,从前共事,你替我涉险良多,我也未曾好好对待过你,就当是我的酬谢,吃餐饭,何苦推三阻四?”
我不好再争执,满心不情愿,但也清楚拗不过他。
“罢了。”我放下筷子,“只此一次。”
他的唇角掠过一丝浅痕,示意我起身,“走吧。”
我慢吞吞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眼那碗翠碧诱人的槐叶冷淘,只能悻悻跟着乐闵往街对面的酒楼走去。
进门便是间雅致的厅堂,雕花木窗隔出一间间独立雅座,没有市井面馆的嘈杂喧闹。
“两位,要吃点什么?”
小二殷勤迎上来,乐闵随手指了间厢房。
入雅间落座时,往外望去恰好能俯瞰大半条老街。
青石板路蜿蜒铺开,两侧低矮屋舍连成一片,街边来往行人错落晃动,而刚刚那家小面馆缩在街角一隅,在一众铺子里变得毫不起眼。
“乌骨参鸡汤,清蒸铁棍山药,莲子百合炖盅,嫩炖的蹄筋,不要放辣,也不要生冷凉菜。”他扫了菜谱几眼。
小二仔细记下,又退了出去,稍带上雅间的门。
屋里随着门关上之后,霎时静了下来,窗外隐约飘进来的市井人声,透过雕花窗,朦朦胧胧。
我的手来回摩挲着瓷杯,心里有些局促。
两个人相对而坐,空气都显得空旷。
他支着手肘,目光飘落在窗外的街景上,也不开口搭话,周身温润的气息使我愈发坐立难安。
沉默半晌,我有些受不了这份沉默带来的僵促,主动打破寂静,“你刚刚为何拒绝章御史的宴请?”
“章存是大暨朝廷的御史,又身负皇命在此查案。”他倒了杯清茶,推到我面前,“你护送他入境,只怕已经惹了大暨朝廷的留意。”
“我说的是你。”我接过茶,“按理,夙凤认得你,章御史不可能不知道你的来历。他请客本是为了答谢,就算我不便赴宴,你完全可以独自前去应酬,与他客套几句,对你而言并没有妨碍,说不定是个助力。”
他执杯的手停了下,话语像权衡利弊的考量,“章存乃是天子近臣,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送入御案,我本来不属于朝堂,若是私下和他赴宴,传到慕容垣耳中,只会更加猜忌我暗中勾结朝臣,徒增不必要的审视,保持距离,才是最稳妥的分寸。”
我捧着茶杯抿了口,他这套理由确实挑不出错,可心底总觉得哪里不对。
“慕容垣放心你来杞安?”
他回道:“当然不放心,只是他眼下还不能完全奈何我。”
“哦?”我顿时产生几分兴趣,能让大暨皇帝无法奈何的人,闻所未闻。
他却不再说下去。
“客官,上菜了。”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店小二端着菜品进来。
乌骨参鸡汤奶白浓稠,清蒸鸡色泽温润,蒸山药软绵莹白,还有炖得软糯的莲子羹与煨蹄筋,全是温养气血的吃食。
菜摆齐以后,小二再度躬身出去。
热气袅袅升起,让我食欲大开。
我迟迟没有动筷子,目光悄悄落在他面前的碗筷上,想着等他先动筷。
可他只是拿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杯清茶,半点没有要夹菜的意思。
“怎么不吃?”我忍不住开口。
乐闵眸光转向我,语气温然,“你伤口刚好,身子虚,先吃,不用等我。”
我没有动筷子,越想越觉得古怪。
从前在神梦会共事,要么是我先用膳,他总是浅尝几口便放下,有时辗转奔波,也极少看他正经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我撑着下颌,带着丝丝调侃,“说起来,我好像很少看见你正经吃东西,平常人三餐落不下,你总是随便对付几口,难不成你真是什么世外仙人,不用五谷烟火,靠着饮茶就能度日?”
乐闵拿起瓷勺,缓缓往我碗里舀了小半碗鸡汤,又将汤碗推到我手边,自己才慢条斯理拿起筷子夹了一瓣山药。
“茹曦,关于神梦会,我从未与你提过。”他口吻寡淡,“你入神梦会之时,它早已历经数次倾覆与重建,不是它最初的模样。”
“最开始,并非如今这般游走各方势力之间。初代聚在一起的,不过是一群避世避祸的失意名士,厌倦朝堂倾轧,躲在山野里论道下棋,互通消息,只求一处安身之地。可乱世年年都有,落难的人越来越多,投奔过来的人各怀心思。有人想要庇护,有人想要权势,有人想要伺机复仇,各有各的执念,想法慢慢就岔开了。”
“也曾被前朝的朝廷视作眼中钉,重兵围剿,彻底覆灭过几回,可世道从来不会一直太平,每次大乱过后,总会有批无处可去的人重新聚拢,揣着同样的念头抱团取暖,神梦会的名号就这样代代传了下来。”
我轻声问:“所以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乐闵点头,吃了块蹄筋,却微带漫不经心,“只要乱世未止,总有不得志、想避世之人,需要处可以落脚藏身的地方。”
“神梦会如今谁主事?”我继续问。
我看着他眼底深浅难辨的光影,心中浮起几分揣测。
这些年他游走朝野暗流,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底牌与势力,手段城府极深,深耕多年,以他的野心与布局,断然不可能对这股盘踞百年势力,毫无觊觎之心。他事事谋定全局,绝不会甘心为人作嫁,任由旁人掌控这股乱世底牌。
他有些自嘲,仿佛看透其中死局,“谁主事,不重要,如今大暨国政权初定,慕容垣最忌惮的,就是这种不受皇权管束的江湖势力。谁坐那个主位,谁便是刀尖上的靶子。”
“老盟主毕生所求,不过谋个一官半职,洗白身份,让门下众人摆脱亡命之名。”
乐闵语气清淡,像在评述一场荒唐旧梦。
“你逃出神梦会之后半个月,慕容垣假意招安,许诺他若替朝廷平掉边境乱匪,便赐世袭爵位,赦免神梦会所有旧罪,老盟主信了,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亲自带兵替大暨冲锋陷阵,替新朝平定祸乱。”
他不急不徐饮茶,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可皇权最是无信,待祸乱平定之后,慕容垣忌惮他功高势大,不愿兑现承诺,又不敢直接动他,便授意麾下官员罗织罪名,在乱军余党清缴之时,斩杀了他最看重的独子,爱子惨死,罪名污身,旧部寒心,老盟主气血攻心,当场中风瘫痪,半身不遂,从此缠绵病榻。”
乐闵看着我,“他如今动弹不得,威信扫地,身边信得过的,只有长女嬿姬,只是这一家人,眼光实在浅薄,嬿姬恨慕容垣无情,却看不清大势,错把豺狼当靠山,转头站队了夙凤。”
他轻笑一声,凉得透彻,“夙凤本就是必死之局,她偏要扎进去,等于亲手把老盟主最后那点安稳活路,断送掉了。”
“意清宫没受到牵连?”我立刻抓住关键追问。
他的眉眼氤氲在热气里,清绝诡艳的面容多了些看破的凉薄,“说来讽刺,这件事情起因经过,还是慕容垣告诉我的。当年我势起太快,意清宫日渐壮大,招降那事,老盟主也是刻意避着我,而慕容垣也是在警告我罢了。”
我听得百感交集。
所谓风骨,所谓执念,最后竟输给了可笑的体面。
我沉默片刻,注视着他,“所以你眼睁睁看着老盟主自取灭亡?”
乐闵眸光清透,“人心固执,眼界狭隘,旁人再怎么布局兜底,也拉不回一心往绝路上走的人。”
我心头沉甸甸的,想到什么,声音陡然颤抖,“夙凤即将倒台,嬿姬站错队,老盟主已成废人,那么,慕容垣会不会清算你?”
大局将定,所有棋子尽数落位,神梦会自毁羽翼、不攻自破,夙凤穷途末路,朝堂再无掣肘。
而乐闵这把最锋利、最可能不受控制的棋子,恐怕无用了。
狡兔死,走狗烹,从来不是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