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是……你杀人了?”
章存赶来,视线转过满地血腥,又停在昏死的女子身上,很是不敢相信。
我起身,将软倒昏厥的冯傲婉抱过去,力道不沉不飘,稳当当落到他臂弯里。
“接住。”我冷冷说道,半点都不想看到这个人。
章存仓促地接住昏沉的人,待看清那张面容,更加错愕,“冯王妃?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你得问夙凤。”我讥诮地说道。
“烈王?”章存眉峰紧拧,“冯王妃是他的正妻,他怎会放任她流落此地?”
“刚刚那几人就是夙凤的爪牙,你猜冯傲婉如何被带到这里来的?”我拭去掌心残余的血渍,动作冷淡慵懒,心里浮起一层刺骨的厌憎,“夙凤多疑暴戾,眼线遍布,以他的心性,不可能查不到端倪,他选择顺水推舟,默许罗嘉鹤的人半路截走她,弃在这边境荒镇。事成,再回头对冯家说冯傲婉赌气离府散心,途经边境遭遇歹人,不幸殒命,人是江湖无赖杀的,与烈王府无关,就这么摘去所有嫌疑。”
我朝前方灰蒙蒙的尘雾看去,冷笑着,“估计夙凤还会给你扣个劫持王妃的帽子,毕竟你在这边境,又见过冯傲婉,章大人,从冯傲婉给你递密信开始,夙凤就在布局,等你往里面跳。”
章存愣了一下,“所以……从一开始烈王明知我在追查官粮亏空,故意放任冯傲婉传信,目的是为了引我深入皓月城?”
“你不来皓月城,他怎么好动手呢?杞安本就是三不管的灰色地界,朝廷律法到这里形同虚设,若京官死在大暨境内州县,当是朝野震动,朝堂必然追责彻查,夙凤纵使权势滔天,也压不住悠悠众口,可你若是死在杞安呢?”
“无人管辖,无官问责,无档可查。荒山野岭,盗匪横行,到时随便安个名头,便可草草结案,待风声过去,大家也就不记得了,毕竟这世间的人才总是如过江之鲫。”
我看着这青砖灰瓦的街道,茶坊酒肆传来新声巧笑,只是这笑语不似当年旧人,世道凉薄却不见少。
“看来,这朝堂人心,早已烂到根里了。”他声音发涩,沉如碎铁。
我瞥过昏死的冯傲婉,心底厌恨不减,“他留着冯傲婉的密信,等着事后构陷,你如果死了,他大可颠倒黑白,人死无对证,所有罪名由他随口捏造,届时不止你身败名裂,冯家也要跟着受到牵连,可谓一石三鸟。”
“冯傲婉自以为是绝境自救,以为赌对了时局,殊不知从头到尾,她递出的每封密信,最终成为咬死你与她自己的催命符,很大可能会诬告你一个私通的罪名。”
蝼蚁贪生,权欲噬心,基本上是这世间常态。
“好,好,好,真是太聪明了……”
街巷尽头,一抹艳绝猩红彻底斩断这世间暖意。
他从明暗交界的光影中走出,绛红色的广袖锦袍,金线绣出的焚焰纹如流光暗灼,轻轻晃动,似星火,身姿高挑矜贵,眉眼生得极致昳丽,艳色冠绝,却淬着阴诡的戾气。
最惊心的是他额间那点赤焰纹,凝在眉心正中,艳如滴血,妖异诡谲,衬得那张绝美面容,半是倾城绝色,半是修罗煞骨。
红衣染风,煞气沉沉,整条长街在他面前,均要俯首称臣。
罗嘉鹤紧跟其后,看着我们神色阴狠,面对夙凤又恭谨到极致,“王爷,刚刚有人来报,就是这两人杀了我们帮派的人。”
夙凤全然无视。
他狭长的凤眸随意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又瞥过章存怀里昏死过去的冯傲婉,最后目光落定在我身上。
艳绝的眉眼弯起一抹皮笑肉不笑,音色清润悦耳,偏偏藏着浸透骨血的阴寒。
“好个一石三鸟,冷玉枫香,倒是将本王的心思,拆解得一丝不剩。”
他步伐从容,红衣曳过青石板,压迫感层层叠叠威逼过来,额间焰火纹路在晨阳下灼灼发亮,妖戾逼人。
“本王原以为,你不过是个凭一身蛮力横行江湖草莽,倒没想到,这朝堂江湖局势,人心算计,你看得比深耕宦海的老臣还要通透。”
他侧眸瞥向章存,“章御史,你非要死咬着官粮案不放,执意跟本王作对,放着康庄大道不走,上赶着来杞安找死,本王就成全你。”
“烈王,你私吞官粮,豢养私兵,构陷朝臣,如此祸乱朝纲,草菅人命,就不怕天理昭彰,天打雷劈?”章存满目凛然悲愤,厉声驳斥。
“天理?”
夙凤嗤笑不已,音色妖冶,带着极致的轻蔑与狂妄,额间焰火纹微微发亮,诡戾逼人。
他的视线重新锁死我,杀意泛滥,几欲要将我千刀万剐,“章大人怎么这么天真?这地方在天高皇帝远,本王,就是这里天理。”
“原本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局。”他的目光黏得我直反胃,含着玩味,又似是势在必得的掌控,“本想以这弃妃,钓来章御史,万事可圆满,偏偏你半路杀出来,三番五次与本王作对,你与本王究竟有何恩怨?”
恩怨,何须过问?
江湖恩仇不问因,问因恰似困其行。
他不配知道,我亦不屑讲。
我毫无胆怯,冷笑,“你挡了我的路。”
“嘴硬。”
四处狂风暴起,他额间赤焰纹亮得刺目,滔天戾气轰然砸落,“不肯说,本王便亲自逼你说。”
掌法破空而来,带着锁筋废脉的狠劲,直朝我心口击来,意图致我于死地。
其他杀手同时围猎,刀光叠落,不留退路。
“姑娘,小心……”
章存大惊失色,下意识护住怀中卷宗与昏死的冯傲婉,后退到墙角。
可就在掌风堪堪及身,刀锋砸顶的刹那间,我腕底极速振开,细如烟絮的银白迷尘炸开,铺满了整条街巷。
炸开的白雾刺眼迷蒙。
全场轰然大乱。
“这是障眼法,王爷,她跑了。”罗嘉鹤厉声嘶吼。
我根本就不打算恋战,借这漫天烟尘遮蔽,轻飘如鬼魅,奔到街边集市的马桩,利落地扯断两根缰绳,那两匹边塞骏马登时扬蹄躁动。
我反手一提,翻身上主马,另一只手揽着缰绳,疾奔向章存。
“上马。”
马蹄狠狠踏碎青石板尘土,两匹骏马窜出迷雾,顺着宽阔官道,一路狂奔
我另一只手牢牢抓紧第二匹马的缰绳,靠着烟尘的掩护,策马直冲墙角的章存。
“快。”
我手腕微微一甩,将空鞍的骏马精准送到他身侧。
章存的反应极快,一手牢牢护住怀中卷宗,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昏沉的冯傲婉,脚尖一点墙根,身形腾空,利落翻上马背,将冯傲婉稳当当地圈在身前,坐稳后立刻扣紧缰绳。
“驾——”
我双腿夹紧马腹,调转马头,朝着国境官道疾驰而去,章存紧随我的身侧并行,两匹马首尾呼应,不给追兵任何突袭的空隙。
“拦住他们——”
白雾已经散尽,那抹艳烈的赤色,刺得人心底发凉。
夙凤的怒意几乎要穿透烟尘。
很快,数十道马蹄声如闷雷炸开,黑压压的死士衔尾而出,刀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穷追不舍。
风割在面皮上生疼,旧伤被剧烈颠簸牵扯,我死死忍住疼意,不敢放慢速度。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羽箭破空穿来,擦着马尾钉在地面,泥土飞溅。
“姑娘,现在追兵越来越多,离大暨边境线还有六十余里,我们根本撑不到边境,现下该如何脱身?”
章存策马与我并行,稳稳护着身前昏死不醒的冯傲婉,神色焦灼凝重。
他这副模样,我不由有些感慨。
这位向来处事沉毅持重的御史,常年浸润朝堂案牍,最擅冷静复盘、权衡利弊,哪怕面对朝堂诡谲弹劾,官场暗流博弈,也始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终究是文官风骨,久居庙堂,从未亲历过这般不死不休的夺命追杀。
这两日的亡命奔逃,几乎磨尽了他平日里的从容自若。没了朝堂律法的庇护,在这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死地,他那斡旋朝堂的本事毫无用武之地。
也难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会这般束手无策。
但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不急。”
我望着头顶的苍穹,前瞬清空万里,现下乌云密布,浓黑的积云从远山滚滚逼近,风气闷滞,裹挟着潮湿压抑的雨水腥气,连呼啸的风都透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浊。
“等会儿就要下暴雨了,怎么不急?”
章存回头望向越来越近的追兵尘烟,急声再道,“雨落路滑,山道凶险,我们本就逃得吃力,一旦暴雨倾盆,视线受阻,马蹄打滑,只会死得更快!”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密集,铁蹄震得整条山道开始摇晃,羽箭破空密如骤雨,撵着我们的后背。
“趴下——”
章存闻声反应迅如闪电,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立刻收拢手臂,将冯傲婉护在身下,贴紧马鞍面。
我眼疾手快,借马蹄腾空的一瞬微小滞空,腰身拧转,整个人贴着马背极低伏身。
马匹的鬓发被狂风狠狠掀起,数支锐箭擦着我的脊背疾速凌空而过。
“嘶——”
后面传来骏马凄厉痛苦的的哀鸣。
有支冷箭精准穿透马后腿皮肉,深没箭羽。
□□坐骑骤然失力,前蹄狠狠打颤,身形不稳,猛地踉跄,剧烈的颠簸将我掀了出去。
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我来不及稳住身形。
“咚”的一声闷响,我的身体重重砸在粗糙坚硬的青石山道上,浑身骨骼几乎错位,震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着,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旧伤未愈,再添新伤,疼得差点晕倒。
尘土四溅,我单手撑地,仓促地借力站起,膝盖骨酸软踉跄,险些再度倒下,火辣辣的刺痛,一点点地碾磨着意志。
而负伤的骏马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发出微弱的喘息,彻底废了脚力。
咫尺之间,退路彻底断绝。
章存的马堪堪停在身侧,转头望向我,“姑娘……”
“你快走。”我打断他的话,“你沿西边荒坡小径往上冲,那里地势偏高,待会暴雨山洪落不上去,能直通边境隘口。”
章存瞳孔骤缩,死死攥紧缰绳,不肯挪动半分,“那你呢?追兵快来了,你受这么重的伤,根本撑不住……”
“走不了。”我轻轻摇头,“我留下来拖住所有人,你趁机脱身,卷宗不能丢,你不能死在这里,章御史,你的命比我值钱。”
章存若不走,到时官粮亏空的罪证便会完全湮灭,夙凤一手遮天、洗白所有罪孽,届时再无人能撼动他根基。
我又如何放心刺杀霜度,揪出绑架余姑的幕后黑手?夙凤在皓月城多呆一天,对我的行动越是不利,哪怕大暨国皇帝不想动他,只要召回几天,我也能让这皓月城变天。
我不指望能当场杀掉夙凤,只要能撼动他的根基。
“姑娘,这是死局,你留下来只会白白送命!”章存并不同意这个决定。
“还不是死局。”
我仰头望向头摇摇欲坠的乌云,云层深处,隐隐藏着滚动的雷鸣,蓄而不发。
我笑道:“我还有胜算。”
趁他怔神之际,我狠狠地出掌拍在马臀。
马吃痛,长嘶一声,不受控地朝前窜出数步。
“走,”我厉声断喝,“别停,进了边境再回头接应我。”
身后铁蹄轰鸣迫近,尘土飞扬,追兵飞速拉近。
漫天箭雨再度合围而来,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后方弓箭手尽数起身,拉满弓弦,杀意滔天。
“冷玉枫香,你跑不了的。”
夙凤策马冲在阵前,一身绛红锦袍艳得刺目,额间焚焰泛着红光,面色阴戾狰狞,尽是胜券在握的狠绝。
身后数十死士严阵以待,刀光映着暗沉天光,森寒逼人,死死锁死我们前路退路。
山道狭窄,前无岔路,后有追兵,马腿中箭重伤,再无奔逃余力,俨然是死局。
墨黑的乌云如山峦倾覆,沉甸甸笼在群山之巅,低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到。
天地间昏沉死寂,沉如暗夜。
夙凤抬眼扫过头顶暝暝下坠的阴云,唇角勾起狂妄的笑意,缓缓抬手,示意弓箭手预备放箭,“你看这天,黑云压境,连一丝风都不肯偏向你,天意都在助本王。”
他策马再进数步,绛红衣袍在死寂沉暗的天光里翻卷如焚火,眉眼间尽是掌控生死的玩世不恭与傲慢。
“本王惜你的身手与胆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弃械臣服,归顺本王,便饶你性命。”
我撑着酸软发麻的膝盖,尽数咽下喉间不住涌出的腥甜,已经习惯打落牙血吞,抬眸望向他志得意满的模样,漾开一抹凉薄至极的笑,“真是好笑,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怎么也信鬼神之说?”
“王爷执掌权柄,构陷朝臣、私吞公粮,草菅人命,一生都在逆天而行,如今张口闭口都是天意?你也配?”
夙凤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面容裹满阴戾的寒霜,杀意迸现,“放肆,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厚重的乌云翻滚得愈加剧烈,暴雨与惊雷正蓄势待发,只等定乾坤。
我望着他铁青的面容,笑意更冷,“王爷今日非要赌这天意,那我便陪你赌,我赌你所谓天意,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夙凤身上的戾气轰然炸开,狂风卷着他猩红袍烈烈狂舞,杀意沸反盈天,“油盐不进,不知死活,所有人,放箭。”
顷刻之间,寒芒密集如蝗,万千箭镞锁定我,绝杀之势轰然落定。
“轰——”
紫金色电光撕裂整片暗沉的天幕,照亮整条山间,这些密密麻麻手持铁弓,以及腰佩铁器的死士,顿时成为引体,电光顺着兵器窜遍整排举弓的死士,瞬间被天雷劈得溃不成军。
凄厉的惨叫刚挤破喉咙,便被滚滚雷鸣彻底吞没,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余下的死士惊骇大乱,纷纷乱下阵来。
“噗——”
仍有支冷箭脱弦射来,直刺我的肩膀。
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浸透半边衣料。
剧痛撞得我后退,眼前发黑。
身后死士无人再敢上前,纷纷持刃后退,面露惧色。
“一群废物。”
夙凤见状,眼底怒色更盛,沉声轻蔑而笑,翻身落地,“倒是本王小看你了,既然他们奈何不了你,那本王亲自来捉。”
绛红色锦袍起落间曳过泥泞青石,神情愈发显得狠戾骇人。
他的掌风裹挟凌厉的内劲,破空无声,封死我所有退路。
这是大皇室最顶尖的擒杀术,不求伤敌,只求制服,一招便可废人筋骨。
我身负重伤,可早已没了退路。
借着他掌风压来的气浪,我只能便顺着劲势斜斜避开,步法似踏雨拂尘,飘摇不定,但每步都踩在他掌势的空隙里。
接连十余回合,他不断施压掌势,逼得人退无可退,招招皆是绝杀。
我的气息愈促,肩头箭创的剧痛反复啃噬着神志,身法越来越僵硬。
风雨漫过山道,落得满身寒凉。
每次将要被掌风锁制的刹那,我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堪堪避开,可肩头还是被一掌劈中。
“咚——”
我闷哼一声,身子发麻,脚下一踉跄,往后退几步,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你到底是谁?本王一直觉得你很眼熟,很像本王曾经的故人。”他的攻势渐缓,居高临下看着我,溢出的杀意里夹杂了一丝探究。
我擦去嘴角淌出的血,“你不配知道。”
“那本王就打断你的骨头,看看到底能不能撬开你的嘴。”
言罢,掌劲急速翻倍,势必碾碎我的身躯。
“嘭——”
山道风雨,骤然沉静。
风停雨歇。
一股碾压全场的力量,激荡起一圈狂风,把漫天雨珠都吹得四散飞溅。
蓝衣锦袍,踏雨而来。
不艳不浮,沾了山间细细雨雾,衣领间泛着微凉的水光。
乐闵落在我和夙凤中间,衣摆被劲风掀动,眼周紫藤纹萝纹在雨里缓缓漾开,硬生生接了夙凤三招,直逼对方后退。
须臾,他落地无声,让整条喧嚣杀伐的山道,瞬间死沉。
夙凤眉峰狠狠拧起,戾气骤升,“本王听神梦会嬿姬大人讲过,乐宫主尚未娶妻,此人又背叛了神梦会,按照你们神梦会的规矩,该自行了断,本王杀她或是擒她,也是为你们省心,你为何要为了这个叛徒,与本王作对?”
乐闵漆黑的眸子静得像深涧寒潭,眼周那圈紫藤萝纹看着细密柔韧,丝丝缕缕,却盘踞着钝重的绞力。
“她是本宫教出来的杀手,轮不到王爷来过问?”
夙凤脸色大变,阴晴不定,“乐宫主,本王敬你在皇上身前有些许话语权,才敬你几分薄面,切莫恃宠而骄,当真要与本王撕破脸,别忘了,你的权力是慕容家给的,也随时能被抽走,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上表,参你一个私藏要犯,干涉地方刑案的罪名?”
“王爷尽管去。”乐闵语声清和温润,像是闲谈叙旧,似软藤裹针,温情缠锁,扎得人筋脉难舒,“本宫不怕皇上起疑,只是王爷敢赌么?王爷上表之前不妨想一想,章存离皓月城之前,早把搜集到的账册抄录了份送往东宫,若王爷愿意拿王府的基业与本宫撕破脸,本宫奉陪到底。”
夙凤面色起落几回,眉眼凝着怒意与忌惮,如同淬毒的刀,势必将人剜心剖胆,忽而大笑出声,“哈哈哈,不愧是乐宫主淬炼出来的刀,够狠,也够利,就不知乐宫主放任这把刀流落江湖,如何向你身后的人交代?”
“王爷与其操心旁人,不如多考虑自身,本宫若是太子,可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把柄。”
乐闵语调温润似风,偏偏刀藏棉里,缠得人透不过气,眼周紫藤纹在残阴里浮动,冷静无波。
“王爷,不好了,东宫的人领兵过来了……”
山道远方,滚来阵阵震天的蹄响,铁甲铿锵震彻山谷。
听声音,大概是朝堂正规军。
“撤退。”
夙凤脸色如狂风骤雨,果断斩断所有对峙,声线冷硬短促,猛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袍角狠狠扬起,率先策马冲入侧边山林之中。
那些死士闻声即刻收刃敛势,跟着夙凤仓皇离去。
我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双腿瘫软,重重跪在地上。
尘土沾衣,血色浸染,整个人摇摇欲坠,几欲晕厥。
“茹曦。”
风声轻动,他快步俯身,单膝落地,双臂稳稳环住我即将倒下的身子,将我轻轻拥入怀中,“本宫昔日教过你,不敌则退,知危即走。”
“可是章存不能死,他死了,谁来将夙凤的老底送到大暨国朝堂?”我拼着一口气说道。
只要逼夙凤退出皓月城,哪怕两三日,我甘愿以身饲刃,死战不退。
“章存早在进皓月城之前,就已写信给太子慕容钧,冯傲婉的密信内容,也是慕容钧上书给慕容垣,否则你以为,章存作为一国御史,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我扯着唇角,“那最好不过。”
远处东宫兵马蹄声渐近,人声鼎沸。
“你不去跟你的东家打个招呼?”我忍不住调笑,刚才的对话全然听了进去,再看到眼前情形,很难不想到他与大暨朝堂有什么牵扯。
我从前一直以为,神梦会游离朝堂之外,独踞一方,行事随心,杀伐由己,是这乱世里唯一不沾皇权桎梏的势力。
直到方才恍然大悟。
这神梦会看似超脱世外,实则不过是更隐蔽的依附。
“朝堂之事,自有朝堂了结。”他没有回应我话里有话的意味。
“既然大人也有身不由己的事,如今我叛逃出神梦会,更不再是你的下属。”我心里那点深埋多年的恨意,变得清醒刺骨,“既然大人的背后是慕容垣,忠于大暨国朝堂,他们是灭我岚胥国的仇人,大人今日护我,来日若慕容垣下令拿我,大人终究还是会听令亲手擒我,何必多此一举?从现在开始,你我还是桥归桥路归路……”
我强撑着涣散的神智,狠狠挣开他,“大人,我十六岁那年就成过亲,我的夫君、兄长,都是死在大暨国铁骑手里……我的国,覆灭在你们这些人的赫赫战功里。”
“乐闵。”
我连名带姓唤他,疏离又冰冷,“你是大暨的臣,我是亡国公主,你护你的君,我报我的国,你我之间,没有半分情面可讲,只有血海深仇,你今日的恻隐,于我而言,一文不值,也万分讽刺,慕容钧快来了,我求你放我走。”
肩头撕裂的箭伤疼得我浑身发抖,可我全然顾不上剧痛,只剩一股近乎偏执的求生欲。
我从未这样求过他。
“我不想落在慕容钧手里,一旦被东宫的人擒住,结局是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因恐惧,顾不上身体的剧痛,拼命挣脱,然而他的手臂力道加重几分,让我动弹不得。
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眼周的紫藤纹缓缓漾开暗沉的光晕,湖水般的眼眸平静幽深,声音听不出半分辩解的急切,清晰落进雨声里, “我不会放你独自离开。”
我心头一紧,泪水止不住流淌,浑身无力,笑道:“好,这确实符合乐宫主的行事原则……”
“你一直认定,是我依附慕容垣,借帝王权势周旋行事。”
他先一步打断我,带着俯瞰棋局的漠然笃定,“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本末倒置,并非是我仰仗慕容垣立足,而是慕容垣,在借助我的力量。”
我一怔,挣扎的动作顿时顿住。
“神梦会隐于朝野,握着列国密报,江湖势力,甚至边境各镇的暗流调度,皆在一念之间,慕容垣想要坐稳江山,肃清藩王割据,压制夙凤这般尾大不掉的宗室,很多事,朝堂律法束手无策,唯有神梦会能办妥。”
他臂弯的力道依旧克制,避开我身上的伤,没有胁迫,只是剖开了我从未窥见的真相,“慕容垣给我体面,予我话语权,默许我游离在朝堂规制之外,不是我的臣服换来的恩赐,是他需要我的筹码,当然这份体面,若有一天,我没有筹码牵制,下场你不用想也知道,我和你一样,也站在这皇权的悬崖峭壁间。”
“我可以借他的势布局,他也在想办法除掉神梦会,茹曦,你知道我与嬿姬究竟有何恩怨?”
雨声淅沥,打湿了他的蓝衣,远处东宫兵马的喧嚣越来越近,那是我避之不及的正统势力。
“神梦会六百年游离世外,不臣服任何朝堂。这是神梦会立派的根基,也是历代死守的规矩,可嬿姬与盟主并不这样想,他们毕生所求,便是入朝为官,而慕容垣最懂制衡,他知晓神梦会根深叶茂,势力滔天,硬剿则举国动荡,只能分化蚕食,所以他才表面上给我不同的礼遇。”
乐闵抬眼,看着我满身伤痕,“你恨的是慕容垣,是覆灭岚胥的大暨铁骑,这份执念无可指摘,但不必将我,一并划入你的仇人之列。”
“今日放你孤身踏入荒山野岭,重伤无医,即使没有死士杀手,也有豺狼虎豹,我做不到亲手将你推入绝境。”
“茹曦,你可以暂时不接受我的庇护,可以继续心存芥蒂,但是在伤势痊愈之前,我不会松手……先疗伤。”
远处东宫的马蹄人声被层叠雨幕隔得遥远而模糊。
他不再与我争辩,也不给我挣脱的机会,稳稳将我打横抱起。
蓝衣染透雨雾,清浅衣香压过浓重的血腥气味,衣袂被山间的冷风掀动,周身内力沉凝铺开。
“茹曦,很快的。”
他身姿如燕,内劲腾冲,整个人凌空拔起,纵跃如缠绕密林的青藤,柔韧又极具掌控力,身形轻盈得近乎失重,飞起时几乎听不到半点落脚声响。
他将我抱得很稳妥,分寸自恰,没有逾矩。
我下意识攥住他衣襟,肩头一动便牵扯出钻心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乐闵立刻调整身法,在空中轻轻旋了半圈,改换承力的姿态,每一次借力起落都算得分毫不差,最大限度规避我的伤口震颤。
他的轻功自成一路,不似江湖武人的凌厉破空,反倒像流云缠雾,时而踏过斜生的枝桠,细瘦的树枝竟稳稳承托住两个人的重量,弯折弧度恰到好处,时而贴着山壁凌空横掠,借力腾跃,几道起落便已经甩开身后大半地界。
大暨的铁骑被远远抛在身后。
冰凉的雨珠砸在脸上,他又用自己的身躯替我隔绝斜扫过来的风雨,清淡冷冽的衣香笼罩住我。
下方山林草木飞速向后倒退,峡谷荒坡很快被抛在身后。
我浑身乏力,隔着一层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绵长的内劲律动,明明带着两个人疾驰奔腾,气息却依旧沉稳匀净,不见丝毫紊乱。
“你先别闭眼,说说话。”
我的眼皮重得骇人,眼前发蒙,疲累侵蚀我的理智,嗓音虚浮破碎,带着气若游丝的沙哑:
“说什么?”
他的身形凌空滑翔,越过一片连绵密林,怀抱始终稳若磐石,生怕牵动我肩头撕裂的箭伤。
“随便说什么。”他的声音似乎起了丝动容,“说说你想去往何处,想去哪里安生。”
这话温柔得近乎纵容。
旁人说这话不觉得有何异样,可他是乐闵,是世人眼里杀人不眨眼的邪神。
谁不闻神梦会的意清宫宫主之名?都言他心性冷绝,运筹无情,落子从无恻隐,手起刀落,生死有命,人命于他而言不过是博弈棋子,用完就废。
他怎么会有温柔的一面?
我扯着唇角,嘲弄的笑道:“那我应该感到荣幸,承蒙乐宫主这般照顾,世人都说乐宫主心硬如铁,杀伐无情,如今看来传言有误,原来执掌神梦,俯瞰世间的邪神,也会纡尊降贵来照顾我这样的孤魂野鬼,真是难得的恻隐。”
他没有说话,风雨漫过他垂落的蓝衣袖摆,眼周浅淡的紫藤罗纹在昏暗雨色里潋滟着别样的情绪。
良久,他的声音穿过呼啸风雨,低沉沙哑,“不是恻隐,从来都不是。”
我偏过头,避开他眼里深沉的光影,“不是恻隐是什么?乐宫主居高临下,看我如同看一只苟延残喘的蝼蚁,是舍不得亲手培养的刀断在夙凤的手里么?还是舍不得你打磨数年的棋子就此报废?既然如此,何必在我面前演戏?你有你的局要布,只不过现在是我这把刀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风雨潇潇,山河寂寂。
“嬿姬企图驯化我,若是我的心智碎裂,自甘堕落,我便是她安插在她想拉拢势力的棋子。而你,早就将她的爪牙清除,留着我,不过是觉得有趣,咳咳。”我咳嗽两声,肩头牵动,疼得话音发颤,“大人,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是嬿姬派来监视你的吧?毕竟你需要一把替你干脏活的刀,毕竟现成的利器不用浪费,同时也在评估我这把刀的价值……你受伤时,嬿姬给我毒药,你不可能没察觉,咳咳。”
由于咳得太狠,眼泪迷得双眼又疼又涩,有些事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仔细回忆,他当时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一点端倪?
“但你在看我会怎么选,要么动手杀你,你就毫不犹豫除掉我,要么向你投诚,往后乖乖做你的棋子,可我都不想选。”
“大人,那些年我为你杀过不少人,我们早就两清了,我并不怕你在利用我,而是利用完以后,又做出这样愧疚的姿态,你和夙凤,真是别无二致。”我的嗓子绷得太久,扯得太阳穴翁翁作响。
“我和他别无二致?”
他的语气带着自嘲与无处消解的沉痛,眸里浸满我读不懂的晦暗,终是压下,只剩漠然,“罢了,茹曦,在皓月城李府,你让我入局假扮霜度,我们还没有两清。”
“你……”
失血的眩晕直冲天灵盖,浑身力气霎时被抽离,连抬眼的力气都耗干。
梦里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大暨江山,没有步步为营的棋局,也没有拉扯不休的隔阂。
只有岚胥国温柔的春景,宫墙下纷飞的桃花。
“公主,臣心悦你。”
那年皇兄已经夺得皇位,我也如愿成为那个万民拥戴的公主。
暮春的御花园落满繁花,十七岁的穆铄尘初立战功,回京述职,一身轻软银甲,褪去沙场风尘,立在花树下,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尽是少年意气。
他是皇兄最器重的少年武将,是朝野称赞的无双奇才。
我立于雕花阑边,折了枝桃花,笑他,“穆将军沙场百战,胆气滔天,怎的见了我,倒是拘谨得很?”
少年人耳尖泛红,素来握枪策马,悍不畏死的手,握紧了腰间佩剑的穗子。
春风拂过他的眉眼,他抬眸望我,眼底盛着一整片温柔,坦荡纯粹。
他屈膝微微躬身,嗓音清朗温润,郑重落于繁花之间,“公主,臣心悦你,不敢相瞒。”
年少心动,最是赤诚热烈。
他不说虚言,不做假象。
他的温柔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义无反顾的赤诚守护。
那时的我以为,这份温柔经得起岁月。
我等他十里红妆,护我一生安稳。
可大暨铁骑踏破国门的那一日,所有美梦零落成泥碾作尘。
国破那日,烽火燎原,宫墙倾塌,血染京华。
“快跑。”
他身披喜袍,孤身死守宫门,以数千残兵,挡大暨数万铁骑。
他站在漫天火光里,回头望着我,“公主,臣不负岚胥。”
刀光斩落,长枪断裂。
我亲眼看着那抹挺拔干净的银甲身影,倒在漫天烽火血泊之中。
他到死,都没有退后半步。
他不会拿温柔骗我,不拿愧疚困我,更不会用棋局算计我。
他的温柔,是拿命兑现的真心。
可就是这般赤诚待我的人,最终葬身沙场,尸骨无存。
而活下来的我,从此困在人间炼狱,受尽折辱,岁岁煎熬。
山河依旧,故人永归尘土。
烽火烈焰,焚尽故国春色,焚尽年少心动,也焚尽我余生所有期许。
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当年那个春风花下,望着那道渐渐模糊的银甲身影,呢喃着, “穆将军,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