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垣暂时不会动手清算神梦会。”
乐闵夹了鸡肉,搁在白瓷小碗里,推到我手边,才慢悠悠继续往下说,“神梦会内部早就四分五裂了。老盟主身子硬朗的时候,靠着早年积攒下的威信勉强镇住场面,众人卖他几分薄面,勉强维系着表面上的平衡,其他三位长老同样各怀鬼胎,背后悄悄勾连着不同的势力,有的暗通世家门阀,有的私通江湖各路暗活,有的暗中与别国朝堂眉来眼去,彼此互相牵制,谁也不肯真的听命于谁。”
我握着汤碗,“看来老盟主即使瘫了,还有这么大的利用价值?说来也对,这废人比活人听话。”
乐闵眸底浸着一层看透局势利弊的冷光,“若是神梦会上下同心,他早在开国之初就会调集重兵围剿根除。可正因为内部派系割裂,几方长老各有靠山,互相拉扯制衡,倒成了朝堂可以利用的棋子。留着一个瘫痪失势的老盟主摆在明面上,既能借着神梦会的名头收拢散落在江湖里的亡命之人,又能借着各派长老的暗线,盯着朝堂之外各方暗流,远比直接剿灭要划算得多。”
我放下筷子,若有所思起来, “这么说来,老盟主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其余长老才是藏在暗处的触手,慕容垣现在不动他,是不想打破这份平衡,如果强行清算,其余长老失去约束,散落天下反而更难管控,留着老盟主,还能借着他仅剩的名分,勉强捆住那些长老,不至于彻底失控,难怪老盟主落得那般下场,慕容垣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废掉他的威信,任由神梦会内部慢慢溃散。”
自古诸多帝王最擅长借势,从不做多余的杀戮。
乐闵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蹄筋放到我碗里,语气稍稍放柔了些许,“如今老盟主瘫痪,嬿姬押注夙凤一败涂地,剩下几方势力群龙无首,互相猜忌倾轧,神梦会这盘棋,不用他动手,自己就要散架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事,抬头看向他,“那意清宫呢?慕容垣为何容忍你一直壮大?”
乐闵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看着碗里晃动的汤影。
良久,才开始说道:“他留着我,有另一层用处。”
“几大长老各有靠山,心思难测,老盟主瘫了之后,压不住底下人的小动作,慕容垣没法直接安插朝堂人手插进神梦会内部,若直接介入,太过扎眼,反倒会激起江湖各派抵触,由我来盯着各派长老私下的往来交易,最合适不过。”
乐闵抬眸,黑眸深不见底,眼尾紫藤萝纹在暖光里幽幽泛着异色,“大暨刚立国数年,北边游牧部族蠢蠢欲动,西边还有几个老牌小国虎视眈眈,皓月城这类中立地界更是鱼龙混杂,朝堂兵马不便频繁跨境游走,官府暗探出境极易被他国眼线识破,可意清宫的人行走江湖名正言顺,不受国境礼法束缚。”
“他想借我的手,搜集江湖异动的消息,却不用给我官衔俸禄,不用担任用江湖势力的骂名。我替他看暗处的棋局,他给我一份朝堂层面的默许,互不交底,互相利用。”
我透过热汤弥漫起的白雾凝视他的眼睛,沉思了会儿,想到什么,说道:“可利用总有尽头,如今神梦会内部四分五裂,各派自顾不暇,边境隐患也暂时平息,他再也没有需要借你的地方,接下来难道不会转头收拾意清宫?”
乐闵直视我的目光,“他想动我,却动不得。”
“为何?”我甚是疑惑。
“我若出事,他的秘密流出去,朝堂要掀起一场不小的动荡,又有谁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望着他清隽又带着妖异感的眉眼,心里有些复杂,“你一直站在棋局之外,拿着筹码在和慕容垣对弈。”
“我从来没有想过和慕容垣对弈。”乐闵摇头,“我只是不想沦为别人的棋子,神梦会最初是避世,后来是逐利,老盟主想要洗白门派,长老们想私下牟利,人人都有执念,便会被执念拿捏。”
他看向我,眸光柔和了些许,不再是剖析权谋时的冷硬,“就像你,执念着岚胥旧国子民,屡次以身涉险,也容易被这份执念困住。”
我一怔,避开他的目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所求从不是权势。”
“执念不分高低,都会缚人。”乐闵声音很轻,“我不愿被任何执念捆住,才想方设法让意清宫游离在朝堂之外,慕容垣需要我的手制衡各方,我才安稳站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
雅间里热气袅袅,寻常烟火,尽是人间微澜。
“你又是如何让慕容垣信任你?”我握着瓷勺,慢慢搅动碗里凝着水气的汤汁。
窗外踏过一阵车马声,车辕深深,斜阳余晖探进雅间,别有番暖意。
他抿了口清茶,等声响远了,才缓缓开口,“两年前,大暨国中部大旱,千里田亩开裂,河渠断流,慕容垣召遍朝堂方士、山野术士,筑坛祈雨数月,可连天半点云丝都没有,州县流民四起,人心浮动,朝野上下都慌了神。”
他顿了顿,吹开杯口浮起的茶沫,“走投无路之下,他也顾不上朝堂体面,只能病急乱投医,悄悄派人递信来求意清宫,之前旁人都说我门下皆是江湖暗客,不入正统,那时他却别无选择,我派门下人勘地势,引暗流,布下小阵疏导地气,三日之后,中部便落了雨。”
“就凭一场雨?”我觉得这其中绝对没那么简单。
乐闵放下茶杯,目光斜斜望向窗棂外斜斜的光影,语气淡得像落进汤里的水汽。
“自然不是,一场雨只能换他一时的低头,换不来长久的容忍。”他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很慢,“旱灾过后没多久,京城里接连出了几桩说不清的异事。皇城外围的守军营帐夜夜有异响,钦天监反复推演星象,只算出地气紊乱,却查不出根源,而京郊几处皇家陵寝传来怪叫,风水先生轮番去看,个个束手无策,都说像是有阴脉缠扰,碰不得。陵寝关乎国祚龙脉,军营又关乎动摇军心,这都是慕容垣最忌讳的东西,朝堂能人不少,可懂山川地气、暗脉诡术的人寥寥无几。慕容垣明着不能大肆寻访江湖异人,怕惹来朝野非议,只能私下寻我。”
想不到我叛逃出神梦会以后,居然出了这么多不为人所知的事情。
身在神梦会时,学的均是暗杀布局,无资格踏入顶层密议。
就是叛逃后,也是一心藏好族人,极力避开所有与神梦会高层相关的消息。
那两年,我只顾将遗民迁到偏僻的山谷里安顿,白日里开荒垦地,搭简易的茅屋,挖井引水,夜里还要轮流值守,防备流寇与不明来路的探子。
接的暗杀单子,从未深入大暨国的京城,专挑无人问津的荒径险路动手。
山野无耳目,刀落无声,血浸黄土,风一吹,便能抹去过往所有痕迹。
这般行事既不会惊扰朝堂秩序,也不会暴露山谷里的遗民栖身地。
我孤身一人,来去如风,杀人于无人之地,了结恩怨便即刻抽身,从不逗留。
就是不接暗杀单子,偶尔下山换取盐布药材,也只敢在偏远小镇落脚。
那时,我满心是护着族人隐世安稳,从未打听各国京城权谋,所知均是市井江湖冷暖。
曾经在市井街头听说书感慨,世人慌慌张张,不过是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可解世间惆怅。
我于乱世漂泊,刀尖讨活,所求一隅安生。
我做过一国公主,受过万人朝拜,也蜷在荒岭开荒,靠杀人换几两碎银养活遗民。
荣华吃过,苦楚尝过,外在的高低身份早就被磨得无关紧要。
乐闵在大暨京城暗中和慕容垣拉锯制衡,给自己挣一份安稳,我在山谷捂住仅剩的族人,挣一份烟火。
他困在权谋的网里,我困在守护的担子下,谁也不比谁更轻松。
嬿姬挑唆我刺杀他,或许是以为人落到低处,会贪恋捷径、畏惧强者。
可我所求不是权势筹码,自然不会被**牵着走。
我抬眼望向斜光里他沉静的眉眼,依旧带着几分审慎,为何此人明明手握滔天权力,却愿意耐着性子同我讲这些不能外传的局中事。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泄露出去,给你惹来麻烦?”我问,想知道这人算计到底有多少。
“你不会。”乐闵没有任何迟疑,“旁人听到这些朝堂秘辛,要么心生畏惧,闭口不敢多言,但是你听得懂制衡,也能分析局势,只是你不想入朝堂之局,若你真有这个心,名字就不会登上天机阁。”
“大人,不要太自负,人心千变万化,你怎知我不会变呢?”我语气有些硬。
我不愿被人看穿心底,更不习惯有人把我的性子剖析得清清楚楚。
斜阳穿过窗格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眸中几分深绪。
他拿起茶壶,给我空了小半的茶杯添上温热的茶水,水流细细,落在杯底发出轻细的叮咚声。
“我不敢断言人心永远不变。”他语气放得平和,多了些坦诚,“我只是看得明白,你的根不在权谋名利里,你的软肋是你的遗民,护他们安稳,只要这份执念不变,你就不会做损人害己的交易。”
“可底线也会被世事磨掉。”我不肯松口,避开他的视线,搅了搅碗里微凉的汤汁,“倘若有一日,我的族人被逼到绝路,说不定我会拿着你说的这些秘闻,去换一条生路。”
这话带着疏离与棱角,我极力摆出不肯被他看透的姿态,不想让他以为他已经拿捏住了我。
乐闵轻呵了一声,笑意很淡,并无不悦。
“真到那一步,你要自保救人,我也不怪你。”他声音浮在热气里,虚渺难辨别,“但我依旧愿意把这些说给你听,赌的不是你永远不变,赌的是此刻的你,还守着自己的心。”
我的心,连我自己都从未辨明。
可更让我别扭的是,这个人似乎总能轻易看透旁人藏在骨血里的执念。
我不想顺着他的话去思索自己的心,借着反问,把这份被窥探的不适感稍稍挡回去,“你似乎总习惯看透别人的心思,活得这么通透,不累吗?”
雅间的热气缓缓升腾,朦胧了他清绝的眉眼。
乐闵垂眸,没有即刻应答,窗外车马喧嚣渐远,世间浮沉万千,都仿佛落不到他心上。
过了会儿,他抬眼望我,眸底深静无波,有些淡淡的荒芜,“看透世人,从来不是我乐意,我若看不透,早死千百回了。”
世人皆有软肋破绽,洞彻人心,才能不任人鱼肉。
他眼尾那缕妖异的紫藤萝纹,在斜阳里柔和了几分,“至于看透你,根本不用费尽心机,因为你的执念太干净,干净得一眼就能看清。”
我喉间微滞,一时竟无从辩驳。
我最怕的从不是朝堂权谋、江湖厮杀,而是这份被人彻彻底底看穿的窘迫。
我冷冷笑道:“大人未免太过武断,人心复杂,未必如你所想那般干净,更何况,我背叛过神梦会,又盗走了你的河清月落,不是吗?”
“嬿姬让你动手杀我之前,许诺过给你做意清宫宫主吧?”他身体往后倾,墨眸如渊。
我心中产生警惕,这人旧事重提,只怕想抓我。
“是。”我如实回答。
乐闵手指轻轻叩了叩扶手,节奏缓慢,听不出喜怒。
窗外的斜阳斜斜洒进来,把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你在嬿姬麾下潜伏那段日子,暗地里不动声色搅乱过她的好事,截过她送往边境的密信,放走了她准备灭口的线人,还暗中拆了她拉拢几位权贵的局,最让人回味的是,你用偷学来的炼毒之术,夺了她的权。”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以你的谋略和手段,如果真想要意清宫,并不是做不到,你有布局的本事,也有下手的狠劲。”
我抿紧唇,不肯示弱,“手段多,也要权衡代价。刺杀你风险太大,如果败露,我这条命就没了,犯不上赌。”
“你明明深谙阴谋算计,却始终不肯用在害人夺权上。”他的眸光温柔又锋利,“你有千万次机会负我,可你次次选择收手,明明最懂乱世利弊,却偏偏选择最难的那条路。”
我偏头避开他的目光,不想继续扯下去,“大人看人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只怕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更何况,世事无常,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准。大人这般笃定,迟早栽跟头。”
“说了这么多空话,这么多好菜都凉透了。”
说着便又执筷,挑了块最嫩的瘦肉,稳稳落在我的碗中,“先吃饭。”
斜阳温软,落满一桌人间烟火,方才针锋相对的紧绷,被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轻轻揉散。
“镇子西头有条古道,每日午后各地商贩云集,各地边关送来的稀罕货品应有尽有,饭后不妨去逛一圈。”他说。
屈指一算,我离开皓月城已有五六日,内李韵的婚期近在眼前,容不得半点耽搁。
更悬的是余姑,抓她的人身份不明,我在外滞留,她便要多扛一分凶险,必须想办法揪出来。
哪里还有闲情逛古道?眼下唯一的念头便是尽早动身折返,赶在入夜之前踏上归路。
我推辞道:“不必了,吃完我便动身离开,还有要事等着处理。”
“你的伤还未痊愈,急什么。”乐闵放下碗筷,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
“我这点伤无碍。”我语速偏快,只想尽快敲定行程,“我还有要事,耽误不得。”
“再紧迫,也拿命换不得。”他打断我,眸光沉静,“劝你别急着赶路,如今边境各处关卡盘查收紧,白日可勉强通行,入夜之后巡查队伍轮番值守,暗哨密布,寻常行路之人根本混不过去,硬闯只会暴露行踪,最关键的是,大暨国的新路引又变了,原来的一律不做数。”
我心头猛地一沉。
行路人最忌路引更迭。
我往日靠的就是旧路引兜底,哪怕偶遇盘查也能勉强搪塞过关。如今新政落地,旧凭作废,等于直接断了我所有隐秘退路。
若是今夜贸然动身,路过关卡被拦下,无凭无据,身份瞬间存疑。
可余姑下路不明,李韵婚事将近,刺杀霜度的任务迫在眉睫,我赌不起,也等不起。
“这就不劳大人操心。”我有些味同嚼蜡,准备起身离去。
我混迹边境数年,荒岭险径、暗沟密道早已摸得烂熟。
官府封得住官道关卡,换得行路文书,却封不住深山无人踏足的野路。
无非是多翻几重荒山,多熬两夜风霜波折。
我本就是刀口谋生,与其在这里纠结路引新政,耗费时辰,不如趁早动身。
我理了理衣摆,不顾身上的隐痛,“多谢大人好意,这顿饭钱,届时我会还给你。”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轻轻扣住,力道不重,温温的,却稳得挣脱不开。
乐闵不知何时起身拽住我,墨眸沉如静水,没有戏谑,只剩认真。
“钱不必还。”他声线很沉,沉过窗外窸窣的风声,“你也走不了。”
我下意识用力挣脱,却纹丝不动。
“松手。”我的口吻加重,浑身尖刺竖起,“我想不想走,与你无关。”
“你以为你摸清的野路,无人知晓?”斜阳从窗格漏在他眼尾浅淡的紫藤纹路里,明明眉眼温柔,话里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强势,“你太小看朝堂对江湖的管控了?此次路引革新,连带所有密径岔路,都加设了暗岗。往日无人的荒山,你伤未愈,活动受限,强行穿山,不是赶路,是自投罗网。”
我心口狠狠发沉。
腕间萦绕着他手掌的温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缠上心头。
这个人站在朝堂与江湖的夹缝之中,心思太深,和他牵扯越多,就越容易被套进棋局,沦为旁人博弈的棋子。
再加上我叛逃出神梦会,盗走他的河清月落,他本就有捉拿我的理由。
可偏偏,几次生死抉择,都是依赖他来点醒。
这让我无比难堪。
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我无法反驳他说的实情,只能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落,“我总想凡事靠自己,到头来,却总要借你的眼界避祸,显得我格外愚蠢无用。”
他没有顺着我的话附和,也没有说些安慰人的空话,“靠旁人提点,从来不是无用,哪怕是行事老辣的顶尖刺客,也总有看不到的死角,你能听进劝,及时止步,远比一意孤行撞得头破血流要清醒得多。”
我心里仍然有几分郁结,“可本该是我自己察觉到这些变数,不是由你来戳破,如今,我欠你的越来越多,屡次承你的人情,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被这份人情捆住,不得不顺着你的棋局走。”
这才是我最恐惧的地方,恩情最是难还,一来二去,便再也没法果断抽身离开,可能随时被裹挟进他与慕容垣的制衡里。
乐闵拿起茶壶,慢慢给我续上热茶,水汽模糊了他眼尾那道紫藤萝纹,“我的局,从来没有你。”
他的动作很慢,指骨分明,落在温润的瓷壶上,带着跳出世俗权谋的从容沉静。
那双看透世间诡诈的墨眸,干干净净,难得真诚,“茹曦,我所有的博弈,都是为了挣脱棋子的命。我比谁都清楚,身不由己有多煎熬,而我不会把你拉进来。”
我逐渐冷静下来。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下来,又想到李韵或许在这附近,默算时日,不知事情办完了没有。
不过也好,即使一时半会儿赶不到皓月城,在这里找到李韵,再商量行动,也是不错的选择。
李韵早前传过暗信,会顺着商路慢慢入境,避开官道关卡,四五日可达渡口。
入境之后,不寄信留字,也不触碰任何官府可查的渠道,只靠路边隐秘记号互通行踪。
江湖行路,书信易截,口信易卖,唯有藏在市井边角、常人不会多看一眼的细微印记,才是最稳妥的联络方式。
护送章存时,不仅观察周围动静,也要确认李韵留下的痕迹。
所有人只看透我利用卦位雷势、借铁兵引雷破局,却无人知晓,那里是我和李韵提前敲定的隐秘暗记点。
不出意外,她已经搭上了大暨境内的商路。
原本想到那家槐叶冷淘面馆打探消息。
我的手摩挲着铜板,方才在街角那家面馆,老板将面端上来时,碗底藏了这枚铜板。
两枚合铸的铜板是中空的,夹层极薄,可以藏张纸条。
岚胥旧臣流落民间,若想接话,自有一套暗语,待对方碗底留铜,也是自己人传讯。
如果不是乐闵横插一脚,我早就跟李韵碰面了。
只是不知,里面的纸条里写的是什么。
暮色沉落得极快,最后一缕余晖掠过檐角,转瞬便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镇子西头的古道彻底热闹起来。
来自四方的马帮尽数抵达,驼铃声、马蹄声、商贩的吆喝声、行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白日沉寂的小镇。
货摊沿街铺开,各路珍稀货品琳琅满目,烟火气腾腾向上,人声鼎沸,喧嚣满目。
“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我收回望向街角的目光,“这古道夜市热闹归热闹,可我实在没有闲逛的心思,就不能陪大人一同走走了。”
既然旧的路引全部作废,官道野路又都布了暗岗,硬闯不行。
不过仔细思考,也不是毫无办法,李韵顺着商路入境,或许可以找到她想想办法。
再加上我曾经在这一带早就悄悄搭建了隐秘的联络地点,散落在市井摊贩之中。
纸条里必然带着旧部的落脚地点,只要解开讯息,顺着线索找到李韵,整条暗线便能调动起来。
就在我推门出去的时候,他拦住了我的去路,“你想找到李韵,想知道她在哪儿么?”
这句话,虽然精准戳中我的软肋,可还不至于让我被牵着鼻子走。
“大人未免太小看我了。”我轻蔑笑道。
不必言多,即刻选择动身。
“你以为你走得了?”
这话不带半分压迫,也没有威慑,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所有去路封死,落于晚风里,沉甸甸的。
我踏出的脚步倏然僵住。
“我的来去,从来由我自己做主。”我斜过眸子睥睨着他。
“别忘了,你的名字,还在天机阁悬赏榜上,慕容垣只是看重你,还没有撤掉。”
我冷笑,“那又如何?大人,我既然选择踏入江湖,自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能上天机阁,那也是我的本事,我也不知道,我的命这么值钱。”
我不再看他的神色,迈步跨出门槛,晚风裹着夜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乱糟糟地涌进耳里。
“你为何如此执着?就不肯回头看看?”
声音悠悠飘来,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怅然。
夜市的灯火晃得人眼晕,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湖路远,最忌回头。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走出数步,远离雅间窗下的视线范围后,我抬手拢袖,飞快摸出那枚夹层铜板。
我借街边晃动的灯火,指尖掐住铜身缝隙,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中空的铜板应声拆分。
极薄的素色纸条夹在其中,字迹潦草仓促,只落了短短一行暗记:西市古道中段,旧瓷摊后侧。
这里人潮汹涌,车马往来,鱼龙混杂,恰恰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随即揉碎纸絮,尽数散入晚风,转瞬无痕。
铜板重新合拢扣紧,藏回袖中。
旧瓷摊摆在两排香料摊子夹缝里,摊主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只顾低头擦拭瓷片,对周遭来往的行人视而不见。
我绕到摊子后侧,避开往来客商的视线,掀开粗麻布帘,矮身钻了进去。
“你来了?”李韵看到我之后,咳嗽两声,旁边站着楚昭墨,一袭白衣胜雪,腰间弯刀如雪。
“商路接上了么?”
“接上了,比预想中顺利,也比预想中凶险。”
楚昭墨立在一旁,白衣在阴影里泛着冷光,腰间弯刀贴着腿,一动不动。
“三条路。”楚昭墨声音很淡,“一条暗河走船,两条山野小路,不过不用担心官府查起来。”
李韵接道:“这镇子的官,早穷疯了,大暨朝堂久不发饷,空守着官身,明着值守巡检,暗着放债放贷,他们要钱,我们要生路,各取所需。”
简简单单的买卖。
没人会跟到手的钱财过不去。
银钱铺路,百无禁忌。
“姑娘,新的路引,我们也拿到了,明日,我们得跟镇上黑石帮做最后的谈话。”她的声音轻浅,虚弱之症看起来稍有好转。
“罗嘉鹤这两日,在死咬着我们不放,我们过境时,被他的手下刁难了许久,有两批过境私货被扣下了。”
我说道:“罗嘉鹤现在不足为惧,夙凤被传召归京,这两日成败在此一举,只要能成,往后想动你们,也要掂量掂量。”
“不止罗嘉鹤。昨夜,我父亲带着我两个兄长,已经追来了镇上。”李韵眸光微动,像在酝酿什么。
这件事也是意料之中,李家父子三人闻到风声,知晓边境商路有利可图,想来半路截胡,分一杯现成的羹。
我快速扫视他们两人,调笑道:“李小姐是想顾我杀了他们?还是楚昭墨,你来动手呢?”
他们特意引我来这偏僻夜市暗巷,与他们又无合作可谈,不难猜是想雇我杀掉他们的心头大患。
楚昭墨顾忌名声大局,李韵碍于骨肉名分,手上沾不得弑亲的脏水。
两人沉默,似乎还在下定决心。
我挑挑眉,继续说:“杀人容易,善后最难,明日谈局,最忌见血。留着,便要分你的商路,夺你的根基。李家向来薄情,你的亲生母亲也是……”
楚昭墨说道:“夙凤人虽被拘,可边境残势未灭。罗嘉鹤仍然在作乱,李家父子浑水摸鱼,这群人,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蝼蚁。”
“所以,楚公子是不想动手了?”我忽然笑了,这人啊,真是有意思,无法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推三阻四。
巷中风凉,灯影轻晃。
李韵终于抬眼,眼底那点绵软彻底没了,只剩冷,斩钉截铁道:“楚公子顾大局,不敢沾血,那就劳烦姑娘了,明日谈判之前,我要世上再无李家父子。”
楚昭墨肩头微僵,终究没有出言劝阻。
这是李韵彻底狠下心来的时刻。
情分早已烂尽,再留着,便是祸根。
我望着她,笑意漫上唇角,瞥了楚昭墨一眼,“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李韵眸光一凝,“姑娘想要什么?”
“这边境商路。”我缓缓开口,“日后所有流水利润,我要三成。”
空气骤然沉静。
这不是小数。
楚昭墨看着我,眸色深沉,“冷姑娘的胃口真是不小。”
“刀口舔血,这价合理。”我坦然不惧,“我替你斩断亲缘,扫清后患,为你的商路铺平所有死局。你保路,三成利,换你往后再无李家掣肘,再无内贼分羹,划算。”
李韵静静看着我,似乎在筹划得失。
我看着她迟疑的神色,冷淡笑着,“李小姐该清楚,若是李家父子活着,他们要的,可不止区区三成。”
风从麻布帘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光颤了颤。
明暗摇曳间,人心利弊,昭然若揭。
楚昭墨眸色微动,沉默无言。
我继续说道:“李家父子贪婪成性,如果让他们闻着味过来,绝对不会就此满足,他们是想要蚕食,吞掉你所有的心血,将这些纳为己有,我要三成,是交易,而他们是掠夺。”
许久,李韵轻吸口气,笑容浅然,“其实,我早就算计好了这一步,做生意,本就没有只赚不赔的道理,只是不知道冷姑娘想要这份商路利润,能否扛得住对应的风险?”
“请讲。”我饶有兴味看着她。
“我父亲,身居皓月城城主之位,名声在外,你若在此地斩了他们,消息一旦外泄,江湖非议、朝堂追责,必会群起攻讦,你将要背负无尽祸事,这份风险,你扛得住?”
我轻笑,“风险从不在我,在你。”
李韵眉心微蹙。
“只要你压得住李府,镇得住皓月城残局,就可以堵得住悠悠众口,那这场杀戮,便无人追查,你只要能控得住李家,我就杀得干净。”
巷外喧嚣依旧,夜市人声遥遥浮在远处。
半晌,李韵轻轻颔首,眉目依旧温婉柔和,“我能掌控,你只需动手。”
“李小姐也不必觉得,我在占你便宜。”我笑意不变,“这笔交易只是开篇,后续的合作条款,我们还要慢慢敲定。这三成利润只是我出手杀人的酬劳,可你借着这条商路,既能摆脱李家束缚,甚至慢慢和边境各路商会绑成一张网,在皓月城之外撑起自己的根基,到那个时候,你得到的,远远不是分给我的三成流水能够衡量的。”
李韵静静思索片刻,唇角漾开一点释然的笑意,多了娴静温雅,“原来冷姑娘看得这样长远。”
楚昭墨终于开口,“明日和黑石帮敲定盟约之后,我们可以坐下来拟定契书,把后续所有合作条款补清楚,落纸为凭,互不欺瞒。”
“正是如此。”我点头。
口头约定最是靠不住,白纸黑字,才能锁住人心利弊。
帘外驼铃阵阵,街市喧闹不休,这条藏在夜市夹缝里的暗巷,开始定下了两场博弈。
“明日午时,就在对面酒楼碰面。”我看着二人。
楚昭墨答道:“好。”
此事拍案落定,再无赘言。
我转身掀帘走出暗巷。
巷内是算计杀伐,巷外是人间烟火。
我顺着人流,慢悠悠逛起热闹的古道。
灯火被晚风揉得摇摇晃晃,各样吆喝声缠在驼铃与马蹄声里飘过来。
左手边一个裹着羊皮袄的商贩扯开嗓子喊:“戈壁玛瑙,戈壁滩的原石,风沙养出来的料子,别处寻不着……”
隔壁卖香料的老汉敲着铜钵慢悠悠吆喝:“**、安息香,驱虫定神……”
斜前方的铁器摊子叮当敲着小匕首、铜扣,摊主粗着嗓子喊:“边关精铁打的小刀,锋利无比,走荒山野路必备……”
但我的目光被一处摊面上摆着的清水玉珠所吸引,色泽纯净,质地细腻。
我指着其中一串,问道:“这串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小贩,看到有顾客,满脸堆笑,“姑娘啊,你的眼光真好,这可不是本地山沟里挖的玉,是顺着黄河上游水路运下来的河磨玉,长年被河水冲刷打磨,没有人工刻意雕琢,每一颗珠子的纹路都是天然长出来的。”
他伸手拿起那串手串,在灯火底下转了一圈,玉珠映着晃动的烛火,荡开一层淡淡的柔光。
“你摸摸看,触手冰凉,不带燥气,走夜路穿山越岭,戴着它还能安神压惊。”
圆润的珠面,看着冰凉顺滑,没有半点毛刺。
“价钱。”我懒得听他一堆说辞,径直要价。
小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搓了搓手,“五两银子,不贵的。”
普通的平民人家,省吃俭用,一个月糊口也不过二三两。区区珠串,竟抵得上普通人足足月余生计。
这世道最是荒唐,有人拼死搏命换不得一餐温饱,有人随手一掷千金。
质地虽好,却不值得花这笔银子。
刀口挣来的银钱,每分都沾着风霜,不该耗费在这些无用的赏玩上。
我转身离去,身后很快传来小贩招呼后面客人的声音,“这位客官要不要瞧瞧?这河磨玉珠可是难得的货色……”
“就这串,包起来。”
周遭嘈杂声凌乱成团,似乎有人看上那串玉珠,声音我也听不清,想必是位出手阔绰的富商。
“明明满心喜欢,为何转身走了?”
乐闵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影子被两侧灯笼拉得修长,落在脚下青石板路上。
我回头瞥了他一眼,淡然笑道:“不过是些赘物罢了,再好看,既不能劈山开路,又不能防身御敌,比起只能把玩的珠子,趁手的好刀更实惠。刀能护我活命,珠子只能添几分闲情,于我而言太过奢侈。”
他站在灯火之下,掌心轻轻摊开。
刚刚那串我心心念念的清水玉珠,正安然卧在他的掌心里,玉色晶莹,映着夜市万千灯火,温润生辉。
原来刚刚买下手串的人是他。
他将手串递到我面前,“喜欢便拿着,不必苛待自己。”
我看着那串素净玉珠,下意识间后退,没有去接。
“无功不受禄。”我神色端正,不肯含糊,“江湖往来,最是讲究利益分明,五两银子也是银钱,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你的东西。”
“你无需记什么人情。”他语气轻缓,满不在乎,“慕容垣这两年送给意清宫不少金银,这些钱财我留着也是闲置着。”
他说的轻巧大方,让人无从拒绝。
可我心里对玉珠仅存的喜欢,瞬间被刺骨的警惕取代。
金银来路是否干净,与我无关。
我轻轻摇头,笑意疏离,“大人好意我领了,只是我习惯了空无一物,这些玩意儿,只会乱人心性……”
他抓起我的手,没有多余的言语,将手串套在我的腕间。
我僵住,这举动,似乎越界了。
我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半生浮沉,见过情爱缱绻,也历过嫁娶,人心暗藏的情意,怎会看不破。
但我也不想自作多情。
乐闵是何等人物。
身为意清宫宫主,周旋大暨朝堂与江湖各方势力,杀伐果断,心思莫测,手握滔天权势,眼界定是极高,能看上的女子绝对地位不低。
我抬眼看向他,没有躲闪,“大人不必如此,我成过亲,我心里爱的人,一直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