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走读生们收拾书包回家了。一个单肩挎包、留着寸头的黑皮小帅哥从一中大门走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找到了熟悉的那辆黑色SUV。
“小叔,怎么今天你来接我?是不是想我了嘿嘿!”
嘴上虽然嬉皮笑脸,陈旭心里却有点虚。
陈铮还没开口,倒是被侄子的这幅黑土豆的样子惊到了。
“你怎么黑得跟头野猪一样?”
“……”
“什么野猪!”陈旭照了照后视镜,又跟旁边的小叔对比了一下,的确有些惨烈,“嗨,开学就军训,足足晒了一周,现在我们年级的男生都这样,这叫男人本色!”
陈旭是那种特别容易晒黑的肤质,又固执的不愿涂防晒霜,认为那是女孩儿才涂的玩意儿,所以这厮脸上和身上的色差格外明显。
陈铮嗤笑:“扯淡,现在是男人本色,那之前不黑的时候就不男人了?”
“啧,也不能这么说,小爷不管什么颜色都超man的!”
叔侄俩斗了两句嘴,然后陈旭一路上就开始跟他叔叭叭了他们军训有多么“惨无人道”,然后自己又是如何刻苦训练,脱颖而出成为标兵……
陈铮一边开车,一边听小黑崽吹嘘自己的光荣事迹,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是一件不提,还真是“报喜不报忧”。
看臭小子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的样子,陈铮也没跟他废话。
“行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我今天找过你们老师了。”
陈旭:“……”
车里长达十秒的沉默。
“长痔疮了,扭来扭去的。”
“我才没有!”陈旭反驳完气势又弱了几分,“容老师也真是的,一点小事就请家长……”
“我再不来,你就要上天了。”
不等侄子争辩,陈铮直接把跟他爸商量的解决方案告诉了他。
陈钺了解自家儿子的尿性,要他住校只会祸害同学,老师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必须有个能镇住他的人在才行。
“什么!搬去跟你住!?”陈旭脸皱成包子,“小叔,这会不会打扰你啊……我觉着我住家里挺好,你那离我们学校可远呢……”
“只是通知你一声,没跟你商量。房子的事也不用你操心。”
陈铮平时住的地方离他律所比较近,但跟一中是相反的方向,而陈旭家离律所又太远,为此,他决定这一年就先搬回他爸留给他的那套房子,可步行到附中,离律所也不算太远,只比现之前的住处多二十分钟车程左右。陈钺为了补偿弟弟,把家里的司机借给他用,平时家里的事情也都由阿姨每天过来打理好。
如此一来对于陈铮来说其实是只是换了个地方睡觉,家里多了个孩子而已,他主要起到一个威慑作用,只需要保证陈旭每天按时上、下学,完成作业,还有少玩游戏。为此陈铮直接把侄子的手机换成了只有通话和短信功能的,智能手机和电脑的使用需要得到他的允许。
“天哪!还让不让人活了!”一声长啸淹没在车流中。
朝阳小区。
容扬洗漱完后就想像往常一样码一会儿字,却总无法聚精会神。
久别重逢,思绪万千。
修长的手指合上电脑,阳台的夜风就有了可以轻抚的对象。
清瘦的身影点了颗烟,没有开灯。
容扬住在十五楼,一眼望去周围都是高楼,底下是车水马龙,上面是万家灯火。
侧身凝望,对面一片昏暗,这万家灯火里偏偏没有他最期待的那一盏。
也许房子已经被转卖了?
不,这是他爸爸留给他的,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不会出手的。
但是万一呢?
轻烟缠绕在白皙润泽的指节,容扬感受到熟悉的眩晕。
他烟瘾不大,有心事的时候除外。
“不记得我了……”
阳台玻璃门上映出一个高挑的身影,夜色褪去他在人群中时伪装的温和,揭露出这人独处时拒人的清冷。微弱的光影勾勒下,可以分辨出秀挺的五官——跟十几岁时矮小自卑的模样区别还挺大的。也许正因如此那人才没认出他。
容扬躺在床上的时候陈铮的身影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的寒假,那天当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马上通过猫眼去看是不是陈铮回来了。
那时他已经把陈铮当成哥哥,经常把不会的题拿去问他,因为陈铮哥哥在全省最好、全国名列前茅的U大念书,什么题都难不倒他。
那晚走出电梯的不止有陈铮,还有另一个男生,应该是他同学。
他刚想打开门叫人,却忽然看见陈铮哥哥一下把那个男生抵在了门上,男生眼角含笑和陈铮对视,垂眸弯了弯嘴角,然后陈铮低头,亲了上去!
受到惊吓的容扬瞪大了眼睛,快速退到门边的墙上,好像晚一秒就会有一只手从猫眼伸进来把偷窥的自己抓出去。
他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出声。直到片刻对面传来关门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
那时容扬对同性恋还没有很清晰的认知,连同性恋这个词也只听班里的女同学谈论过一两次,所以猛然撞见喜欢的邻居哥哥和男生亲嘴的冲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容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晚看见过什么,也没有因此疏远陈铮,相反,从那以后容扬对邻居哥哥更多了一种特别的关注,老是忍不住偷偷观察他的嘴巴——嘴唇不厚不薄,唇色不深不浅,微笑的时候挑起的嘴角比自己的要锋利……
他更加努力地寻找机会去陈铮哥哥那里玩,有几次那个男生也在,这时他会莫名其妙的心情低落。
梦里的场景旋转飘摇。
画面一转,被抵在门上的人成了自己,容扬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人,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就是陈铮。心中有着无限的悸动,感受着他把自己拥进怀里,然后容扬踮起脚,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嗡嗡——嗡嗡——
闹钟被按掉,本想再眯一会儿的人一翻身却突然顿住了。
身下湿黏的感觉让床上的人不得不放弃再眯一会儿的打算。
容扬洗漱时又回味起昨晚那个梦,对镜自察时不禁老脸一热。
“陈旭的叔叔……”洗漱后红润的双唇轻启道。
那么,还会再见吗?
宜城一中,高一三班。
“旭哥,你怎么回事,我居然看见你上课做笔记!”坐在陈旭后桌的孟星跟见了鬼似的。
陈旭同学长叹一声:“小星星,以后不能和你肩并肩倒数了,你旭哥我要发愤图强了。”
孟星瞪大了眼睛:“别啊旭哥,你怎么能抛弃我呢!咋俩可是开裆裤就在一起混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啊!你真的要抛弃你多年的糟糠小星星吗!?”
陈旭:“……”
“滚滚滚,别这么gay。”陈旭赶紧扒开孟星那双大猪蹄子,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虽然要搬去小叔那里了,以后的日子也没那么松快了,但毕竟还没有搬,依照陈旭的尿性怎么会这么乖的写笔记呢?当然不是他自己说的要“发愤图强”,也不是他小叔提前换了他的智能手机百无聊赖,而是之前伤了学霸的手,他自告奋勇的要帮人家记笔记。然而人家学霸直接拒绝了他。学渣陈旭自己一顿分析,认定人家是看不上他,觉得他整理不出什么有水平的笔记。于是心里憋着口气,上课特地记得很认真,就算内容整理得不行,哼,他也要秀一秀自个儿那飘逸的书法。
歪打正着,陈旭的变化容扬看在眼里,误以为是上次家长谈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略感欣慰,甭管课听没听懂,至少态度的转变是巨大的。而且陈旭一收敛,连带他的跟班孟星也受到了影响,没人带头起哄了,班里不论是上课还是自习的氛围都好了不少。
最近几天容扬发现对面好像有人进出,地板上多了不少鞋印子;从书房和阳台看过去,对面的窗帘换了,玻璃被擦得焕然一新;原来的门锁也换成了隔音防盗的智能门锁。
今天是周六,他难得睡了个懒觉,一出门就看见对门三三两两地往里搬东西,里面的装修也焕然一新。
看来对门的房子真的转卖了。容扬失落得有些心烦。
朝阳小区虽然是好多年前的老小区了,但是地段好,户型好,又是学区房,前几年经过升级改造,小区的基础设施、环境安保等都更舒适便利有保障,因此租金不低。如果是租户不太可能在租来的房子上投入这么多。像他自己租房的时候除了一些必要的小件添置,基本上是拎包入住,好在他运气不错,租房时房东刚好换下一批磨损太重的旧家具和有些开关不便的门锁。
好容易放个假,容扬在咖啡馆里待了一下午。
他最近卡文卡得厉害,所以重拾以前在咖啡馆写作的习惯,点一杯拿铁,戴上耳机,什么嘈杂都传不进耳朵,写累了就看一会儿临街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晚上,容扬走在小区里,身侧缓慢驶来一辆黑色卡宴。
“容老师?”他的学生陈旭从副驾驶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你也住这个小区?”
容扬有些意外,随即目光掠过陈旭,看到了那个入梦的人。和那天休闲的穿着不同,今天的陈铮穿着衬衫、打着领带,戴着金丝眼镜——斯文败类。
容扬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这个词,有一瞬间的失神。
陈铮平稳刹车,也看向容扬。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人白皙匀称的左臂,手里拎了一袋像是药盒的东西,指节分明,十指修长——很好看的手。然后才是简单的纯黑T恤配烟黑色牛仔裤被宽肩薄背大长腿穿得格外赏心悦目,右肩单挎双肩包,顶着一头微分碎盖、眼神迷离的和人对视的样子不像个老师反而像个少年感十足的大学生。路灯的清辉落在容扬身上,衬得那股清冷劲儿更招人了。
陈铮第一次见这位容老师就觉得这人气质抓人,说他见色起意也好,**熏心也罢,的确有一瞬间的起心动念。
但回头一想,人家一兢兢业业的人民教师,还是自己侄子的班主任,把人拉下水已经不能说不厚道,而是不人道了。
不过刚刚那个方向看过去,陈铮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以前见过吗?
“你们……”此时容扬脑袋有点沉。
“我小叔家也在这个小区,我搬来跟我小叔一起住。”陈旭继续问道,“容老师你住几栋?”
容扬慢半拍道:“六栋。”
陈旭忙道:“太巧了容老师!我们住十五楼,容老师你住几楼?”
当得知容老师竟然跟他们同一栋楼还是同一层时,陈旭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这世界真有这么巧的事让他碰上了?
和自己的班主任住对门,里有魔鬼小叔,外有尽职严师,真是“雪上加霜”,他陈旭以后可还怎么活啊!
“那个,容老师,我们先去停车。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陈旭此时的脸色可谓精彩,可惜在场的两位都无心欣赏某位同学的强颜欢笑。
陈铮一直在观察容扬,为了证实心里的猜测,特地在起步后问侄子他们老师的姓名是哪几个字。
“容易的容,飞扬的扬。小叔你问这个干嘛?”
陈铮回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果然是他。
看来不仅是女大十八变,男大更是三十六变,明明曾经做过两年邻居,小孩儿原来还挺黏他,自己之前居然没认出他来,而他也装作不认自己的样子……
现在因为陈旭这个臭小子,两人居然又成为了邻居,这下倒有点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