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松懈心神。
容扬合上电脑,靠进椅背,查看了一下手机消息,高一三班家长群里陈旭的家长回复了三个小时前他@对方的消息,表示明天会让人到校处理儿子的事情。
柔和的灯光在沿着年轻男人立体却不过分锋利的面部轮廓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深邃。
容扬把头也仰靠在椅子的头枕上,对着洁白的天花板冥想。这是他在一中的第四年,现在这个班是他带的第二届学生。对于教室这份工作,自己说不说热爱,也不讨厌,说起来倒像是一种逃避。当初毕业的时候容扬放弃了几份颇有前途的大厂工作,选择回到宜城成为一名高中教师,看中的就是学校的环境比职场要相对单纯一些。他喜欢简单规律一点的生活,也可以说是胸无大志。总之,教教书,有空的时候写点东西,如果忽略心里那一丝隐秘的期盼,这样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就挺充实的。
视线不经意瞥到旁边住户紧闭的窗户上。
他住的这套房是一梯两户的,户型对称,南向的阳台可以咫尺相望,北边书房的飘窗转角又可以看见对面的房间。
他还记得那屋里的大概陈设,转角飘窗被改造成书桌,桌上常摆着一张父亲把儿子驮在肩上的照片;最大的一面墙上靠了一整排实木书柜,上面放满了书,有各种中外小说、哲学、建筑、摄影类的书籍,最方便拿取的那几格是法律相关的;对墙是一张沙发,拉出来就变成一张床,他还上面坐着看过书……
只不过,“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那里已经久不住人了。
鑫弘大厦,天诚律师事务所。
“陈律,那我就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助理律师走后,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呦,还不走啊,你不会又要睡在律所吧。”
裴宇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公文包,装作路过陈铮办公室时顺便进来打个招呼。
“还有一会儿,你要搭我的车大概还得半小时。”
灰蓝衬衫、深色带暗纹领带的律师继续处理着手里的事务,头也没抬道。
“啧,谁说要搭你车了,人家就是来关心一下你的嘛!”
裴宇的车今天限号,被师弟识破了意图也丝毫不脸红,索性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最近的工作。
裴宇看向落地窗外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霓虹流转,不禁有些感慨,当初他、陈铮和另一位师弟覃云征共同创立天诚时只有一间公共办公室,师兄弟三人呕心沥血五年才有如今CBD的整层办公楼。
“小旭又闯祸了?这小子可真行,这是你今年第几次去帮他擦屁股了?”
“小孩儿初中毕业了吗就这么能造?钺哥肯定头疼呢吧!”
陈铮的堂兄陈钺是天诚的大客户,在律所刚起步的时候,帮了他们不少忙,所以他们私下里关系也不错。
陈铮从小是由大伯、大伯母,也就是陈钺父母抚养的,陈钺的儿子陈旭又是陈铮一手带大的,兄弟、叔侄间的感情更是非同一般。
今年九月,臭小子上高一了,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在学校误伤了同学。他爸妈一个在国外,一个全国各地满天飞,只能拜托陈铮这个叔叔了。
宜城一中。
陈铮停好车,找到高一年级老师的办公室。
现在是上课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有一位戴眼镜地中年女老师在批卷子。
“请问容老师在吗?”
正在批作业的中年女老师抬头看向门口高大俊朗的男人:“容老师上课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那他还有多久下课?我是学生家长……”
没等说完,下课铃声适时响起,铃声结束的同时安静的教学楼就好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马蜂窝。
老师们陆续回到办公室,路过这么个显眼的帅哥时都忍不住打量两眼。
容扬在教室被学生缠着答疑,下课时间都过一半了才得脱身。一手拿着教材,一手拿出手机查看消息,拐过走廊,一抬头就注意到了办公室前那个身高鹤立鸡群的人。当那个人转过脸时容扬有一瞬间恍惚——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愣神片刻,容扬收起心思走,若无其事地走近办公室,与高大的男人擦身而过。
“容老师回来啦。”女教师指着门边的帅哥道,“喏,你们班学生家长,找你呢。”
男人回完消息,闻言看向眼前的年轻老师,微笑着介绍自己:“你好,容老师。我是陈旭的叔叔。”
“你好。”容扬与陈铮对视一眼,有点意外,他居然是陈旭的叔叔。
一边笼住心里的情绪,一边把人带到自己的位置。
容扬跟陈铮简单说了一下陈旭这一个月的情况,早自习迟到晚自习早退、不完成作业都是常规操作,还有上课玩手机不止一次且被不止一位科任老师逮住,昨天晚自习课间在教室里拍篮球,把玻璃窗给砸碎了,扎伤了一个学生。
“受伤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伤口不深,昨晚陈旭已经把他送到医务室包扎处理过了。损坏玻璃的钱他也已经赔偿了。”
陈旭同学还主动提出赔偿营养费、精神损失费等,只不过那个学生只接受了医药费。
陈铮点点头,算这小子还有点担当。他了解侄子的性格,有时候是淘了些,但为人处世大体是没什么问题的。
“孩子家长还有什么要求吗?”
这就是这件事儿处理得这么顺利另外一个原因,受伤的学生家庭比较特殊,明明还是个孩子,他的身份信息却显示他已成年,也没有监护人。
但容扬本着保护学生**的原则,只说对方家长没有额外要求。
陈铮点头,他做律师这么多年,那种抓着一点小伤就狮子大开口的人他见多了,相比之下这种大度明理的家长让人更生好感,想着那孩子也是无妄之灾,所以坚持要给五千块作为营养费和精神损失费。
容扬只好把孩子叫到办公室来,让他自己决定。
江洺看着手里红彤彤的钞票,从小见惯了别人来家里要钱、搬家里的东西,像这种上赶着给钱的还真是少见。但也许人家是为了减少麻烦,拿钱消灾。不过想着伤了手确实影响这段时间兼职,于是便收了两千。
“陈先生,这次请家长并不单单为了刚才的事。您应该比我更了解陈旭,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和班上的同学也相处得很融洽,在一些方面甚至表现得比同龄人更成熟。但他就是在学习上不上心,作业也不认真完成。”
“我看过他中考的成绩,擦线进的一中。从平时小测和作业也看得出来,他各科基础知识都不太牢固。这才刚刚高一,要补的话还来得及。但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恐怕对他以后的学习会很不利。”
容扬还跟陈铮反应了陈旭玩手机的问题,因为他是走读生,有保留手机的需求,但小陈同学显然更注重手机的游戏功能,就算能在学校控制他不玩手机,回到家里也没法保证他不玩。
针对陈旭的问题容扬给出两条建议:一是仍然走读,学校和家里双管齐下,严格控制他玩手机和迟到早退的情况;二是建议住校,方便老师统一管理。
陈铮其实很认同老师的分析,可以看出这位容老师是位尽职尽责的好老师。但陈铮知道他这个侄子是个十足的“害群之马”,住校只怕会“带坏”别的学生……
“多谢老师,小旭的事劳您费心了。”
“陈先生客气了。我是他的班主任,应该的。”
陈铮走的时候已经是上课时间了,容扬这节没课,一个人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
陈铮容貌没有太大变化,比十年前更英挺了,声音比以前沉了一点,语速不疾不徐,谈吐间流露出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容扬好几次差点为男人直视他认真倾听的样子失神,只能借喝水稍加掩饰。
隐秘的兴奋过后,容扬感到有些失落——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十多年前。
“小孩儿,怎么坐在外面,你爸妈呢?”
跟朋友聚完餐回来的陈铮一出电梯就看见对面蹲了个小“门神”。
十多岁的容扬个子还比较矮小,跟超过一米八的陈铮相比确实是“小”孩儿。
小容扬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大哥哥,迟疑了一会才说钥匙丢了,手机也没电了。
那时容扬的父母初到宜城发展,租了陈铮家对门的房子。
容家父母为了生计早出晚归,容扬又马上要上初三了,所以在附近给他报了个补习班,一方面让孩子适应宜城的初中课程,另一方面有人看着孩子也放心些。
陈铮只是随口一问,随后开门进屋,关门时察觉到小孩还一直盯着他,顿了顿:“你要不要来我家等,反正一会儿你爸妈回来开门也听得见。”
小区是一梯两户的,这段时间以来容扬一家是知道陈铮一个人住在对面的,所以容扬犹豫了一会儿就跟他进去了。
陈铮下午和朋友打了会球,身上挂着汗不舒服,只简单交代了一下就进了浴室。
容扬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些不知所措。
陈铮家里很整洁,也许是没有太多家具摆设的原因,也许是一个人住的缘故,虽然和容扬家是差不多的格局,却显得比自己家更冷清、空旷。
所以从他肚子传出的“咕咕”声就像寂静夏夜里的蛙鸣,格外明显。
他吓得赶紧捂住了肚子,往浴室那边看了看,只有簌簌的淋浴声。
应该没有听见。
容扬弓着腰想着把肚子挤瘪了就不会叫了,但十多岁的男生正是长身体不禁饿的时候,肚皮还是时不时地叫两声。
陈铮再次回到客厅时刚好听到一声响亮的“咕咕”声,挑了一下眉:“还没吃饭?”
容扬窘迫得不想抬头。
平时他妈妈都会把饭菜准备好,他回家热一下就能吃,但今天他连门都进不去,更别提吃饭了。
陈铮给小孩儿弄了一碗挂面。
容扬看着碗里的东西有点为难。
看着小孩儿迟疑的样子,陈铮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经验不足。他之前都住在大伯家,大伯母烧的一手好菜,把他养得又肥又壮的。后来上大学找了假期实习,为着上班近才临时搬到他爸留给他的这套房子,装模做样的买了些食材回来要“自食其力”,实则第一次煮面都没煮熟。这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特地多煮了几分钟,汤都变白了,面条都快让他煮化了才捞起来,简单加了点酱油就端给人家。
“别嫌弃啊,你将就吃,先垫垫肚子。”说完又看看自己煮出来的“面糊”,忍了忍,扶额抽笑,忍不住,破口大笑。笑完看见小孩儿还愣在一旁,又有点不好意思——真离谱啊,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尴尬的假咳两声:“我重新给你煮一碗。”
这一次明显比上次好多了,还灵机一动的加了点紫菜,卖相好看了,也不会那么腻。
“谢谢。”
真是个惜字如金的小孩儿,腼腆、清秀,跟个小姑娘似的。
陈铮不知道,那时容扬初来乍到,又没有同龄的小伙伴,哪哪儿都不适应,说话还带口音,补习班的同学压低的笑声他都听得见,原本就性格就比较腼腆,这下就更自卑了。
容扬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比他妈妈做的差远了,要是平时他是有点嫌弃的,但那天他真的已经很饿了,很快将那碗面吃完了。
陈铮第一次见自己煮的东西这么受欢迎,大悦:“吃饱了没,我再给你下点儿?”
小容扬连忙摇头,虽然只有六七分饱,但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再则,一旦没那么饿之后,对这种白水煮面就没那么有胃口了。
那天,那碗酱油面和暂时的收留拉近了两家的距离,容扬父母特地谢了陈铮,有时在小区遇到了还能搭上两句家常。
更巧的是陈铮实习回来的那条路,正好是容扬补习班所在的那条,在某次相遇一起回家后,这种同路变成了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