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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面 第9章 城门火(1)

作者:寻张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5 01:23:06 来源:文学城

“九重门,九条龙,抢食一只紫金钟。”

童声念唱,稚子玩闹,人声歇了又响。

转眼已近上元节,城中虽一直在戒严,但到底是在皇城脚下,年节一过,花灯便早已经堆砌成鳌山,繁华景象引得上京河畔人头攒动。

一架马车挤过拥堵的人群,不声不响地停在贺府门前。

贺明妆从车上下来,尚未站稳,就被后面一队疾驰而过的人马绊了一跤。

青琅连忙将她扶住,二话不说就冲着马背上的人斥声:“你是哪家的禁军,敢冲撞我们姑娘!”

一队人马五六人,却只有落在最后的那一个闻声回头,神色毫无歉意,反倒张狂地冲着青琅挑了一下眉毛。

“你!”

眼看着马蹄扬尘,人群跑远,贺明妆拦下怒气未消的青琅,好言相劝道:“不要理会,那不是二十六卫。”

青琅迟疑了一下,一时想不到上京城里除了皇帝的禁军,还有哪处衙门敢嚣张成这样,竟敢当街纵马撞人。

“那是……”

贺明妆已经收回视线,顺着贺府门前的石阶迈上两步,眼前却似乎还飘散着刚才那个厂卫近乎挑衅的一眼。

“是东厂。”她说。

青琅一愣,脸色随之一变。

大靖立国两百年,承内阁制,下设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亲军京卫有上二十六卫,其中又以锦衣卫中的北镇抚司最为“只手遮天”。

先皇为牵制北镇抚司,另设东西二厂,属司礼监,掌朱批权,其中事务皆由宦官掌管。近年来东厂的势力越发庞大繁杂,竟有与北镇抚司相抗的态势。

贺明妆停在距离府门寸许远的位置,驻足抬眸,静静看着门上两道朱批封条。

阖府获罪之后,这一处宅子也被查封,四下因一场重雪而显得格外荒芜,杳无人音。

可她闭上眼睛,分明还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震动。

是东厂急遽而过的马蹄声。

贺明妆说:“兆太子失踪近十日,皇帝所定的期限已到,东厂急了。”

东厂太监封欢被逼急了眼,俨然已经变成皇帝手下最利的爪牙。

倒是沈灼。

自护国寺外被贺明妆划了一道口子,他竟当真不再紧盯着她,像是偃旗息鼓一般高坐钓鱼台,只一心想看她有多少手段。

青琅这才隐约意识到,眼前看似繁华太平的上元节背后,或许还牵扯到皇权的争斗、与掌权者的斡旋。

但她更担心的还是贺明妆的安危,“他们借上元节大肆搜城,这样搜下去,会不会查到姑娘身上?”

“不会。”贺明妆沉声,一句过后抬手揭了门上的封条,随后将紧闭的院门重重一推。

随着青琅的一声惊呼,昔日庭院宅邸已在眼前。

“我贺氏一门三百人口命断上京,今日头七刚过。”贺明妆偏头问,“我来旧宅祭奠亡父亡母,谁会起疑?”

青琅恍然。

她只知道冷宫起火那一日贺明妆带走了兆太子,但对兆太子的藏身地却毫不知情。

她再度看向眼前的宅邸,语气里的惊疑逐渐褪去,“姑娘是说,兆太子他……”

“没错。”贺明妆已经将沉重的府门彻底推开,抬腿跨过一道高槛。

是在这里。

已被抄家灭族,由三法司亲自贴了封条的残破门庭。

亲人离丧,举族尽亡之后,她再度走入这座庭宅之中,是为护她口中的“血亲”。

天**暮,上京河畔已经燃起烟火,火花在空中“噼啪”绽开,又化作点点星子坠入河水之中。

隐约有孩童的笑闹声,以及人群的喧闹声传来。

朱兆玉正在一间厢房里坐着,夜空被照亮的一瞬,他缓慢地抬起眼,透过薄薄一层窓纸向外看去。

又一簇火花炸起来,他应声一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沿。

“吱呀——”

有人推门进来,他慌了一瞬,手指很快自然地垂放到膝盖上,循声看向来人。

“裴姑姑。”

裴净贞进来时端了一盆洗好的衣物,她将衣物放在一旁,躬身问朱兆玉,“殿下,贺姑娘来了。”

朱兆玉神色一动,下意识地想要抬起眼睛,旋即又垂下眸子,将里面所有的希冀全部遮住。

“好。”他说,“请她进来吧。”

抛开冷宫一则不谈,贺明妆再上一次见到朱兆玉,还是嘉平四年阖宫宴请之际。

一晃眼,当初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稚童。

屋里极暗,贺明妆掀帘进来的时候先被暗色晃得蹙了一下眉。

她未拘礼数,只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一盏煤油灯,问榻边坐着的人,“殿下怎么不点灯?”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朱兆玉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手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抓上床沿,整个人竭力向后躲避。

贺明妆看出他在惧怕,却并没有熄灭手中的火光,而是端着那盏煤油灯一路走过去,推近,将火光直直映上朱兆玉的脸。

年幼的小太子足具他母亲的美,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一对眼尾微微向下垂落,看起来格外无辜乖巧。

贺明妆任由手中的灯烛照着他,随后挑了一下眉,“一盏油灯而已,这就害怕了?”

朱兆玉的肩膀仍在颤抖,他竭力忍耐,良久,才重新收回紧绷的手指。

他眼尾微微泛红,在贺明妆看过来的间隙执拗地转过头,冷声道,“孤没有怕。”

贺明妆笑了一下,不欲拆穿小孩子这点儿硬撑起来的脸面,侧身将那盏油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且好心地向外推远了一步。

余光里扫见朱兆玉似乎松了口气,小孩儿这才敢回过头来看她,“当日你将孤从火海中救出来时曾答应过孤,会查清楚母妃身故的真相。”

朱兆玉问:“……到底是为什么?”

贺明妆料到他会问这个,只默了一瞬,随即开口,如实答:“是为护殿下而死。”

冷宫的火早已灭了,但近十日里,朱兆玉无时无刻不在饱受烈火焚烧之痛。

他宁愿当日的火是一场意外。

可惜他早慧,知道于他而言更为残酷的真相是什么。

“你胡说!”朱兆玉猛地站起来,因为过于激动,胸腔都开始起伏不定,“那分明,分明……”

贺明妆淡淡接上他的话:“分明是吴太后让裴彤史传话,授意她一命换一命,以她的死,换殿下活到今天。”

“裴彤史就在外面,殿下大可以亲自问她。”

朱兆玉眼角猩红,一时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贺明妆并不催促,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等日头偏西大夜弥天,等一个稚童想清楚什么叫做皇权争斗、人心难测。

“可是孤不懂。”良久,朱兆玉哑声开口,“孤宁可与母妃在冷宫里苟且偷生,也不愿母妃用性命换孤逃出来,纵使皇祖母授意,裴姑姑传话,母妃为何会受此胁迫?”

“因为我们都知道,姨母高洁,不会做出私通之事,殿下定然是皇帝血脉。”贺明妆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里终于夹上了一丝早该有的安抚,“构陷姨母之人也怕东窗事发,所以定要斩草除根,让有心之人‘死无对证’。”

换言之,冷宫若没有起那场火,苏妙仪和朱兆玉定然会在最短的世间里被人暗杀。

吴太后虽残忍,却的确有洞若观火之微。

贺明妆说完这番话就站起身来。她身后是一面紧紧掩着的窗户,薄薄一层窓纸之外,就是喧闹沸腾却包藏祸心的人世。

她抬手推窗,只启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而急遽的夜风却从这条窗隙里钻透进来,摇摇晃晃吹灭了桌上的那一盏油灯。

屋舍之内陡然陷入一片漆黑。

又不知过了多久,贺明妆感受到有人拽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她垂眸,在暗夜里看清朱兆玉的视线。

小孩儿问她:“孤可以信你吗?”

贺明妆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

“不可以。”但她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不可再信任何人,包括我。”

手里攥握的一截衣袖被不留情面抽出,朱兆玉虚虚攥了一下手指,声音已经低到快要听不见,“可你是孤的阿姐。”

贺明妆便问他:“母族血亲,比起生身父亲,孰轻孰重?”

“自然是……生父更重。”

“生父欲杀你,你不求自立,却企望他人护你怜你,实在愚蠢。”夜色之中陡然炸起一天刺目的焰火,贺明妆再度伏低身子,在朱兆玉开始颤抖的前一瞬叩住他的肩膀。

她的声音同样不大,但远远比这场上元节前的星火令人记忆深刻,“兆玉,若不能迎风执炬,最好自己就是那簇火。”

只此一句,朱兆玉的眼眸中即刻蒙起一层水色。

虽知道这样昏暗的天色中并不能看清什么,但他还是抬袖,狠狠擦去了眼角沾着的一点儿泪渍。

“母妃被诬陷私通的前夜。”他说,“有人曾见过她。”

“谁?”

“宗人府,杨禅。”

从房中出来时迎面撞上一阵冷冽的寒风,青琅忙凑上来替她拢住披风的系带,主仆两人还没有来得及出院子,就看见了候在廊下的裴净贞。

女子花信,未披氅衣,只一件青罗圆领袍,发髻低垂,簪了一支青白玉笔杆簪。

贺明妆眸色一动。

——那是女官特许的佩饰,喻掌文书之职。

贺明妆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随即行了一个宫礼,“谢过胡御医的假死药,我欠裴彤史一个人情。”

裴净贞退后一步,“无需还报,毕竟,下官也只是听命于人。”

“听命于人又如何,身不由己又如何。”贺明妆看向她,忽然笑了一声,“你虽奉吴太后令照看太子,但姨母之死,毕竟也出了‘传话’之力。”

裴净贞一愣,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贺明妆勾唇,朝她走近一步,“裴彤史不必惊慌,我贺明妆虽睚眦必报,却也知恩图报。”

“上京城的天早晚要变,你牵涉其中不得脱身,我则劝你,早日为自己筹谋。”

裴净贞掀眸看她,每多看一眼便觉得她实在难以看透。

“夫人说笑了,下官的命是吴太后所救,自然事事都以太后为先。”

女子交锋尚未止息,敞开的府门便被人从外面猛然一撞。

有人在门前跌了一跤,随即又发疯一般跑开,口中不住叫嚷:“杀……杀人了!东厂杀人了!!”

贺明妆止住话头,借着疏竹的掩映明目张胆看过去。

只见长街之上,东厂之人纵马其中,正狞笑着用长矛挑杀一个玩闹的幼童。

沈灼:老婆好腻害(嘿嘿)

26号改成晚八点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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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城门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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