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贵女个个神色惶惶又难掩激动,纷纷敛衽垂首,呼吸放得极轻,生怕失了礼数。
沈姜宁与徐清瑶连忙起身,理了理裙摆发饰。沈姜宁悄悄凑近沈姜忱,低声道:“阿姐,圣上真的来了。”
沈姜忱没应声,只垂落眼眸,睫羽掩去眸中心绪,面上一片沉静。
正厅方向传来仪仗行进的肃穆声响,宫人们步履轻缓,齐声唱喏。
玄色龙袍衣角先映入眼帘,金线五爪金龙在日光下发亮,来人每一步都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仪。当朝天子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
众人齐齐跪地行礼,声音齐整:“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姜忱随众人跪地,脊背挺直,头颅微低,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间,神色平静。
谭老夫人鬓染霜华,却身姿硬朗,由丫鬟扶着从内堂迎出,侧身行礼:“圣上政务繁忙,还亲至老身寿宴,令谭府蓬荜生辉。”
“老夫人免礼。”萧帝抬手虚扶,语气平淡却带体恤,“您德高望重,朕前来贺寿是应当的。”
说罢,他朝正厅走去,皇子公主紧随其后,御前侍卫守在厅外,宾客们才敢起身,依旧垂首恭立,不敢逾越。
众人心中惊涛骇浪,谁也没料到,谭老夫人寿宴竟能让圣上携皇子公主亲临,谭家荣宠当世罕见。
“今日不必拘礼,朕只是以晚辈身份来贺寿。”萧帝话音落下,厅内气氛稍缓,宾客们依序入席,目光仍忍不住瞟向主位天子。
不多时,门外传来车轮轱辘声,管事高声唱喏:“镇国侯到——”
众人望去,只见一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坐于轮椅上,被侍从推入庭院。他面如冠玉,带着几分疏离,虽双腿残疾,却气度温润,手持白玉折扇,尽显世家风雅。
“苏侯倒是比朕还来得晚些。”萧帝看着他,口中说着责备的话,眉眼间却漾开淡淡的笑意,毫无怪罪之意。
苏砚礼微微欠身,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温和悦耳:“臣参见圣上,双腿不便,行路迟缓,故而来迟了些,圣上应当不会怪罪一个身有残疾之人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自怨自艾。
“乱说话,谁敢说你是残废,朕可不允。”萧帝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不满,显然是不喜苏砚礼如此轻贱自己。
下方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早听闻圣上极宠镇国侯,今日一见,更是心惊。
主位上的萧帝噙着淡笑,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被众人簇拥着上前的谭老夫人身上,声音温和了几分:“老夫人今日气色甚佳,福寿安康,朕敬您一杯。”
谭老夫人笑着举杯,苍劲的手虽有些微颤,却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大气,举杯对着萧帝微微示意:“陛下折煞老身了,能得陛下亲临,是谭家几世修来的荣幸,老身感激不尽。”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君臣一番互动,寿宴气氛渐热,丝竹声起,舞姬水袖翻飞,引得众人喝彩。
这时,谭家小女儿捧着琴,缓步走上前来,对着谭老夫人与萧帝盈盈行礼,声音清脆:“孙女准备了一首贺寿曲,恭祝祖母生辰快乐,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好,好,好!”谭老夫人开怀大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满是慈爱与欣慰。
一曲作罢,琴音余绕梁,四周恭维赞叹声接连响起,萧帝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故作遗憾地轻叹一声:“谭小姐琴音高妙,技艺精湛,只是……曲虽好,若能再配一段妙舞,便是锦上添花了。”
褚心冉闻言心头一动,眼波扫过角落的沈姜忱,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提裙上前,对着萧帝盈盈一拜:“陛下,臣女愿献舞贺寿,只是独舞单调,听闻沈家大小姐擅琵琶,可否请沈小姐伴奏?”
满堂目光瞬间聚在沈姜忱身上,沈姜宁脸色一沉,刚要起身,便被沈姜忱按住。
沈姜忱起身,对着萧帝与谭老夫人福身:“陛下,老夫人,民女技艺粗浅,恐耽误褚小姐雅兴。”
“沈小姐何必过谦?”褚心冉步步紧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料定沈姜忱不敢推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咄咄逼人,“莫非是沈小姐看不起臣女,不愿屈就为臣女伴奏?”
谭老夫人眉头微蹙,心中了然褚心冉的心思,刚要开口为沈姜忱解围,萧帝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向沈姜忱,开口道:“哦?你便是沈爱卿刚从别院接回来的大女儿?无妨,弹得好与否,朕都有赏,朕也想听听沈小姐的琵琶技艺。”
君命难违,沈姜忱只得应下。侍女取来紫檀木琵琶,她坐定后指尖轻拨,清越音符流淌而出。
褚心冉随着乐声旋身起舞,她的舞姿本也算灵动娇美,只是此刻心思全然不在舞蹈上,只顾着盯着沈姜忱,盼着她弹错音律,当众出丑,动作间难免有些僵硬分心,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恶狠狠地瞪向沈姜忱。
沈姜忱却恍若未觉,全然沉浸在音律之中,指尖起落间,琵琶声时而激昂如战鼓擂动,气势磅礴;时而婉转如儿女私语,温柔缱绻,将一曲《寿仙乐》演绎得淋漓尽致,动人心弦。
萧帝听得入神,微微颔首,面露赞许,谭老夫人也捋着胡须,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就在舞曲渐入**,褚心冉旋身欲做最后一个惊艳亮相时,异变陡生!
一名舞姬忽从袖中抽短匕,足尖点地,直扑萧帝,眼中满是杀意。
“护驾!”
侍卫们反应迅速,厉声高呼,瞬间抽刀上前阻拦,可那舞姬身法诡异迅捷,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身形灵活避开侍卫的阻拦,转瞬之间,便已冲到离萧帝不足丈远的地方,短匕寒光直逼萧帝心口!
满堂宾客惊呼声四起,纷纷慌乱后退躲避,桌椅碰撞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原本热闹的宴席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沈姜宁吓得脸色发白,紧抓沈姜忱的手,沈姜忱却眸光一凝,盯着舞姬,又看向主位上依旧从容的萧帝。
匕首即将刺中萧帝时,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长剑挑飞匕首,数名暗卫涌出,将舞姬围住。
舞姬见自己突围无望,眼神愈发狠厉,趁着侍卫不备,猛地侧身,随手抓过身边一人,将短匕抵在了其脖颈之上,欲以人质自保。
沈姜忱见舞姬朝着自己这边冲来,眸色一沉,猛地推开身旁吓得发抖的沈姜宁,自己却猝不及防,落入了舞姬的掌控之中,冰冷的匕首紧紧贴在她的脖颈处,寒意刺骨。
萧帝脸上的从容淡然瞬间消散,眉头紧蹙,神色沉了下来——这死士并非他安排之人,看来当真有人敢在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痛下杀手。
“都退后!”舞姬见暗卫依旧虎视眈眈,再次嘶吼,“不然我立刻让她血溅当场!”
暗卫们不敢轻举妄动,纷纷看向高位上的萧帝,见萧帝沉着脸挥了挥手,才缓缓往后退去,留出一条通路。
舞姬挟持着沈姜忱,慢慢朝着大门外退去,目光环视四周,手中匕首猛地提起,就要朝着沈姜忱心口刺下去!
“不要!”沈母失声大喊。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刺穿舞姬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沈姜忱缓缓抬眼,望向利箭来处,只见苏砚礼端坐轮椅之上,缓缓收起手中弓箭,面色依旧温润,静静地望向她,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精准狠厉的一箭,并非他所射。
舞姬吃痛,闷哼一声,猛地将沈姜忱狠狠推到一边,咬牙拔掉肩膀上的利箭,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怨毒地瞪着萧帝,声嘶力竭地嘶吼:“昏君!你是非不分,冤死忠臣,害死数万将士,你不得好死!”
她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引得门外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哈哈哈哈!黎将军,黎家军不是孬种!黎家满门忠烈,绝不会白白枉死!”
话音落,她毫不犹豫,拿起手中匕首,狠狠刺向自己心脏,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沈姜忱怔怔站在原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时难以回神。
一场刺杀闹剧就此平息,萧帝缓缓放下手中酒杯,面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惊险刺杀从未发生过一般,语气淡漠地吩咐身旁暗卫:“彻查此事,务必查清是谁的手笔,胆敢在朕的面前行刺,绝不轻饶。”
似乎忽然想起沈姜忱刚刚被劫持,萧帝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沈小姐没事吧?方才受惊了。”
沈姜忱还沉浸在方才的场景中,尚未回过神,听到萧帝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颤,怔怔地抬眸看向他,眼神有些茫然。
“沈小姐?”萧帝再次开口,语气微沉。
沈母在一旁拼命悄悄扯着沈姜忱的衣角,低声提醒,沈姜忱才渐渐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波澜,缓缓福身:“臣女没事,多谢陛下关心。”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阿礼,此事交由你查办。”
“是,圣上。”苏砚礼微微颔首,声音温润依旧,看向沈姜忱,“沈小姐放心,本侯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沈小姐一个交代。”那温和的模样,与方才射箭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多谢侯爷,也谢侯爷方才相救。”沈姜忱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经此一事,宴席再也无法继续,只得草草结束。
沈姜忱姐妹随沈母匆匆离开谭府,坐上归家的马车。
马车内,沈姜宁依旧心有余悸,紧紧抱着沈姜忱的手臂,声音发颤:“阿姐,刚才实在太吓人了,你幸好没事,那舞姬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寿宴上刺杀圣上,想想都后怕。”
沈姜忱沉默不语,指尖摩挲着衣袖。
“阿姐,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不说话,脸色这么难看。”沈姜宁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担忧地问道。
沈姜忱回神,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安抚:“没什么,只是方才确实被吓到了,缓一缓便好。”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萧帝端坐于案前,听着暗卫的低声回报:“陛下,那名死士已自尽,身份已查明,确是当年黎家军余孽。褚大人那边,已按您的吩咐,关押起来了。”
萧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淡漠:“虽然中途出了一点差错,险些失控,但结局,终究是朕想要的。传朕旨意,褚家包藏祸心,私藏逆党,欲买凶行刺朕,罪不可赦,即刻罢免褚大人所有官职,褚家上下收监入狱,彻查其党羽。”
“是。”暗卫领命,躬身退下。
另一边,沈府院内,沈姜忱回到院子,径直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指尖紧紧握着茶杯,温热的茶水也难以暖透心底的寒凉,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不多时,朝青从外面匆匆回来,神色凝重,看着沈姜忱,欲言又止:“阿忱,清月她……”
“死了。”沈姜忱死死捏住茶杯,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沙哑,眼底满是涩然,“她从接过这个任务开始,就没想过活着离开,她是故意的,以死为引,只为揭开当年的旧事。”
“阿忱……”朝青看着她这般模样,满心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没事。”沈姜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愧疚,抬眸看向朝青,声音平静,“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不是吗?当年邵阳之战的冤屈,经此一事,彻底被摆到明面上,再也无人能忽视、掩盖。她家中……可还有亲人在世?”
“没了,那场仗只剩她一人活下来。”
“是吗……”沈姜忱怔怔地重复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擦着杯沿,目光空洞,又喃喃自语,“是吗……”
朝青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一支利箭突然破窗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射向桌案。
朝青手疾眼快,伸手一把抓住箭身,指尖被箭尾擦得微微泛红。
只见箭尾处,紧紧绑着一张素色纸条。
朝青取下递给沈姜忱,她展开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子时,城南借山居,静等沈小姐。
她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底闪过一丝锐利,一场新的暗流,正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