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去外公外婆家,外公外婆给了我一张红票子。我推让着说不要,妈妈叮嘱过,外公外婆现在收入很低,不要收他们的红包。外公外婆非要给,我不要。外公外婆还是非要给,我于是收了。
因为我问妈妈如果如果外公外婆非要给我呢?“那就收着,等到推三个来回的时候,其他人也一样。”,所以其他亲戚给我红包的时候我也要表演三个来回的推拉,嘴上说的是,“真的不用啦~”,心里想的是,“我妈能给我留多少?”
可是对于爷爷我从来不推拉,因为第一年我妈叫我要推拉的时候,我说“爷爷不用啦。”,爷爷就真的把红包给收回去了,嘴上说着,“那就算了。”
我怀疑爷爷当时是不是觉得我的表演过于做作才不给我,所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对爷爷推拉了,他给我就收。
我把红包放进衣服兜里,外公问爷爷给了我多少压岁钱。我伸出五个手指头,“五百!”。“哦。”,小小的我当时并没有看懂他们眼里的落寞,只觉得外公的声音低了两度。
回家的时候妈妈说,“以后不要说爷爷奶奶给你多少压岁钱。”,“为什么呀?”,“外公外婆没有什么钱,如果他们有钱的话一定比爷爷给你给的多。”
小时候外公给的更少,最开始还有十块,那会爷爷给的五十,后来外公二十,爷爷一百,外公五十,爷爷两百,现在外公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给出三张红票子了,但是爷爷一口气涨到了五百。
我才反应过来,原来外公是觉得在对孙女的爱的比赛里,他远远地落在了爷爷后面。
“妈妈,我想上厕所。”
我走进妈妈的卧室里,轻轻扯着妈妈的睡衣,妈妈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陪我去上厕所,虽然四年级了但是我还是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我怕一切黑暗,总疑心一切没有光源的地方正藏着个恶鬼等着我经过把我吃掉,先扒皮再吸血最后刮骨。
周围的小孩已经开始自己在家里独自偷摸看鬼片了,可我连洗头的时候闭上眼睛都不敢,一旦闭上总觉得面前有无数只丑陋的鬼在看着我,全都是僵尸,倒是没有外国的鬼,我总觉得外国的鬼只能吸本国人的血。
即使洗头膏糊在眼睛上了也得立刻用水冲掉,不管不顾地让些许洗头膏进了眼睛,终于睁开眼看着四周白茫茫一片瓷砖,什么都没有。
我把唐人影视的热播剧都看完了,也没有看《新聊斋志异》,只要背景音乐一起,我就得马上换台。
哗哗哗哗——
橙黄色的液体从我的身体坠落到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用纸巾擦完屁股,关好厕所门跟着妈妈走回卧室,妈妈一走,我就快速的钻进被窝。
关思淼约我去她家里看电影,还有我们班上两个男同学,她把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窗帘也拉上了,电影开始播放,我看着播放器左上角的标题《裂口女》再加上电影的气氛才知道这是个鬼片。
带着口罩穿着风衣拿着一把大剪刀的女人随机杀人,摘开口罩就会发现那个女人的嘴巴是裂开的,可能就是被手上的剪刀剪开的,估计是被人害了怨念太深,不过电影里没说,就说女人被裂口女附身了。
情节惊悚,配乐吓人,大家都沉浸在恐怖的氛围中,关思淼突然拿出一把大剪刀,模仿裂口女的样子冲着男同学挥舞剪刀,我不知道她在干嘛,那些男同学一开始也懵了,尬笑着问她你在干嘛,关思淼低着头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手上的大剪刀一开一关合,他们脸色都变了,不过关思淼持续了几分钟就恢复正常了,就好像她刚才被鬼附身了。
我之前说过,她常这样吓我,只是我没想到她还会吓除我以外的其他人。
有几个男生给关思淼送了几个可爱的布娃娃,关思淼邀请我去她玩过家家,我们躲在被子里一人手里拿着娃娃演古装剧,我们开心的玩着突然关思淼露出一脸阴森的表情,眼睛盯着我说,“我是厉鬼。”
我知道她又在表演被鬼附身了,笑着说,“你别演了。”,但是她的表情实在可怕,而且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我马上从床单里跳出来,爬到沙发上,她像电影里的女鬼一样走向我,我大叫着“你别过来!”,卧室的沙发后面是窗户,我扒着窗户往下看,她们家在七楼,如果跳下去的话我就摔成肉泥了。
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空气里翻腾着热浪,沙发被晒得发烫,墙角化妆镜里映照着我因害怕而扭曲的脸,但是再看着向我走进的关思淼,光脚踩在地板的声音像是催命符,害怕把我紧紧包围,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四周白茫茫的墙壁都让我想起了鬼片那种阴森恐怖的气氛,我再看了一样楼下,人来人往,水果店老板的热情吆喝声,孩童相互追逐的嬉戏声好像与我已经是两个世界了,他们在阳间,我即将去往阴间。
但是,走向我的关思淼实在是太吓人了,死了总比被她吃掉好,我眼睛一闭打算赴死,左腿已经发力准备跳下去,突然。
咔哒——
大门的锁响了,“关思淼!”,关思淼姑妈的声音仿佛天籁,阻隔了我通往阴间的路。
“我在卧室里。”关思淼冲着门外喊。
关思淼嫌弃的看了我一眼,语气冰冷,“下来吧。”
我突然放松了下来,身体滑下沙发,背上汗涔涔的,才发现已经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之后的日子里我假装无事发生,她后面没有再装神弄鬼过,只是有一次她带我去她家顶楼,站在她边缘喊我也过去,我于是走到她身边,往下望了望,街道缩成窄窄的丝带,行人成了蠕动的黑点,连轮廓都模糊不清,我站在顶楼像是在悬崖,仿佛随时会被吞噬进这混沌的深渊里。想到旁边是关思淼,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怕她把我推下去。
我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冒着生命危险都要和她做朋友,大概是因为她是我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我小时候孤僻自卑,没有人和我玩,我也不会主动找别人去玩,我的所有世界观都是电视剧带给我的,而我那时候最喜欢看的电视剧类型便是武侠,在武侠片里最神圣的感情便是友情,亲情常常是拖累,主角为了被杀害的父母而走上一条危险的路九死一生,要么就是受困于亲情,被迫嫁给自己不爱的人,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能够完完全全100%给予正向激励的亲情太少,常常跟着负累和控制。
爱情就更加不值一提了,从第一集遇到男女主,但是往往要最后一集才会在一起,期间会在无数个男人或者女人之间摇摆,就算是深情如杨过,他和小龙女在一起的时间所占电视剧篇幅也不过尔尔,着重描写的是他在江湖上遇到的各种磨难然后是怎么克服的,而友情是完全不同的,是100%正向的,他会在父母不理解你的时候给你支持,在伴侣辜负你的时候给予宽慰,而且友情不求回报,他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总会在你遇到险境的时候拉你一把,真正能够相濡以沫的其实是朋友。
而关思淼是小学里唯一主动靠近我的朋友,她会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会在每周邀请我去她家玩。
即使我知道她心理变态,是一根长满刺的浮木,抓住她就会被刺得一手臂血,但是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上,我只有紧紧抓住她。不然没有朋友的我,太孤单了。
星期天我和关思淼找一个女同学抄作业,那个女同学家里是开超市的,我们就在超市门口卖的牛奶箱上抄作业,突然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和我们班主任差不多的女人路过,用右手扯出我的作业本,“好啊,在这里抄作业,我告诉你们班主任!”
我们三个人愣愣地看着她,听她的语气也像是老师,还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但是我们不敢相信就这么巧,就这么巧的这个长得很像刻板印象中的教导主任的这个女人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就这么巧的看见了我们作业本上的名字和班级,就这么巧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告诉我们班主任。
真就这么巧?
真就这么巧。
星期一班主任把我们三个人点名批评了,不仅如此,还告诉了我妈,妈妈很生气,不过气的不是我抄作业,而是我和关思淼玩,“你们班主任说那个女子爸妈不管她,又不爱学习,还爱和男生耍。”
我没有告诉妈妈关思淼喜欢装鬼附身害我差点跳楼的事,要是知道了她我肯定就不能再找她玩了,不过我妈也没有严令禁止只是担心我和她玩成绩越来越差。
元旦的时候,关思淼带了一把吉他来教室,她弹着吉他唱着歌,把班里的男生迷得不要不要的,等她唱完回到座位,我摸着她的吉他,“我也好想学啊。”
“想学就学啊,我们可以一起学,我就在实验二小斜对面的那个琴行学的。”
我回到家开心的宣布我要学吉他,爸妈表示支持,但是说实验二小离家里太远了,就在家附近的琴行学。
我觉得自己辜负了朋友,一个劲地说,“我就要去实验二小那个学钢琴。”
爸爸生气地说,“以后不跟她来往了。”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觉得要是不和关思淼做朋友还不如死了算了。
于是当机立断我走向了卧室窗台。
我站在卧室窗台上,扒着窗户,看着下面昏黄的路灯,一个行人也没有。
我闭眼准备起跳,但是脑海里闪过我跳下去的画面,我猛地睁开眼,打量着自己身上穿了好几天的衣服。
不行,到时候会有很多路人在我的尸体前徘徊,警察还会给我的尸体拍照的,会永久记录档案,说不定遗像还会用这张,那我得去换一身好看的新衣服。
我从衣柜里挑出了一件满意的衣服,换上之后重新站到窗台。看着下面昏黄的路灯,小区里安静的其他住户,我在心里冷笑,“哈哈,稍等一会你们就会被一声巨响惊到,从窗户里探出头就会发现一个少女的陨落。”
我再冷眼看了看客厅厨房,此时我爸正在书房看书,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电视的声音不大不小,我隐约得听见台词,“没事的,天塌不下来”。
应该是《雍正王朝》,我妈最近老看这个,我在心里继续冷笑,如此普通的夜晚,但是你们不知道,你们的女儿马上就要死了,哈哈哈哈,你们后悔去吧!
我把右脚伸到半空中,嗯,再迈出左脚我就会掉下去了,六楼,死是必然的。不过最好是跳下去,这样帅气一些。
我收回右脚闭上眼睛准备再次起跳,脑海里突然闪过冰箱里的粉蒸肉,肥瘦兼备的糯糯的粉蒸肉,是昨天参加别人婚宴打包回来的,妈妈说明天吃的。
不行,我得吃了粉蒸肉再死。
三分钟后,我出现在了客厅,正在看电视的我妈随意地问,“为什么换了件衣服?”
“刚刚打算跳楼,所以换了件衣服。”我平静的陈述,比说今天早上吃的鸡蛋没煮熟还要平淡两分。
妈妈眼睛还在看着电视,但是语气里立刻充满了泪珠,说出的句子有些阴阳怪气,“那你跳塞,怎么不跳。”
我没说话,去冰箱看了看粉蒸肉,它像一个婴儿带着妈妈子宫里一样乖巧的躺在冰箱最上面那层。
嗯,都是为了你,我才没有死。
第二天我果然吃上了好吃的粉蒸肉,吃完就去死,这样想着我吃得更快更多了。
我妈边吃菜边跟我爸说,“学校里李老师是不是生二胎了。”
“对啊。”爸爸无知地刨着饭,“他娃儿都死了好几年了。”
我奇怪地问,“怎么死了?”
“考试考差了,回家被爸妈说了,吃完饭的功夫就去了学校顶楼,跳下来就死了。”我妈平静地说,又加上个人倾向性评价,“真的是一个莽娃儿,跳楼把哪个吓到了嘛?只是浪费了自己的生命,过几年还不是生二胎了。”
“就是,瓜得很。”我爸附和。
我突然觉得手里的饭不香了,也就是说我死了的话我爸妈无所谓?他们甚至都不难过还会骂我是瓜娃子,那这不是我的目的啊,我的目的是要让他们后悔,就好像电视上追妻火葬场的男主一样痛哭流涕终生都活在悔恨中。
算了,我不死了,我要好好活着,继续给我爸妈添堵。
没想到周末我妈就带着我踏入了实验一小对面的钢琴房。
妈妈换上一张讨好的笑脸地跟老师商量,“关思淼也是在这学的,能不能给我们便宜点。”
在“没得少,大家都是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的压力下,妈妈居然杀出一条血路,“以后朋友小孩要是有需要的都介绍来你这。”,生生让老师少了一百。
一个月三百,每周末来上两节课,其他时间都可以随意来练琴。
不过关思淼考了六级之后,她姑姑不让她练了,于是我也就学了一个月之后没去过了。
六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语文六十几,数学七十几,哪个学校都上不了,我妈觉得就是因为和关思淼在一起玩把成绩搞差的,“之前最差也就是七八十,怎么现在考了六十几。”
从六年级下学期开始,我被下了禁足令。我妈让爸爸监督我学习,不准出去玩,每天在家看书,我意识到我必须得靠上初中了,其实小学的内容还是比较简单的,只考三门。
语文和英语无非是背,数学更简单,就是题海战术。
那年夏天,我擦着最低的录取线,跌跌撞撞挤进了安北外国语中学的门槛。
暑假里关思淼找我玩,我没有理她,因为她和杨浩在一起了,我之前告诉过她杨浩欺负我,打我,她居然还和她在一起。我可以接受她是变态,人品有问题,但是我不能接受她没把我当朋友。
那个暑假之后,她去市里读了职高。
我们就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河,再没见过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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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跳楼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