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桶泼洒的墨,从津海天际线缓缓沉下去。
近海的风裹着咸腥湿气,撞在废弃码头的锈蚀集装箱上,发出呜呜的闷响。这里曾经是津海最繁忙的货运码头之一,自从新港区建成,便彻底荒废,断壁残垣隐在夜色里,像一片被城市遗忘的坟场。
晚上十点整,秦川的车停在距离码头一公里外的海防林带。
车身熄了火,车灯彻底熄灭,只剩仪表盘微弱的绿光,映着他线条锋利的侧脸。吴雩坐在副驾,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面前是红外热成像传回的码头实时画面。
“一共十七个人。”吴雩声音压得很低,“分散在三个制高点,入口两处暗哨,码头中央货场五人,其余都在最内侧那艘报废渔船上。武器以仿制手枪、□□为主,制高点两人持有长枪,戒备很严。”
秦川微微颔首,耳麦里传来各组到位的确认声。
“二组到位,左侧海岸线封锁完毕。”
“三组到位,后方退路全部堵死。”
“技侦组就位,信号屏蔽已开启,对方对外通讯全部切断。”
“禁毒支队到位,突击组、搜证组准备完毕。”
严峫虽然远在建宁,却一直挂着加密对讲,听见动静便忍不住插了一句:“秦川,对方有长枪,别硬冲。我让建宁那边的特警备着,半小时内能跨市支援。”
秦川淡淡回:“不用。津海刑侦能解决。”
江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温和却清醒:“对方既然敢选废弃码头交易,说明对地形极熟,很可能留有应急暗道。赵浩昌交代的‘蝰蛇’如果真是鲨鱼旧部核心,绝不会只安排一层防守。”
“我知道。”秦川抬手摸了摸腰间配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愈发镇定,“吴雩,你带四人从右侧集装箱夹缝迂回,先拔掉两个制高点。我带突击组正面佯攻,把他们引到开阔地。”
“明白。”
吴雩没有多余废话,推门下车,身影迅速隐入黑暗。他身形清瘦,动作却像猎豹一样稳而准,几步便消失在堆叠如山的集装箱阴影里。
秦川深吸一口气,也推门下了车。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警服内衬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泽。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警员,所有人都戴着战术头盔,手持□□,眼神紧绷。
这些人,在一天前还对他心存疑虑;现在,他们愿意跟着他冲进黑暗,直面枪口。
“行动。”
秦川一声令下,率先冲了出去。
码头中央突然爆喝声骤起。
暗哨刚发现有人靠近,便被秦川一记精准锁喉按在地上,干净利落,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旁边另一名马仔刚要掏枪,便被紧随其后的警员扑倒,手铐咔嚓锁死。
正面突袭瞬间打响。
“警察!不许动!”
强光手电骤然亮起,刺破黑暗,十几道光束死死钉在货场众人身上。马仔们瞬间炸锅,有人慌乱摸枪,有人嘶吼着四散逃窜,有人直接抄起钢管迎面扑来。
枪声骤然响起。
“砰——砰——”
子弹打在集装箱上,溅起一串火花。
秦川矮身翻滚躲开,抬手回击,一枪击中最前方那人持枪的手腕,惨叫瞬间划破夜空。
“顶住!别放跑一个!”
他声音冷厉,在枪声里依旧清晰。警员们呈战术队形推进,压制力极强,马仔们虽然人多,却都是乌合之众,瞬间被打得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报废渔船方向突然传来两声沉闷枪响。
是长枪。
子弹擦着一名年轻警员的肩膀飞过,击中后方铁皮,发出刺耳巨响。
“秦队!制高点还有人!”
秦川抬眼望去,只见码头塔吊操作台上两道黑影正架枪瞄准,正是吴雩本该解决的目标。
他心头一沉。
出事了。
“吴雩?!”秦川对着耳麦低吼,“报告情况!”
耳麦里只有电流杂音,没有任何回应。
秦川脸色瞬间冷到极致。
他不再犹豫,对副支队长吼道:“这里交给你!我去塔吊!”
说完,他转身便朝着塔吊方向狂奔,脚步在碎石地面上急促作响。海风越来越烈,远处海浪拍岸,像巨兽喘息。
塔吊高耸入云,铁梯锈迹斑斑。
秦川一路向上攀爬,金属梯架在脚下微微晃动。越往上,风越大,几乎要把人掀下去。他刚爬到二层平台,便听见上方传来沉闷的搏斗声,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吴雩。
秦川心头一紧,速度陡然加快。
冲到操作室门口,眼前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吴雩靠在铁架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浸透衣物,脸色苍白如纸。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男人,黑衣黑裤,脸上戴着半脸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狠戾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军刺。
“蝰蛇。”秦川一字一顿。
男人缓缓转头,看向秦川,发出一声低沉冷笑:“秦川。久等了。”
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变声,沙哑刺耳,听不出原本音色。
“你故意留下两个制高点引吴雩过来,设伏伤他。”秦川眼神冰冷,手缓缓按在枪柄上,“你想引我来。”
“聪明。”蝰蛇缓步向前,军刺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鲨鱼老板死之前,最想带走的人就是你。他说你是最完美的棋子,一半在光明,一半在黑暗,天生就该站在我们这边。”
“可惜你选错了路。”
秦川脚步不动,目光死死锁住对方动作:“鲨鱼已经死了,他的网络早就散了。你负隅顽抗,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蝰蛇大笑起来,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老板留下的不只是毒品,是一整条可以颠覆整个沿海秩序的暗网链条。这次交易,只是重启的第一步。”
“你以为抓几个小喽啰、破一桩连环杀人案,就能坐稳你那支队长的位置?秦川,你身上的脏水洗不掉,警察不会真信你,我们也不会放过你。”
“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走,重回黑暗;要么,死在这里。”
秦川嗤笑一声:“第三条路呢?”
“?”
“把你抓回去,送你和你老板团聚。”
话音未落,秦川骤然发难。
他没有拔枪——狭小空间枪战容易误伤吴雩,只能近身。秦川身形极快,直扑蝰蛇,手肘直击对方门面。蝰蛇显然也是格斗老手,侧身避开,军刺直刺秦川心口。
金属破空声刺耳至极。
秦川偏身险险躲开,军刺擦着肋骨划过,划破衣物,皮肤瞬间传来一阵灼痛。他不退反进,一把扣住蝰蛇手腕,狠狠发力,试图夺刀。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铁架平台本就狭窄,搏斗间不断发出吱呀异响,仿佛随时会断裂。蝰蛇力道极大,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显然受过专业训练。秦川也丝毫不落下风,当年在恭州、在海外生死线上磨出来的身手,此刻尽数爆发。
“你以为你真的洗白了?”蝰蛇嘶吼,“你手上沾过的血、瞒过的事、放过的人,你自己忘了?”
“我没忘。”秦川一拳砸在他脸颊,“所以我回来抓人赎罪,不是回来跟你们同流合污。”
“伪君子!”
蝰蛇猛地发力,一把将秦川推向栏杆。
秦川后背狠狠撞在锈铁栏杆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蝰蛇趁机举刀,再次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蝰蛇持枪的胳膊猛然炸开一团血花,手枪脱手坠落。
吴雩撑着受伤的身体,单手举枪,脸色惨白,眼神却稳得可怕。
这一枪,救了秦川一命。
秦川抓住机会,膝盖狠狠顶在蝰蛇小腹,趁他弯腰剧痛,反手夺下军刺,狠狠按在他脖颈上。
“别动。”
声音冷得像冰。
蝰蛇浑身一颤,终于不再挣扎。
楼下的枪战早已结束。
马仔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没有一人逃脱。禁毒支队警员冲上报废渔船,打开船舱暗格,当场查获新型毒品近三百公斤,价值上亿。
对讲机里传来副支队长的声音:“秦队!现场控制完毕,毒品全部缴获,无一遗漏!”
严峫在对讲里长长松了口气:“可以啊秦川,一锅端!我就说你靠谱。”
江停也轻声道:“人没事就好。吴雩伤势怎么样?”
秦川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失血过多快要昏迷的吴雩,心头一紧:“立刻叫救护车!塔吊上方,重伤!”
他单手控制着蝰蛇,另一只手拿出手铐,咔嚓一声锁在对方手腕上。
“带走。”
两名特警迅速冲上塔吊,将蝰蛇押走。
秦川蹲下身,扶住吴雩:“撑住,救护车马上到。”
吴雩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案子……破了……”
“嗯。”秦川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破了。你立大功了。”
夜色渐深,码头灯火通明。
救护车鸣笛疾驰而来,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塔吊,将吴雩紧急送往医院。秦川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远去,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与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身上也挂了彩,只是一直强撑着没说。
“秦支队,你也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吧。”身边警员劝道。
秦川摇头,目光望向被押上警车的蝰蛇:“先把人带回市局,连夜审讯。我晚点去医院。”
他不能停。
蝰蛇口中那句“鲨鱼留下的暗网链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鲨鱼覆灭时,秦川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现在看来,深渊根本没有真正闭合,只是沉入更深的海底,等待一个重启的时机。
而他,恰好撞在了这个节点上。
凌晨一点,津海市公安局审讯室。
蝰蛇脸上的面具被摘下,露出一张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脸。三十多岁,眉眼平淡,却眼神阴鸷,一看便知心性深沉。
秦川坐在他对面,身上伤口简单包扎过,警服上还沾着尘土与血迹。他没有开灯,只开了桌前一盏小灯,光影明暗交错,压迫感极强。
“姓名,身份,上线。”秦川语气平淡。
蝰蛇抬眼,嗤笑:“你觉得我会说?”
“你不说,也有人能让你说。”秦川拿出一叠资料扔在桌上,“我们查到你本名林哲,三年前是鲨鱼核心运输组负责人,你妻子孩子还在东南亚,由组织控制。你之所以拼死留在国内,不是忠心,是为了保家人命。”
林哲脸色骤然一变。
“你以为你完成交易,他们就会放人?”秦川声音淡淡,却字字戳心,“鲨鱼旧部现在四分五裂,你只是一颗弃子。你死在这里,你的家人照样会被灭口。”
林哲手指猛地收紧。
“我可以给你交换条件。”秦川前倾身体,“坦白所有暗网节点、人员名单、资金渠道,我帮你申请证人保护,把你家人接回国,确保安全。”
“你要么相信我,要么带着秘密下地狱,顺便搭上你全家。”
沉默在审讯室里蔓延。
许久,林哲终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说。”
他交代,鲨鱼死后,残余势力分裂成三股,其中一股以“老板代理人”自居,潜伏在国内,计划重启跨境毒品、军火、人口贩卖三合一的暗网平台。这次码头交易,只是测试警方反应与运输通道安全性。
真正的大宗货物,将在一周后,从公海秘密接驳,经由津海流入全国十几个省市。
而那个幕后代理人,代号——“白鲨”。
秦川瞳孔骤缩。
白鲨。
这个名字,他在马里亚纳海沟行动期间听过不止一次。鲨鱼曾经提过,自己有一个隐藏在幕后、从不露面的合伙人,掌控全局,心思比他更深,手段比他更狠。
原来那个人,一直没死。
甚至一直在布局。
“白鲨是谁?真实身份是什么?”秦川追问。
林哲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听过声音,没见过人,所有指令都是加密传递。他对警方流程、内部人事极其熟悉,像是……系统里的人。”
秦川心头猛地一沉。
系统里的人。
这五个字,意味着比毒枭更可怕的东西——内鬼。
他当年游走黑白,最清楚警队内部一旦出现蛀虫,破坏力有多恐怖。能让鲨鱼残余势力精准避开监控、掌握行动时间、甚至利用连环命案转移视线,背后必然有高层信息泄露。
吴雩遇伏,也绝不是偶然。
“还有什么?”秦川声音更沉。
“白鲨提到过你。”林哲抬头,眼神复杂,“他说,你是唯一能破坏他计划的人,也是他最想拉拢或除掉的人。他对你的过去了如指掌。”
秦川指尖微微一颤。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熟悉他的所有弱点,知道他所有不堪过往,甚至能利用他的身份做文章。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缉毒破案。
这是一场针对他、针对整个津海公安体系的阴谋。
凌晨三点,秦川终于赶到医院。
病房里安静无声,吴雩躺在床上,还在昏睡,肩上伤口已经处理完毕,输血后脸色稍微好转。
步重华不知何时也赶来了,坐在床边,看到秦川进来,站起身。
“你也受伤了。”步重华开口,语气平静,“码头行动,市局已经知道了。大功一件。”
秦川点头,目光落在吴雩身上:“他怎么样?”
“脱离危险,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步重华顿了顿,“林哲的口供,我已经看过了。白鲨、内鬼、暗网重启……这事比我们想象的大。”
“是。”秦川声音低沉,“对方熟悉警队,很可能在高层。接下来的调查,必须绝对保密,只能信靠得住的人。”
步重华看着他,忽然道:“我相信你。”
简单四个字,分量却重。
秦川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谢了。”
步重华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秦川一人。
他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吴雩沉睡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恭州的旧案、暗网的厮杀、马里亚纳海沟的绝境、归队后的第一案、码头的生死搏斗……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配穿这身警服。
可此刻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病床上为掩护自己而受伤的战友,他忽然明白。
信仰从不是天生干净。
信仰是在泥潭里爬起来,在黑暗里走下去,在伤痕累累之后,依旧选择站在光明这一边。
手机轻轻震动。
是江停发来的消息:
【严峫已经协调建宁技侦,全程配合你查白鲨。需要人手、技术、资源,随时说。】
紧接着又是严峫的语音,嗓门依旧大:
“秦川!别一个人硬扛!咱们当年恭州出来的,还能让一条小杂鱼欺负了?有事喊一声,建宁全队给你撑着!”
秦川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步重华,有吴雩,有严峫,有江停,有一整个信任他的刑侦支队。
那些质疑、那些阴影、那些暗处的窥视,都挡不住他往前走。
清晨六点,天边破晓。
津海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多,市井喧嚣,人间烟火。
秦川走出医院,清晨的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拿出手机,拨通副支队长电话。
“通知各组,半小时后支队会议室开会。”
“秦支队,会议内容?”
秦川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声音坚定而清晰:
“启动最高级保密专案,代号——猎鲨。”
“目标:彻查内鬼,揪出白鲨,彻底摧毁鲨鱼残余暗网。”
“这一次,我们不抓小鱼小虾。”
“我们直接猎鲨。”
挂掉电话,秦川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警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旧伤未愈,新战已起。
深渊暗流汹涌,暗处杀机四伏。
但秦川无所畏惧。
他是津海市刑侦支队支队长。
是破晓而归的归人。
是罪恶的掘墓人。
是深渊面前,最后一道防线。
猎鲨行动,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