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出租非常难打到,沈兴宜背着琴盒,挽着方昀筝的胳膊站在街边等车。索性运气还不错,十几分钟之后,一辆空车驶来,二人顺利地上了车。
方昀筝对重要事情的态度一向是赶早不赶晚,她从来不喜欢手忙脚乱的状态。所以,她们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许严午的F音乐工作室坐落在一处园区的高楼里,从外部看,并无特别之处,但往里走,会发现不少制作公司和艺人工作室,艺术气息十分浓厚。
乘电梯到了六层,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接待区,背景墙一个巨大的音符Logo很是显眼,彰显了这里浓郁的音乐氛围。
前台的一个年轻女孩热情地上前问询。
“你好,我们是受许老师的邀请,前来面试的。”沈兴宜说道。
“请二位到这边做个登记。”女孩伸手示意。
很快登记完,女孩告知,面试的地点在八层,到了之后,会有专人接待。
进入八层,眼前是一个又大又气派的空间,有几间大的排练厅、还有录音室和制作室,这里配备了最先进的音乐设备,一看就知道是专供大型音乐制作和排练使用的。
沈兴宜跟负责接待的女孩聊了几句,得知六至八层都是许老师的工作室,七层是一系列的工作室和录音室,风格从古典到流行,从摇滚到民谣,每个工作室都配备了顶级的制作设备和专业的录音设备,这一层通常是给音乐人提供的创作空间。
待会儿面试的地点就在其中一个排练厅。
大概是来的太早了些,偌大的休息区也不见其他候选人。见展厅摆满了各种奖项,方昀筝索性参观了起来。
许老师的乐团,是一支具有学院派高超技艺和跨界思维的乐团,曾受邀参与过中央电视台以及地方卫视许多知名音乐节目的演出和录制,也承接了多个艺人的巡演。
方昀筝惊喜地看到一众艺人名单,她的目光落在每一行,仔细地搜索着。然而最后,她的眼眸沉了下来,没有看到期待的名字,眼里充满了失望。
不多会儿功夫,休息区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乐手。沈兴宜惊呆了,虽然早有思想准备,知道竞争不小,但没想到这么激烈。
方昀筝正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色。
那个人,姿态僵硬,神色拘谨,说明非常紧张不安。
那个人,不停地摆弄手指、挠头,是缺乏自信的表现。
那个人,咬嘴唇、皱眉、肩膀紧绷,说明内心十分焦虑。
……
表面看,大部分人都顶着强大的气场,但精致的外壳之下,无不是慌张不安。要知道,到了演奏家这个级别,个个实力不凡,拼的反而是对乐器的掌控力、创造力和音乐素养。但哪怕一丁点的慌张所引起的颤抖、出错,都必然会影响到艺术表现力,这些细微之处的失误都将导致输于对手。
真正的对手,应该只有那边声色不动的三个人。其中一人,提着琴盒,是沈兴宜的对手。另外两个,没有乐器在手,想必至少一个是自己的对手吧。
方昀筝看向沈兴宜,问道:“紧张吗?”
“怎么可能,这种小场面,咱们还少见了吗?何况,咱们是有备而来。”
两人相视一笑。
整个面试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方昀筝和沈兴宜都发挥出了最好的状态。从排练厅出来后,许老师叫人留下了她们两个。
在许严午办公室等了许久,终于见他大步走进来,气势如虹,满脸喜悦。
“抱歉啊,让你们久等了。”许严午歉疚地说。
沈兴宜不客气地说:“许老师,您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是不是该补偿下啊?”
“兴宜。”方昀筝递过眼色。
“啧,我就开个玩笑嘛,一看许老师就是个慷慨大度的人。”
“哈哈哈,你真是个机灵鬼。”许严午开怀大笑道。
“那我先郑重地自我介绍下,我叫许严午,是F音乐工作室的创始人,曾在中国青年交响乐团担任小提琴首席。”
“许老师,您是知名的小提琴家,业内谁不知道您啊。”沈兴宜说。
方昀筝微笑附和着,要说拍马屁和社交的本事,没有沈兴宜在身边还真是不行。见许严午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已将音乐事业发展得如此壮大,可谓名利双收、事业有成,是同行的楷模,她不禁肃然起敬。
“我叫沈兴宜。”
“我……您叫我艺名,姜凝吧。”方昀筝犹豫片刻,决定用姜凝的身份比较妥当。
“许老师,您留下我们,是不是有好事啊?”沈兴宜直言不讳地问。
“正是。”许严午兴致勃勃地说。
“二位虽然是Eden推荐给我的,但我这人向来公正,如果实力不够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要的。但我今天真是如获至宝啊,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演奏技术和音乐理念竟如此一流前卫,洛杉矶乐团的乐手果然不同凡响。”
方昀筝和沈兴宜受宠若惊地看向对方,这事儿看来成了。
许老师又继续说了下去。简单说来,就是他的乐团目前已跻身于国内一流乐团,团里都是演奏家级别的人物,他正需要吸纳几位毕业于国内外一流音乐学院的人才,最重要的是要有乐团演奏经历,因为他没有时间去培养新的乐手。所以,她们来的正是时候。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们下周就正式进团。
一切仿佛来得太过于顺利,一番交谈下来,签约的事就愉快地敲定了。
告别了许严午后,沈兴宜问:“昀筝,我真的不明白,如果以后真有机会和顾程合作,你用本名岂不是更直截了当?”
“不,那样……会无路可退。”
方昀筝早已想得很清楚,她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姜凝这个名字,是唯一可以让她进可攻退可守的身份。
沈兴宜了然,只是心中不免疼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昀筝扛下一切苦楚,她竟无力分担。
等电梯的功夫,沈兴宜突然想要去洗手间,方昀筝接过她的琴盒,在原地等她。
只听“叮”的响声,电梯门缓缓打开,方昀筝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电梯里。
人生往往是,缘分在聚散之间,相遇却在始料未及之处。
来人的目光恰巧与她交汇,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他走出电梯间。
顾程!
一步之遥,他就近在咫尺。
方昀筝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清新微甜。他从她的肩膀处擦过,她感受到了他的气息,轻柔而急促。
她的眼波紧随他移动,那短暂的几秒钟,将她心中的千千情结反复拉扯着。
对上她的视线的,还有另一个女人,同样和她擦肩而过,只是,女人多盯了她几秒。
女人跟在顾程身侧,追随他的步伐,步态优雅,高跟鞋敲出的清脆声响,与他的脚步声交错在了一起,像是一首美妙的交响乐。
何姣姣。
这么巧吗?她竟然在他身边。
方昀筝的目光锁定在顾程的背影上,心中升起了疑问,他来许老师的工作室是做什么?
顾程心中好似莫名地被什么东西勾起,也不知为什么,刚刚短暂的一瞬,似有一种好久不见的感觉。
于是他转过头,不巧她回过身。
大概是错觉吧。
沈兴宜跑过来,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电梯来了,她们走进去,方昀筝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心中感到失落,仿佛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她只能将所有的期待暂时封存。
顾程此次前来,主要是和许严午洽谈合作,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们来到许严午的办公室。
许严午的团队此前已多次和顾程的经纪人何姣姣进行了接洽,因而此次顾程的亲自到来令他感到十分荣幸,也十分看重。毕竟顾程是当下最当红的艺人之一,对于有机会能和他合作,更是非常期待的。
何姣姣递上一份资料,是顾程接下来的计划安排,涉及了新专辑的制作和发行以及个人演唱会的举办,特别是这次的专辑制作,希望有顶级的制作水准。而后期的演唱会,希望由许严午的团队来承办,并派出一流的乐团配合巡回演出。
在对工作室进行参观的过程中,顾程与许严午进行了深入的交流,相谈甚欢。虽然许严午年长于他,但其音乐理念和音乐追求却和他十分契合,二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顾程这些年除了涉足影视,就是致力于创造出好的音乐作品,与其说是他对音乐的一次次探索,不如说是他对心中执念的一次次强求。他的歌,如同一面镜子,歌词里反映的都是他的内心世界,更是他的告白。
听一首歌,想起一个人,想必每个人都会有普鲁斯特效应吧。
多年来,他找不到她的踪迹,便以这样的方式寻她。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出名,那么不论在世界里的哪个角落,她都能够看到、听到,然后读懂他,最后来找他。
和许严午告别后,顾程驱车离开。
飞驰的车辆里,窗外的风景不断地掠过眼帘,不知怎地,顾程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刚刚在电梯口瞥见的那双眼和似曾相识的脸,且不由自主地反复回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姣姣,昀筝到底在哪里?”
何姣姣正在手机上与合作方交涉,被顾程突如其来的问话冲击到,这个问题显然她不愿再回答了。
“这阵子,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她一定活着。”
“总觉得她仿佛就在人群中,偷偷看着我。”
“但我认不出她……”
顾程眉头紧锁,努力地在思索着,毫无头绪。
“顾程!”何姣姣的语气显得不耐烦,甚至生厌。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何姣姣认定了方昀筝的离世,那么今天,她竟有和顾程一样的直觉。因为那双眼睛,和擦肩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她必须掐掉他内心的火苗。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好,假如她还活着,可你想尽一切办法都找不到她,为什么?”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她就是死了,要么她不想被你找到。”
“不管是哪一种,你们都不可能了。你的一厢情愿,什么都换不到。”
何姣姣提高了嗓门,脸色很不好看,冰冷的面容上是紧锁的表情。
“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的你,除了演艺事业,没有任何退路。”她看向顾程,语气沉了下来。
顾程不想听到这些,他猛地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停在了马路边。
“我有点事要处理,先不回工作室了,你自己打车回去。”
何姣姣满脸困惑:“这怎么行?”
“有什么事情这么紧急?先回工作室再说,让吴尧跟着你。”
“不用。”顾程坚决地说,“下车。”
何姣姣知道顾程的决心很难改变,无奈之下,只得顺从他,下了车。
她站在原地,看着顾程猛踩油门扬长而去,只留下飞扬的尘土和她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