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电影院除了《你的名字》,还有其他电影在排片,还会营业很久。新一批的观众已经开始入场了,周边店里也涌进了新的顾客。柚一主动把刚才签名的周边收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付钱失败的檬恩还处在那种不太好意思的余韵里,小声说了一句:“幸好你的包比我大很多。”
柚一看出来了她还在尴尬。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认真,不像是安慰,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I think… if I could go to your world, you would take care of everything for me too. Just like you always do. So in my world right now, as long as you're happy, that's what matters. And I'll make sure you are.”(我想如果我能过去你的世界,你也会很认真地准备这些。所以眼下,在我的世界里,你开心就好,我也会负责让你开心。)
檬恩笑了笑。心里的那个念头愈发坚定了——一定要把那个东西准备好,出其不意地给他。她的大脑快速转起来:哪里可以快点换到钱?找在日本的中国人?她一下子想到了毛笔店。对,毛笔店。
两个人决定避开人流,从另一个方向下楼。手扶梯缓缓下行,旁边就是游乐区——巨大的海洋球池在扶梯正下方铺开,五彩斑斓的球堆得像一片浅海。一只球不知从哪里飞过来,柚一伸手接住,嘴角一弯,轻丢到檬恩身上。
檬恩玩性大发,弯腰捡起两个球,一个接一个丢回去。柚一被砸中了也不躲。两个人就这样一路丢着球,一路被扶梯送到了海洋球池边。刚站稳,旁边几个日本男孩就笑嘻嘻地用海洋球朝檬恩“围攻”过来。柚一本来也在丢,但下一秒就侧身挡在了檬恩前面。
檬恩站在他身后笑着说:“Hiding doesn't help. Fight back!”(躲着算怎么回事啊,我们打回去。)她一边丢球,余光瞥见旁边有几个说中文的留学生,正站在扶梯口看热闹。檬恩大喊了一声:“有没有中国人啊——救命啊——”
那几个留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冲了过来。一时间,刚才还在发动攻击的日本男孩们被人海战术打得节节后退。两个人趁乱跑出人群,一路跑下扶梯,跑过转角,直到二楼才停下来。两个人弯着腰,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笑。
柚一看见旁边的小摊位上有人在卖柠檬茶。檬恩正弯着腰喘气,他想也没想,直接递了一杯过去,冰块在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檬恩也是下意识地接过来,仰头就喝——冰块碰到嘴唇的凉意猛地袭来,她一下子哽住了。幸好没有咽下去。
【《溺水小刀》2016年11月5日在日本上映。目前的剧情也是2016年,但还没有过,先引用,所以架空一下。】
那边的柚一也反应过来了。他呆呆地看着檬恩手里的那杯柠檬茶,整个人顿了一下——自己刚刚给她递了喝的。两个人突然面面相觑。檬恩愣住了,柚一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忽然跳出了《溺水小刀》的剧情。男主用嘴巴……当然,只是脑补。他猛地回过神来,耳朵烫得不行,慌慌张张地去找空杯子。
檬恩放下柠檬茶,开始翻包,默默拿出纸巾,把嘴里的那一点柠檬茶吐了出来,擦了擦嘴角。
柚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还在想,刚才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怎么会突然跳出来的。本来还有点尴尬,但檬恩忽然笑出了声——不是笑话他,是觉得刚才那一幕太荒唐了,忍不住笑的。柚一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把檬恩那杯柠檬茶拿过来,去柜台结了账,拜托工作人员帮忙处理掉。
就在这时候,刚才被檬恩招呼过来的那三个中国留学生正好路过。檬恩眼睛一亮,想起了换现金的事,赶紧叫住他们问了一下。对方三个人翻了翻包,说没有备很多现金在身上。檬恩乐观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留学生里的一个男生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没事吧?”檬恩笑着说没事没事,刚才谢谢你们啊。他们大大方方地说了句“没事,我们先走了”。檬恩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柚一站在旁边,看着檬恩和那几个中国人笑着说什么。他听不太懂,但他看见檬恩笑了。
那些人离开了,檬恩坐回长椅上,弯腰系鞋带。
柚一站在旁边,认真地问了一句:“What did you actually say to them? They came over right away.”(你刚刚说了什么?他们一下子就过来了。)
檬恩系好鞋带,抬起头,想了想,说:“I said something like ‘awakened anti-Japanese DNA’.”(“觉醒的抗日DNA。”)
柚一“哦”了一声,顿了顿,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情:“You know, you don't actually need to frame it that way. You could just say ‘help, we’re being ganged up on’—someone would still come. Or the other side might even stop on their own.”(其实不需要挑起国籍对立。你可以说“救命,我们被围攻了”,也会有人帮忙,或者那些人会自己停下来的。)
檬恩被这么一提醒,忽然觉得——好像自己不经意间,暴露了一点点狭隘的想法。她意识到柚一不是在指责她,也不是在教训她,他是在非常认真、非常严谨地问这件事。而自己说出口的那一刻,完全没有考虑他的感受。她也觉得自己不对。
“You're right,”檬恩认真地看着他,“That was… abrupt, I guess. But I really just said it without thinking. If I offended you in any way—please don't be upset.”(好像是有一些唐突了。但是我刚刚真的是一时间的想法。如果有冒犯,不要不开心哇。)
柚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顺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没事”。
“I'm not upset,”他说,“I'm kind of used to it, actually. It's not always easy for Chinese students here either.”(没有不开心啦。其实应该习惯了。就像是很多中国留学生过来日本也会有不容易之处。)
檬恩忽然想起了刚才在周边店,自己拿出人民币付钱时,收银员那微微一怔的表情,以及身后排队的人投来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目光。不是恶意,但确实让当时觉得不舒服。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忽然觉得,柚一说得对。而眼前这个人,好像有一种很不错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檬恩不想让气氛继续沉下去,换了个话题:“Do you want to eat something else? I can go with you.”(你还想吃点什么吗?我陪你一起去。)
柚一摇了摇头:“I just ate a whole bucket of popcorn and two cups of Coke. I'm pretty full.”(我刚刚吃掉了一整桶爆米花和可乐,现在很饱呢。)
檬恩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柚一的肩膀,看向一楼那些店铺。她想再去一趟毛笔店。但直接说他一定会陪,她不想让他再走一趟了。她想了想,说:“I need to go to the restroom.”(我需要去一趟洗手间哦。)
柚一问:“Do you want me to take you?”(需要我带你去吗?)
檬恩摇了摇头:“You stay here. Right there by the lemon tea cart. I'll be able to see you from anywhere.”(你就在这里,这里有柠檬茶小车,我可以一眼看见你。)
“Okay,”柚一说,“I'll wait here.”(行,那我在这里等你。)
檬恩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一楼的店铺就在前面,毛笔店的招牌已经在视野里了。
说起来,还得感谢刚才那点小尴尬。要不是在周边店付钱失败闹了那么一出,檬恩大概不会这么快意识到自己带的人民币在这里几乎是用不了的。等到了要买表带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不能用,那才是真的麻烦——总不能到最后还是让柚一给自己买吧?她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去洗手间”只是个借口。檬恩快步走到二楼,远远地看见毛笔店的灯还亮着,那位中国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还没走。她松了口气,走进去,开门见山地问他能不能换一下钱,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点把钱换到手。
老板笑着看了她一眼,“电影看完了呀,是要准备回去了吗?”
檬恩回答:“是的呀,准备回去了。”
老板又看了看她从包里掏出的那小沓红色钞票,有些意外:“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民币过来?机场忘记换钱了?”
檬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突然发现包里有人民币,就想着找同胞换一下……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老板拍了一下手,笑着走向柜台:“既然你求助了,那不管方不方便,叔叔都给你把事办了呀,谁让我们又是同胞还投缘呢。”
檬恩真的太感激了,忍不住想给老板鞠个躬。老板爽快地摆了摆手,“出门在外、互相帮助嘛。”
檬恩心里记着这份情。她用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汇率换了钱——好到老板接过计算器算了一下之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檬恩这个汇率,相当于把那两支毛笔的钱都赚回来了。
檬恩没有多解释,只是甜甜地笑了笑,说“出门在外,也要支持同胞的生意嘛~”然后把换好的日元收进包里,说了一句:“谢谢老板,生意兴隆啊。”
老板笑着点点头,依旧说:“嗯呐,欢迎再次过来啊~我都在店里呢!”
檬恩后退着微笑挥手告别,再一次离开这个带给她无限温暖的毛笔店。真的是太幸运啦!
檬恩愉快地从二楼下来,远远地看见柚一还站在柠檬茶小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她心里一阵庆幸——没被发现。她绕了个路,从另一边的电梯悄悄去了商场专柜。
英语毕竟是通用语,檬恩和专柜员工沟通得很顺利。
表带的颜色她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学自行车那天柚一手上戴的那条表带——磨损过的大象灰色,旧旧的,但很耐看。她挑了一模一样的颜色,让店员打包。
等待的间隙,她的目光落在柜台里的一条手链上。那条手链的设计很特别,她之前用柚一手机翻译的时候,购物弹窗广告推送的就是这个,也是无意间看到过,当时觉得好看,就有一点点印象。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撞见了。她没犹豫,让店员一起打包了。
她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那位毛笔店老板——他换给她的那些日元,刚好够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因为本来檬恩的想法就是买个贵的“一劳永逸”,以后再有花钱的机会就不用折腾什么“AA制”了。没想到这个“以后”来得这么快。
时间不多,檬恩担心柚一等太久。她加购了一项送货签收服务,在店员拿出来的独家地图上标记出柚一家的地址——她悄悄记过一次,现在正好用上。服务员的英语很好,沟通起来很顺畅。檬恩顺手借用了一下前台的笔,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匆匆写了几行字。付完款,她把凭据收好,转身离开。
她又绕回洗手间方向,从走廊拐过去,抬眼朝柠檬茶小车那边望了一眼——柚一正看着这个拐角。他一直看着。檬恩笑着小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Sorry, the line was long.”(不好意思啊,排队排了一会儿。)
“It's okay,”柚一说,“I was just looking at routes home anyway.”(没事,我也刚刚好在看回去的路线。)他把檬恩的包接过去,自然地挎在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