檬恩认真看了柚一写的东西。纸上的日文她大半都不认识,但“春”“夏”“秋”“冬”四个汉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每一段的开头。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种按四季排序的写法,是日本经典著作《枕草子》的开篇。她在奶奶的书架上见过那本书。
于是她侧过头对柚一说:“You were writing from the original version of The Pillow Book, weren't you?”(你写的是《枕草子》原版本吧?)
柚一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睁大了:“Wow. You actually recognized it. Not just the book—but which version I was writing from.”(天呐,你居然看出来了。我写的是哪一本书,你甚至还说出了我写的版本。)
檬恩好像不经意间展现了一种对柚一来说非常了不起的能力。她茫然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Because the modern Japanese translation doesn't look like this.”(因为现代日文译本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柚一更惊讶了:“Wait—you can read this?”(诶?你能看懂?)
檬恩老老实实地回答:“I only have a very basic understanding of Japanese. But the characters for spring, summer, autumn, winter are the same as in Chinese. And that structure—it's easy to recognize The Pillow Tale. It's a classic. Required reading in our high school curriculum, actually. I read it later on my grandmother's bookshelf.”(我只有一点点日语基础啦。但是这里的春夏秋冬四个字就是中文呀,这种结构很容易让人想到《枕草子》。这是经典作品,算我们高中的必读名著吧。不过我是后来在奶奶书架上才看到的。)
她不好意思笑了笑,顿了顿:“But honestly? There was so much on the page I couldn't read. So I worked backwards. I figured it had to be the original classical version, not a modern translation. Don't underestimate me, you know. I do know that this book exists in two forms — the original classical text and a modern translation.”(不过主要还是这里看不懂的字实在太多了,我就反推出来,应该是原版本,而不是现代译文版本。你不要小瞧我哦。我还是知道这部作品有古文原文和现代译文两种版本的。)
哪怕经过了檬恩这么一大串解释,柚一还是觉得很震惊。他看着纸上自己写的字,说:“You're right. It's the classical version. I practiced calligraphy with it years ago—those lines were part of the copybook I used. It's muscle memory now. Easier for me to write than the modern version.”(确实,我写的是文言版。以前练书道的时候临摹过这几句,是当年的范本。写起来有肌肉记忆,比写现代译文更顺手。)
檬恩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话。而这句话,比刚才的任何一句都更让柚一感到意外。
“So that's why?”檬恩歪了歪头,没想到答案如此简单。于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I thought maybe it was because you're an architecture student. That you have a certain aesthetic preference. Architecture people tend to be more sensitive to things like ‘classic’, ‘structure’, ‘negative space’. The original text has been refined for a thousand years—fewer words, deeper meaning. More designed in its form and structure.”(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柚一是学建筑的,有自己的审美偏好,因为建筑生通常对“经典”“结构”“留白”更敏感。因为原文是锤炼了千年的文言,字少意深,形式结构上更有设计感。)
她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继续说:“Or maybe it's because of your architectural conviction. A kind of craftsmanship. Like—if you were to use the modern translation, you might feel like you might as well not write at all. Because a translation explains the work. But the original is the work itself. It's like how architecture students use original blueprints, not someone else's explanation.”(或者你有什么建筑信念感、工匠精神?让你写书道的时候用现代译文写,会不会觉得那还不如不写——因为译文是解释,原文才是作品。就像建筑学学生做设计会用原版的建筑图纸,而不是别人翻译后的说明。)
柚一还没来得及反应,檬恩继续讲:
“And I also thought of a third reason. Because the girl writing next to you is Chinese.”她指了指自己,笑着继续说,“At a moment like this, writing the original text in front of me feels like a kind of statement. Like you're saying—‘This is our classic. I’m showing it to you as it is.’ There's a kind of solemnity to it. Not a performance of politeness—like ‘let me translate it into everyday language for you.’”(我还想到了第三点,因为和你一起写的是一个中国女生。这个时候你当着我的面写原文,有一种向我宣告‘这是我们的古典,我把它原样呈现给你’的郑重感,而不是‘我把它翻译成白话再给你看’的讨好感。)
柚一听完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刚才那支笔,看着檬恩的眼神变得不太一样。除了上一次在关于巴黎圣母院被烧那件事两个人认真深刻地交流过一次之外,他没想到,在一个店里,因为几支毛笔、几张纸、几句不算长的文字,还能带来这样深的一次交流。如果真的是讨论“日本书道”“日本著作《枕草子》”她不是全部都懂,甚至纸上的日文她大半都不认识。但她懂的那些,偏偏是更重要的部分。
柚一在心里想:她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似的:“You… you're not secretly a mind reader, are you?”(你……你是会一点读心术吗?)
檬恩愣了一下。她刚才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知不觉说了那么多,没想到会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她想了想,然后笑了,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Me? No. Maybe it's a side effect of seeing a therapist so often?”(我吗?倒也没有。经常去看心理医生的后遗症?)
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顿了一下。没想到到了今天,她已经能脱敏到这样轻松地提起那段日子里,自己经常去见心理医生的事了。或许是穿行带来的改变吧——一种好的改变。
柚一看着她,认真地、诚实地回答:“You're even sharper than I thought.”(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这边热火朝天地讨论完之后,另一个日本老板走过来,站在柚一的作品前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看整体布局——字与字之间的疏密关系、行气的连贯性。然后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一些,看笔锋的起落和收笔处的处理。
“嗯……”他轻轻点了点头,用日语说,「この作品、とても良いですね。全体の構成は整っていますが、それ以上に面白いのは勢いがあります。特にこの『春』の字——最初の一筆目の入り方が力強くて、そのまま次の線へと流れていく感じが実に自然で美しい」(这幅作品很不错。整体结构很匀称,但更有意思的是笔势。尤其是这个“春”字——起笔很有力,顺势带出下一笔的感觉非常自然、漂亮。)
他直起身,又看了看整幅字,补充道:「バランスを取るのが難しいところですが、この字はどれも中央が引き締まっていて、崩れていません。癖がなくて、とても気持ちの良い字です」(平衡感是很难把握的,但这些字的中宫都很紧,没有散开。没有习气,看着很舒服。)
他是真的很喜欢,说完转身端了两杯茶递过来。
但就是那一瞬间,柚一忽然觉得——老板说的话,好像没有夸进自己心里。明明他才是日本人,老板说的也是他自己的“书道”,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可是……檬恩刚才那些不经意的题外话,已经把自己的愉快阈值拔得太高了。高到别人的夸奖落下来,像石子掉进深水里,只轻轻响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檬恩用日语说了声谢谢,认真接过茶,低下头闻了闻。茶香清透,她端着茶杯,学着大人的样子,笑眯眯地夸了一句:“好香的茶。”旁边那位中国老板被她逗得不行,笑得直摇头——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不过檬恩还是借着“要继续写字”的由头,轻轻把茶杯放到了旁边。她时刻都没忘记自己不能喝。
中国老板很开心,转身又从柜子里取出两支毛笔,品相很好,一看就不是随手拿来送人的那种。他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真的是‘他乡遇故知’,说了要给你就一定要给你。”檬恩没有推辞,很开心地双手接过去,认认真真地表达了感谢,礼貌又大方。
趁没人注意,檬恩悄悄推了推柚一的胳膊,催他把自己的那杯茶也喝掉。她没有把茶倒进笔洗里——她不想糟蹋东西。柚一不太懂她这个心思,但他明白檬恩不能吃东西,于是马上接过来一饮而尽。可能是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特别搞笑。檬恩看着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把茶杯还给老板,又夸了一遍:“真的好香的茶。”老板乐得恨不得把半盒茶叶都塞给她。檬恩再次道谢,摇了摇头,笑着说:“有毛笔就很好啦,我很喜欢!”
檬恩拿着那两支笔高兴地走回来,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奖品一样递到柚一面前。柚一看见檬恩笑得那么开心,就收下了。
檬恩还完茶杯,转身去看其他字帖的时候,柚一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悄悄走到离自己最近的老板面前——就是刚才送毛笔的那位中国老板。他把送的两支毛笔给老板看,低声解释了一下学生证的事,问该付多少钱。
老板摆了摆手,笑着说:「もちろん分かってるよ。彼女が日本の高校生じゃないって」(我当然看出来了,她不是日本的高中生。)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低头看字帖的檬恩,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彼女が履いている馬面裙は、私たち中国の伝統的な衣装だ。書いたのも、私たちの痩金体と趙体だ。それに、痩金体を書くには狼毫を使い、まず筆の感触を確かめることを彼女は知っている……この子はとても良い文化的な教養を受けている」(她穿的那个马面裙,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服饰。她写的也是我们的瘦金体书法和赵体书法。而且还明白写瘦金体要拿狼毫、要试锋……这个孩子文化熏陶得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柚一,语气认真起来:「僕が彼女に贈り物をしたのは、彼女がうまく書けたからだ。日本の高校生の身分を使ったからじゃない」(我是因为她写字写得好才给她奖励,不是因为她用了什么日本高中生的身份。)
中国老板的日语很专业。一些中国特有的专有词汇,他也能用日语准确地解释给柚一听。那种感觉,像是在变着法子夸檬恩——而且故意夸给柚一听。
旁边的日本老板也凑过来了。他不太懂中文,但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明白。他微微侧着头,用日语慢慢地说:「彼女はあまり話さなかった。しかし、あのスカートを履いて、筆を持ち、少し眉をひそめて手本を見つめ、お茶の香りを嗅ぐために顔を寄せる——その一つ一つの動作が、私の隣にいるこの中国人の店主に、故郷で同郷に出会ったような親しみを感じさせたんだ。二人はずっと前から通じ合っていたよ」(她没有怎么说话。但她穿着那条裙子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微微蹙眉看字帖的样子,还有低头闻茶香的动作——每一个举动,都让我旁边这位中国老板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他们早就对上线啦。)
好吧,原来是这样,柚一还担心檬恩语言不通闹笑话,没想到人家处理得这么好。
不过,想了想,毕竟是她嘛,能处理好这些事情很正常。毕竟自己刚刚就因为和她讨论被降维打击了,早就已经明白檬恩很有学识这件事了,所以这样的人情商也高,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他在心里把“很正常”默念了三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替她骄傲。
中国老板靠在柜台边,他看了看柚一,又看了看檬恩,用日语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
「彼女の順応性は、君が思っているよりずっと高いよ」
(她的适应能力,比你想象中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很早就明白的事情。
「それにね、私たち中国人は外に出るとき、自分のイメージをすごく気にするんだ。自分の国に恥をかかせたくないって、心に一本筋が通っている。だからよほどうっかりしない限り、そういう得をしようとするような真似はしないものだよ」
(而且啊,我们中国人出门在外,是很在意个人形象的。心里会有根弦绷着,不想给自己的国家丢人。所以除了偶尔不小心,一般不会做那种占便宜的事。)
他笑着摇了摇头,补了一句。
「もちろん、ろくでもない奴もいるさ。でも少なくともこの子は——そんな奴じゃない。はははは」
(当然了,肯定也有无赖。但至少眼前这个小姑娘——肯定不是无赖,哈哈哈哈。)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日语,在场三个人都听懂了。柚一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听到慢慢泛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红。他知道老板说的是刚才檬恩得到毛笔的事,也知道老板是在替檬恩说话,更知道老板说得对——他之前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
柚一挠了挠头发,终于也笑了。
「はあ……おっしゃる通りです。彼女のこと、まだ半分も理解できていなかったみたいです。人生経験の差ですね」
(哎……您说得对。我好像连她的一半都还没理解到。人生的阅历果然很重要啊。)
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尴尬,而是一种你们认识她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比我深刻了的、带着一点服气又一点自嘲的笑。
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落在摆满毛笔和宣纸的柜台上,落在三个人各自不同但都带着笑意的脸上。那笑声不大,但很实在,像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稳稳地洇开一小片温柔的痕迹。
柚一把原本用来为“误解檬恩而准备付费”没想到是一场乌龙的钱包收起来,又把檬恩交给自己的两支毛笔看了又看。
中国的老板只是觉得柚一好呆啊,他没急着走,而是用日语继续说下去,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知ってるか、お前。こういう優秀で賢い女の子はさ、中国じゃ普通、男が行列作って追いかけるんだぞ」(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在我们中国,这样优秀又聪明的女孩子,一般都是一堆男孩子排队追的。)
老板指了指还晾在桌案上的纸。
瘦金体的孟郊《登科后》和赵体的《赠范晔》。
就一开始和这个小姑娘打招呼的时候,自己的确有一些生意人的奉承,本来以为这个柔弱文静的小姑娘会写点什么小情诗或者展现闺中少女灵敏之处的诗歌,没想到写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过于舒爽和反差了,原来是很有冲劲和豪迈之气的女娃娃!尤其两首诗选的不是爱情诗,而是志向远大的、赠友人的,很雅致的两首——更显得她有文气而非俗气。能大大方方待人接物,用分清楚用什么毛笔写什么字体,先不说其他,愿意在陌生人面前写说明有胆识,至少她就是一个有教养、有静气、有文化底蕴的人,每一项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老板是想不吐不快地发表一下对年轻人的打趣,没想到柚一直接把《赠范晔》收起来了。察觉到老板观察的目光,柚一马上解释(我不是要拿走,我朋友,就是刚刚那个女孩说这个诗我可以学习学习)
老板的目光从柚一手里的《赠范晔》诗笺上收回来,看见他另一只手握着的两支毛笔——是刚刚自己特意给小姑娘挑的成色最好的毛笔。他垂下眼睛,心里暗暗地想:原来还真是你啊。“收了”她“聊赠一枝春”的人。不过眼前这个日本男生中文好像不是很好,要不然怎么一直和小姑娘讲英语呢?
那张诗笺,字迹娟秀,墨迹已干,那行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没有被接收的信号。老板心想:真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明白“聊赠一枝春”的深情厚谊。他没有说这些,只是笑了笑,用日语说了一句:「お前のために、あの子は気を遣ってくれたんだな。いいね」(“她还会为你花心思呢。真不错。”)
柚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桌上那张已经放回去的诗笺。他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老板看见那个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去给新进门的客人招呼。
离开之前,檬恩又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些后来写的小书签,她走过去问老板能不能把那几张带走。话说到一半,自己忽然顿住了,带走了也带不回家。于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拿了,谢谢您。”老板以为她是留学生,大大方方地说:“以后也欢迎你过来,把这里当家一样。”檬恩感受到了善意,很真诚地点头,说:“有机会一定还会来的。”接着和柚一一起离开。
他们走后,老板两人站在柜台后面,小声聊了几句。
中国老板看了一眼檬恩留下的那些纸,笑了笑,说:「彼女が書いたあの言葉、どれもとても良かった。でもあの男の子は持ち帰ろうとしなかったね」(她写的那些句子,都很好。但那男生也没说带走。)他顿了顿,「多分、何を書いたか理解できなかったんだろう」(大概是没看懂写了什么吧。)
日本老板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轻悠悠的:「もしかしたら、彼らは恋人同士じゃないのかもね」(也许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