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有找时间了,当天太阳还没有下山,檬恩就溜过去了。
檬恩本来没打算今天过去的。网课改时间了,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那节课调到了明天,她忽然多出一整块空闲。原本想着找个英文原版电影看一看,打发一下时间就好。
奶奶今天要去薛家奶奶那边吃晚饭。四点檬恩出门送她之前,还特地嘱咐了一句:“奶奶,多吃点啊。”
奶奶笑得特别开心,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知道啦。”进到薛晗家院门口又回头,再一次叮嘱:“不想跟着一起去的话,就一个人弄晚饭了哦。阿姨晚上八点才过来。”
“没事的,我自己解决。”檬恩朝奶奶挥了挥手。
转头她就去街口的小超市买了一桶泡面。既然不上课,完全可以一边看电影一边吃泡面。八点阿姨来了,再一起去接奶奶回来。虽然薛家奶奶家离这儿也就一百多米,檬恩还是把这个晚上的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吃面,几点看电影,几点去接人,心里都有数。
回到家,饭团正在猫抓板磨爪爪,被开门声打断,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是她,又倒头继续磨爪子了。檬恩把泡面放在厨房,没有急着泡。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太阳还没下山。窗外的光线是那种暖暖的橘色,斜斜地照进客厅。檬恩站在走廊口,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脚步不自觉地朝书房走了过去。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决定。镜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窗边,纱帘半掩着,镜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黄昏特有的光。
她站在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拉开椅子开电脑,等电脑开机这段时间去厨房泡泡面。
有阿姨在的时候厨房会一直有开水,檬恩端着泡面回到书房找电影。吃泡面的时候还把键盘收起来了。
电影好看,但是的确很长。泡面吃完,电影才看了三分之二。檬恩端着碗去厨房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五点。电影按了暂停,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窝回椅子里,忽然在还未消散的泡面香里闻到了另外一种熟悉的香气。沉沉的,安神的,是那种木质调的、让人心静下来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猫咪比她更先反应过来,从走廊外面跳进来,绕着她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不停地往镜子的方向张望。檬恩自己也闻到了——是沉香。是上次她给柚一的那支香。天都还没黑呢,居然就可以穿行了。她看了看时间,北京时间五点。日本那边应该快一个小时,六点。
三月中,日本天黑得早,六点黄昏好像也说得过去。但他这个时间点香……是有什么事吗?
檬恩淡定地把椅子转到面对镜子的位置,就坐在镜子前面,猫在她怀里,一人一猫对着那面发着微光的镜子。檬恩一脸认真地开口,语气像在和猫商量:“不是我要过去的喔,是对面喊我的,对不对?”
猫咪“喵呜”了一声。檬恩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又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抱着猫跑上楼,换了一套厚实的衣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跑回书房,深吸一口气,抱着猫穿镜而过。
她过去的时候,柚一就坐在镜子前面。他好像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撑在身后,姿势懒洋洋的。看见檬恩从镜子里冒出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来,笑得有点傻。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居家,像是刚从午睡里醒来,还没有完全清醒。但那个笑容是清醒的,干干净净的。
“You came!”(你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开心,好像他知道她会来,只是在等她来而已。
一开始檬恩还担心是不是自己没有辨认清楚——万一是邻居家的香呢,或者是自己刚刚好想过来了产生的幻觉呢?但现在看着柚一笑得春风满面的样子,她忽然就心安理得了。他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让人连怀疑自己的想法都没有了。
“What did you call me for?”(你找我什么事儿呀?)檬恩询问。
柚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笑得理所当然:“I was waiting for you to make dumplings.”(我在等你包饺子。)
檬恩愣了一下。“What?”(啊?)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渝可和柚一是不是应该认识一下——这两个人的脑回路怎么可以这么像,好久不见就要问饺子的事情。“How did you even know I can make dumplings?”(你怎么知道我会包饺子?)
柚一眼睛一亮,惊喜地反问:“Wait—you actually can make dumplings?”(你会包饺子?)
这一次檬恩是真的懵了。“You didn’t even know if I could make dumplings, and you still called me over to make them?”(你都不知道我会不会包饺子就喊我过来包饺子?)
柚一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率:“I called you because my mother came to visit yesterday. We ran into some old classmates from middle school while grocery shopping. And then… they said they’d come over for dinner tonight. One of them suggested making dumplings. My mother thought it would be a good chance to… you know, ease things between me and them. So she said we could have dinner at home. But—”他顿了顿,看着檬恩,声音放轻了一些,“I didn’t want to make Chinese food with them. I wanted to make it with you.”(我喊你,是因为昨天我妈妈过来了,然后和我去街上买菜的时候碰见了中学同学,然后……他们约今天晚上会过来吃饭,里面有一个人说可以包饺子。我妈妈为了缓和我和他们的关系,就说可以在家里吃。但是——我不想和那些人一起做中国的料理。我想和你一起做。)
檬恩看着他,半天说出一句话:“So… I’m here just to make dumplings for you? That’s weird.”(好奇怪啊,所以我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是给你包饺子吗?)
柚一不好意思笑了笑,却没有解释更多。其实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交代,也就是这件事没有讲,让他贸然邀请檬恩过来包饺子这件事显得特别冒昧,但是他还是决定忍住不说了——比如今晚要来五个人,三女两男,其中一个女孩是姨妈特意叫来的,想介绍给柚一认识。于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姨妈和妈妈说:“那我也可以邀请一个朋友过来吧?”姨妈和妈妈面面相觑,居然回来没几天就主动交朋友了,真不错。妈妈说:“当然可以啊,我们也难得回来,有什么朋友就一起过来。”
于是,头发上还别着一支龙猫周边的黑色碳素笔的檬恩,就这样出现在了柚一家,不,柚一姨妈家的厨房里。
除了柚一之外,剩下的六个同龄人分属三拨,彼此也不太熟悉,反而没有什么排外的气氛。大家客客气气的,各自忙着手里的活——饺子只是今晚的菜之一,其他人还在帮忙准备别的东西。柚一的妈妈和姨妈、姨父都在忙活,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家人们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地为了美食而忙碌。
檬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瞬,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的时刻。别说做饭了,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都没有出现。倒是后来三次开庭开庭的时候,父亲和继母都来了。檬恩和柚一,两个人获取情感的家庭底色是不一样的,这样的差别,不是来源于国家,而是来源于各自的家庭。可是,尽管那么不一样,两个人却都成为了很好的人,会温柔地对待别人的人。
檬恩看见柚一在弄馅,就下意识地去洗了手,卷起袖子,在旁边开始弄饺子皮。饺子皮是现成的,包起来很快。柚一偶尔和其他人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学檬恩包饺子——他包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以至于其他年轻人也觉得包饺子是很好玩的样子,纷纷试图加入。檬恩没有想试图融入这样的氛围去混淆自己的国籍,大大方方介绍自己包的还不错是因为自己就是中国人,而饺子就起源于中国。
同时还中英文切换教了大家饺子在中国的叫法,以及北方过年吃饺子有好运的习俗。欢声笑语之间,饺子就把菜板堆满了。柚一的姨妈过来惊喜地说:“包得这么多又这样好看,可惜不是主食,可能消耗不了多少。”柚一笑着说:“没关系啊,我的朋友可以把自己包的带回去。”
这些檬恩都没有听懂,她只是一直温温柔柔地、客客气气地包饺子。手里不停,饺子皮在她指尖翻折,捏出整齐的褶子。。因为柚一提前说过:“Most of them are meeting each other for the first time, same as you. Let’s pretend we’re undercover. Don’t get caught.”(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还有几个都是互相不认识的。我们俩假装玩卧底,不要被发现。)
檬恩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小声回了一句:“That’s so childish.”(真幼稚。)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Your mom and your aunt are twins?”(你姨妈和妈妈居然是双胞胎哎。)
柚一边捏手里的饺子皮边纠正:“Just look alike. Not twins.”(只是长得像,不是双胞胎。)然后和檬恩手语加鬼脸表示。姨妈:温柔。妈妈:严厉。檬恩笑着看他做鬼脸。
可能是因为檬恩一直在说英语,有人突然加入聊天,问她是不是留学生。檬恩还没来得及回答:“I…”柚一就接过去了:“She’s my classmate from university. She’s traveling right now and just happened to be here.”(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最近在准备旅行,刚刚好到了这里。)
檬恩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吃饭之前,大家在大客厅里坐着榻榻米聊天,剥坚果吃。檬恩生得白净秀气,双腿纤细修长,温柔地盘腿坐在垫子上,接过不知道是姨妈还是妈妈泡的茶,认真地闻了闻香气,也只是闻,她不敢喝,怕喝了就回不去了。
两个男生偶尔把话题集中在她身上,问她叫什么名字。这一次,檬恩没有像之前那样说出那个故作玄虚却又合理有趣的“Moon”,而是直接用了日语的发音——“月”。用一个虚构的名字,她像是给自己设下了一道屏障。
男生们问她具体的事情,她也回答得含糊其词,不拒绝回答,却也不展开话题。
直到有一个男生提出想留个檬恩得联系方式,檬恩说:“I don’t have a phone.”(我没有手机。)其实檬恩说得也没错——因为母亲的官司,自己的手机被当成证据之后,檬恩就没有再使用手机了。因为电脑,所以檬恩该有的联系方式也都有,但联系方式这个私密的东西,连柚一都没有和她互换过,就更不想给其他人了。
檬恩坐在院子外围,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院子里的那辆自行车。柚一过来给大家补充坚果的,檬恩趁这个机会站起来——她实在是不想再回答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了。她直接拉住柚一往外走了几步,把刚刚自己手剥好的核桃和坚果全部塞进了柚一手里。
“I learned how to ride a bike,”她说,“Thank you.”(我自行车都学会了,谢谢你。)
柚一没想到她攒了这么多好吃的,想都没有想,大大方方说:“You should keep these for yourself!”(你留着吃啊。)
“I can’t eat them anyway,”檬恩觉得柚一忘记了自己吃东西可能回不去这件事,假装悲伤的语气提醒说。(我吃不了的。)
柚一听完,后知后觉的笑了,于是把她剥好的东西都认真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檬恩,语气温柔得不像话:“Even if you could eat them,”他说,“you would have saved them for me anyway. I know that.”(尽管如此,我相信就算是你可以吃,你也会留给我。)
檬恩给面子地点了点头。“Yeah,”她说,“You give a peach, I give you a plum. Something like that.”(对啊,投桃报李嘛。)
柚一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Then I won’t hold back either.”(那……我也不客气了。)
檬恩也笑了。她知道,他在回答她那句“谢谢你教会我骑车”。
檬恩不经意的看看周围,发现院子里有一个好像落单的女生,很无聊的看植物。然后后知后觉,原来是柚一一直旁若无人地和自己待在一起。便小声说了一句:"That girl wearing the skirt seems to be taking this meal very seriously. Why don't you go and have a chat with her?"(那个穿了裙子的女孩,她好像很认真地在对待这顿饭。你也找她聊聊天呀。)
柚一忽然认真地看着檬恩:“Do you want me to go play with her?”(你希望我和她一起玩吗?)
檬恩疑惑地眨了眨眼睛:“She’s your guest, isn’t she? You should at least make her feel included.”(她不是你邀请的朋友吗?你也应该照顾一下她的感受不是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Besides, I’m going to leave a bit early.”(对了,我要提前离开。)
快吃饭了。但檬恩不能吃——吃了怕回不去。留下来看着别人吃饭又不礼貌,不如提前道别。
于是檬恩放大了一点声音,故意对柚一说:“I should get back to my hotel.”(我要回酒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