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应该是要早起包饺子的,但两个人都睡不醒。檬恩把渝可从被窝里拖出来,渝可抱着枕头不肯撒手,最后是被“再不下去奶奶要亲自上来叫了”这句话吓醒的。到了厨房,两个人一个揉眼睛一个打哈欠,阿姨看了直笑。
两个人还是拖拖拉拉地赖了会儿床,于是早饭就变成了午饭。幸好阿姨提前给奶奶准备了别的早餐,不然老人家真要饿着肚子等她们了。
中午一起包饺子的时候,檬恩去厨房洗虾仁。渝可坐在奶奶旁边,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以前檬恩妈妈会包饺子,送过来家里,一家三口都特别喜欢吃。不过后来……想吃都只能吃速冻的了。”
她没多说“后来”是什么,奶奶也没问。
奶奶低着头,把自己手里那只饺子的边沿捏出整齐的褶子,语气平静又温和:“怪不得你点菜就想吃饺子呢。”她抬眼看了一下厨房的方向,檬恩正背对着她们在水池边忙活,水声哗哗的,“小恩包得也不错。等等让她多包一些,你带回去。”
渝可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捏饺子,捏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檬恩端着洗好的虾仁走过来,看见渝可和奶奶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头都快碰到一块儿了。她笑着把盆放下:“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渝可头都没抬,理直气壮:“对,我们在说你吃饺子不爱放硬币。放个硬币吃到会好运呢。”
“硬币不干净,”檬恩擦了擦手,坐下来拿起一张饺子皮,“但是我们可以多包一点虾仁,这样也算是好运。”
她包饺子的动作很利落,舀馅、对折、捏褶,一气呵成。阿姨在旁边看着,又调了一种馅料——香菇猪肉的,说是换换口味。四个人包了快两百多个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篦子上,像一排排小元宝。午饭只吃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分成几份,大半给了渝可带回家,还有一些分给了邻居们。
挨家挨户送饺子的时候,渝可充分展现了e人的社交属性。她拎着保鲜盒走在前面,敲门、问好、递饺子,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圈下来把整条巷子的老人都哄得眉开眼笑。檬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备用的饺子,主要负责微笑和点头。她其实很感谢渝可过来——不然挨家挨户敲门这件事,光是想想就头疼。
渝可只待了一个周末。周日下午开车回去的时候,后备箱又塞满了,不过这次换成了一盒盒冻好的饺子。檬恩站在巷口目送那辆车拐出巷子,直到尾灯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檬恩回家,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了。檬恩窝在客厅的沙发上,饭团趴在她腿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檬恩反思:不行,得找点事情干,来对坑内心的空虚。然后起身,在茶几下面找到了奶奶的药方准备去一趟古镇。
路上骑车戴着耳机听歌,还是渝可的歌单呢~
回来后阿姨不在,檬恩就把药放在厨房药罐旁边了。离开厨房刚好看见奶奶从房间出来,于是打开电视和奶奶一起看。饭团看见人在沙发上,也跳上来,檬恩只是摸他的尾巴,却不抱他,一直在无聊地逗猫。
奶奶看着她一副不得劲的样子,问了一句:“今天没有安排网课吗?”
“今天是周末,老师不上课。”
奶奶拿起沙发上的小毯子盖在腿上,没有接话。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流淌的水。安静了一会儿,檬恩忽然开口了。
“谢谢奶奶把我带过来。”
她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但说出口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奶奶没有追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大概是昨天渝可说了什么吧,老人家心里有数,但什么都没问。
没想到檬恩自己说了下去。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回小区住。”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来……母亲生病那段时间,我还在忙高考填报志愿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那个时候她的身体情况就已经很不好了,还在埋怨她为什么不能像渝可妈妈一样多休息,多回家……”
她说完,低头看着饭团的尾巴,手指轻轻摸着猫背上的毛。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
“你那个时候才多大啊?都没有成年。而且当时你母亲也在医院,科学地进行治疗。”奶奶顿了顿,语气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我们可以讨厌那个把病毒携带回国的病人,但是唯独不能讨厌自己。”
她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人家也不是故意生病的。很多东西就是无法避免,甚至无人可怪罪的。你明白吗?”
檬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考得那么好,学校也成功录取上了,一切都符合你妈妈的期待。”奶奶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你妈妈辛辛苦苦上班,在这座城市留下的房子,完完全全就是为了你准备的。你也不能讨厌那个房子。”
檬恩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房子后面的贷款能一下子还完,有一部分来自母亲的赔偿金。还完贷款才拿到房产证,变更名字,变成檬恩一个人。这些事情,都是奶奶和小姨在背后默默弄好的,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们也从来没有刻意提起。
奶奶没有说这些。她只是拍了拍檬恩的手背,像平时一样,语气平常:“行了,别想那么多。去给饭团添点粮,它碗里快空了。”
檬恩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奶奶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台。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檬恩加完猫粮又回到奶奶身边的沙发坐着,还是刚刚的位置,坐下来还有自己遗留的温度。
“开学后,想住校就住校,不想住校就多回家,反正高铁也快。”奶奶见檬恩坐回来,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妈妈都会很开心的。”
檬恩把脑袋靠在奶奶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不,我还是要回来和你住。”
“那也行啊,”奶奶放下遥控器,伸手拢了拢檬恩的头发,“课不多的时候你坐车回来和我住。就像你薛哥哥一样,不忙的时候就回来。反正有人做饭,不用担心没吃的。”
檬恩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又往奶奶肩窝里拱了拱。电视机里播着什么节目,两个人谁都没认真看。
“奶奶要长命一百二十岁。”檬恩忽然说,声音很轻。
奶奶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奶奶也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她说,语气里带着笑,“看着奶奶长命一百二十岁。”
过了一会儿,奶奶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一会儿,你去古镇拿中药的时候,渝可打电话过来了。说她爸爸妈妈感谢你包的饺子。”
“那你替我说不客气了嘛。”
“对啊,”奶奶说,“我还说不够吃的话多来。”
檬恩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的。奶奶看着她那个笑容,自己也跟着笑了。
“这就对了呀,”奶奶说,“多释放善意也没关系。今天我看着你们去送饺子,你就一直非常不好意思躲着。明明是送好东西,干嘛那么不好意思呢?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也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感谢。”
檬恩点点头。奶奶继续说,声音放缓了一些:“还有啊,那些是可以谢谢的事情。我们俩呢,就完全不用。”她看着檬恩的眼睛,“不要说谢谢我。我就从来不给你讲谢谢。让你给我洗臭袜子也是心安理得的,让你去拿药也是——你不是还为我学自行车嘛。”
“我知道啦,奶奶。”檬恩坐直了一点,认真地看着奶奶,“你很重要。就像我对于你来说也一样重要。我们都是对方眼里重要的人。”
然后她故意皱了皱鼻子,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奶奶你的袜子可臭了。”
奶奶抬手拍了檬恩一下,笑出了声:“胡说八道!不臭!”
哈哈哈哈——两个人在客厅里笑成一团。饭团被笑声吓得抖了一下,看了一眼她们俩,确认没有危险,又慢悠悠地添了下爪子,重新团成一团。
可能是奶奶的话听进去了。第二天下午奶奶的朋友们过来院子里写毛笔字,檬恩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完招呼就躲进书房,而是落落大方地一个一个喊了过去——周奶奶、李爷爷、王老师,嘴甜得像抹了蜜,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
写到一半,奶奶忽然喊她:“小恩,来写一个,让周奶奶看看你退步了没有。”
檬恩笑着走过去,接过毛笔。她站在桌边,悬腕提笔,写了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笔锋算不上多老练,但骨架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周奶奶凑过来看,赞了一声:“哟,这字有功底啊。小时候学过的吧?”
檬恩点点头,笑着说:“嗯,在这儿学的。”
她没说错。檬恩的书法,确实是在这个院子里学的。小学的时候,母亲送她去书法班,一个月两千块的学费,被辛荷奶奶听说了。老人家当时就说,花那个钱干什么,带过来这边写。院子里那些退休的老教授、高中的语文老师,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是免费的书法老师。而且大家本来就偶尔凑在一起写写字,多一个小朋友熏陶一下,完全不是问题。
檬恩那时候小,周末被母亲带过来,跟着老人们一笔一画地练。从描红开始,到临帖,到能自己写一幅完整的作品。不知不觉,书法就这样练出来了。
只是后来高中功课忙,来得少了。但是高中什么文艺晚会需要交个书法作品什么的,檬恩交上去的字还是有傅奶奶的风格。偶尔和奶奶见面了,带几张获奖给她看看。说起来,自己也算是奶奶带出来的书法学生呢。
檬恩看了一会儿院子里写字的老人家们——阳光正好,墨香淡淡,没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了。她悄悄退出来,去客厅撸猫。饭团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檬恩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好多天没有去找他了呢。
她抱着猫站起来,走进书房,拉开抽屉。上一次出去玩的相机还好好地躺在里面。檬恩拿起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但却显示“请插入SD卡”。有点懵,想翻了一下相册,居然是空的,她反应很快,直接把相机后盖打开,天呐,连内存卡都不见了??!!
什么情况,居然不是照片被洗掉了,而是内存卡直接不见了。她愣在那里,反复打开几遍,存储卡卡槽真的没有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
檬恩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仔细回想那天的事。她明明记得自己看过照片呀,柚一拍完还低头检查了,她自己也凑过去看了,是有照片的。可是现在……她完全不记得有没有插存储卡了。救命。早知道当时就检查一下了。
她叹了口气,把相机放回抽屉里。她抬头的时候,目光透过书房的窗户,落在院子里那些写毛笔字的老人身上。阳光落在宣纸上,墨迹未干。她忽然想起一句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檬恩低下头,揉了揉饭团的胖脸:“你也觉得开心一天是一天吗?”
猫咪被揉得眯起眼睛,“喵”了一声。
檬恩笑出了声。那改天,找个借口,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