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秋凉浸骨。李观棋瑟缩着肩膀走在校园小径上,半干的校服外套贴在皮肤上,潮腻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那件被污水浸透的校服,他洗到半夜,放在出租屋窗边吹了一宿。可今早摸起来,里层依旧带着刺骨的湿冷。
他只有这一套校服。重点高中的校服两百三一套,奶奶杀一个月鱼,刨去成本也攒不下多少。这钱他开不了口,只能硬着头皮穿上,祈祷体温能把布料焐干。
晨读铃未响,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教学楼走。李观棋低着头加快脚步,想趁人少溜进教室。
拐进侧门时,一道身影忽然挡在面前。
他猛地顿住,抬头望去,心脏狠狠一缩。
连朔。
对方穿件深灰色连帽卫衣,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嘴角勾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李观棋下意识后退,却撞上冰冷的墙壁。他攥紧书包带,指尖掐得发白,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又要来了吗?
昨天器材室的冷水、泥浆的腥气、刺耳的笑声……潮水般涌回脑海。他垂下眼盯着鞋尖,等着新一轮羞辱。
可预想中的推搡与辱骂,却迟迟未到。
“那个……”连朔清了清嗓子,语气透着股别扭,“李观棋是吧?”
李观棋没吭声,头垂得更低了。
“咳。”连朔抓了抓头发,似有些烦躁,“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想,确实有点过分。”
李观棋愣住,缓缓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与怀疑。
连朔会道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别这么看我。”连朔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我认真的。泼你水是做的有点过了,校服湿了吧?”
李观棋依旧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他,像只受惊的幼兽,随时准备逃窜。
连朔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却很快压下。他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也不数,直接往李观棋手里塞。
“拿着,赔你的,去买套新的。”
李观棋像被烫到般缩手,可连朔动作更快,攥住他的手腕强行把钱按进他掌心。
“我……”他声音细若蚊蚋,“我不要……”
“让你拿就拿着!”连朔松开手,重新插兜,语气强硬,“穿这么湿的衣服不难受?我知道你家穷,没钱买第二套,你还能问谁要?”
一句话戳中窘境。李观棋低头数了数,指尖发颤。连朔给了五百块,够买两套校服了。
连朔竟然赔了这么多?
心底那堵厚厚的防备墙,竟裂开了一道细缝。不管真心假意,至少,他有这个态度。
而他,从来都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校服只要两百。”他轻声说,抽出三张递回去,“多的……还你。”
连朔挑眉,没接:“这点钱还不够我一顿饭,你就老实拿着吧。”
“不行。”李观棋摇头,固执地往前递,“该多少就是多少。”
连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接过两百随手塞回裤袋:“行吧,随你。”
气氛稍缓,连朔打量着他,忽然道:“中午一起吃饭?后门新开了家日料,我请客,算补偿。”
李观棋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
“不用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我中午要帮奶奶收摊。”
其实不是,他奶奶租的摊位离学校很远,来回根本来不及,他中午一般带个馒头或者买包泡面吃完,然后在学校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他不是住宿生,又没有朋友,但幸好学校有很多这样不尴不尬的走读生,他们只要不被巡查老师发现,没人会管他们。
“收摊?”连朔皱眉,“你奶奶卖鱼的摊子吗?中午能有什么生意?别推了,就一顿饭。”
“真的不用……”
上课预备铃忽然响起。
李观棋像抓到救命稻草,慌忙道:“我、我要迟到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冲进教学楼,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梯。
连朔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他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什么。
等李观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慢悠悠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段瑜正靠在窗边,双手插兜,静静望着窗外。他身后站着三四个男生,都是昨天器材室的那群人。
“看到了?”连朔走到他身边,语气烦躁,“怂得要命,话都不敢多说,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男生噗嗤笑出声:“连哥,你道歉的样子跟便秘似的,人家能信才怪。”
“废话!”连朔瞪他,“本来就是骗他的,我又不是演员!”
“要我说,连哥你该强硬点。”另一个男生出主意,“女生都吃霸道总裁那套,你直接把人拽走,他还能反抗?”
“滚蛋!”连朔骂,“他是男的!万一闹起来,别人说我欺负同学就算了,要是传我对他有意思……”
他顿了顿,脸色难看。
“就是。”有人附和,“这要是传出去,连哥以后还混不混了?”
“所以说这办法不行。”连朔看向段瑜,带着埋怨,“段哥,你那游戏机怕是拿不到了。这小子根本不上套。”
段瑜始终没说话,静静听着,秋日阳光透过窗户,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情绪。
等众人说完,他才缓缓转头看连朔。
“你太着急了。”
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急?”连朔不解,“我道歉也说了,钱也给了,还要请他吃饭,他还想怎样?”
“他怕你。”段瑜道,“你以前怎么对他的,他心里清楚。突然转变态度,你以为他会信?”
连朔噎住。
“那怎么办?”他烦躁地抓头发,“总不能让我天天对他嘘寒问暖吧?我做不到!”
“很简单。”段瑜唇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你只要……”
“让他相信你是个好人。”
周围的人愣住,随即爆发出哄笑。
“噗嗤,神他妈好人!还不如相信我是秦始皇。”耳钉男笑得直拍大腿,“段哥,你忘了朔哥‘鬼见愁’的名声了?”
“就是,上周才把隔壁学校的打进医院……”
连朔脸色也愈发难看,看向段瑜:“你耍我呢?”
其实连朔他们到没有欺负李观棋多久,之前一直是一帮低年级的体育生霸凌李观棋,连朔这帮二世祖看到了,正义心爆棚,觉得李观棋可怜,就帮他打跑了这帮人。
可这个李观棋着实让人恨得牙痒痒,难怪老挨揍,救了他没见他感恩戴德就算了,反而在老师追究两拨人责任的时候,不敢吱声,让连朔他们这帮见义勇为的吃了瓜落,回去被家长一顿暴揍。
连朔没见过这么给脸不要脸的小人,自从体育课李观棋害他输球之后,愈发觉得他不是男人,像个鼻涕虫。
段瑜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车流,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
“如果你救了他一次呢?”
空气骤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只觉他的话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意。
自那天连朔道歉后,李观棋度过了高中以来最平静的一周。
没人撞翻他的饭盒,没人在他背后贴纸条,放学路上也再无堵截。
他甚至能准时放学,去帮奶奶收摊。
秋日傍晚来得早,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李观棋帮奶奶把没卖完的鱼装进冰桶,搬上三轮车。奶奶佝偻着腰,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爱。
“小棋,这几天回来得早,学校没事了?”
李观棋点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嗯,没事了。”
是真的没事了。
连朔没再找他,段瑜那群人也似乎忘了他的存在。他能安心上课,帮奶奶干活,学习之余还能通过光碟学习,把有些拉下的芭蕾舞基本功捡起来。
日子平静而幸福,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
李观棋甚至开始相信,连朔那天的道歉,或许是真心悔过。
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也许连朔长大了,良心发现,觉得捉弄他很幼稚;也许,他们早就忘了他。
他摇摇头甩开杂乱思绪,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没人欺负他,能安心学习,帮奶奶分担。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幸福。
周五放学,李观棋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往家走。奶奶去市场进货,让他先回去做饭。
他抄了条近路,穿过一片老旧居民区。房子挤挤挨挨,晾衣绳横七竖八,傍晚的饭菜香飘满小巷。
李观棋低头走着,盘算着晚饭做什么,吃炒年糕好了,放多多的豆芽青菜,还可以加一根火腿肠和鸡蛋。
前方巷口忽然拐出三四个人,挡住了去路。
他脚步一顿,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几人十**岁模样,打扮流里流气。为首的黄毛穿件紧身黑T恤,手臂纹着花里胡哨的图案,叼着烟,眯眼打量他。
李观棋想转身,身后却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他被围在了中间。
“小子,哪个学校的?”黄毛吐了个烟圈,语气吊儿郎当。
李观棋攥紧书包带,声音发紧:“梓中的。”
“梓中?重点高中啊。”黄毛笑了,露出烟熏黄的牙,“好学生,有钱不啦?”
李观棋心一沉。
“我……我没钱。”他小声说。
“没钱?”黄毛身边的红毛嗤笑,“重点高中的学生没钱?娘希匹,骗鬼呢!”
“就是,穿得是破点,书包里总有点零花钱吧?”绿毛伸手就来拽他的书包。
李观棋下意识后退,死死抱住书包:“真的没有!我家里条件不好……”
“少废话!”黄毛不耐烦地推开绿毛,上前钳住他的双臂,将他拎起来,“小子,知道这片谁罩着吗?”
李观棋被迫仰脸,对上黄毛凶狠的眼神,浑身发抖。
“不、不知道……”
“青龙帮,听过没?”黄毛语气得意,“这片归我们管。学生想平安回家,就得交保护费。懂?”
李观棋脸色惨白。
保护费……他只在电视里听过。
“我……我真的没钱……”他带着哭腔,“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放你走?”黄毛摇头晃脑,像个抽风的向日葵玩具,“那我们兄弟喝西北风?”
他松开李观棋,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红毛和绿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按在墙上。粗糙的砖石硌得后背生疼,李观棋挣扎着,却根本动弹不得。
黄毛慢悠悠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他的书包拉链。
“不要!”李观棋尖叫,拼命扭动,“书包里没钱!真的!”
拉链还是被拉开了。
书包里东西不多:几本教科书,一个破旧文具盒,还有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黄毛眼睛一亮,抽出信封。
李观棋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那是连朔给他留的三百块。他一直带在身上,校服干了,他看都是好的,觉得没必要再买一套,就想找机会还回去。可这一周连朔都没露面,钱便一直没还成。
黄毛打开信封,数了数钞票,挑眉看向他:“三百?这叫没钱?”
“那、那不是我的钱……”李观棋急得眼泪直掉,“是别人的,我要还给人家的……”
“还个屁!还敢骗我!”黄毛骂了句,把钱塞进裤袋,空信封随手扔在地上,“现在是我的了。”
看着飘落的信封,李观棋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是要还给连朔的钱……没了。
“大哥,这小子不老实。”红毛凑到黄毛耳边,压低声音,“明明有钱还说没有,耍我们呢。”
黄毛盯着李观棋,脸色阴沉。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李观棋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李观棋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毛甩了甩手,语气狠厉,“给我打!”
红毛和绿毛同时松手,李观棋腿一软,瘫坐在地。
拳脚像雨点般落下,砸在背上、肩上,脚踢在腿上、腰上。疼痛席卷全身,李观棋蜷缩起身体,用手臂死死护住头。
他听见自己的闷哼,也听见那些人的咒骂,拳脚落在□□上,发出沉闷声响。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安安分分上学,帮奶奶干活,把日子过下去而已。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他?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不再挣扎,只是蜷缩在地上,像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会被打死在这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极其大声地质问:
“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