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荫中学是四明最好的重点高中,全国百强中学的底蕴使得整个浙省的学子都趋之若鹜,想要沾一沾那98%一本率的光。
但同样,在这座以超高升学率为傲的象牙塔里,每个人都被无形的标尺衡量着——家世、成绩、外貌,乃至言行举止是否足够精英。
有蜷缩在底层的李观棋,就有站在金字塔尖的段瑜。
前者是瑟缩在阴沟里的影子,后者是悬在高空的明月,从无交集。
高二下学期,暑气尚未消散,教室里的风扇吱呀转着,扬起的风裹挟着粘稠的热,吹不散沉闷的氛围。
李观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尽量缩起身子,像一片试图嵌入墙角的影子。
课间十分钟,男生们打闹的笑声穿透玻璃传来,他却低头假装翻书包,指尖攥得发白,裤腿下的小腿肚,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去完教学楼出来,他又被那几个人堵在拐角,踹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这帮人是学校里一帮花钱走关系进来的富二代,整天不学无术,惹是生非。他们一向不受老师待见,在学习好的学霸面前倒知道夹起尾巴做人但是面对李观棋这种得罪了他们的小透明,就凶相毕露,老是偷摸的变着法欺负他,让李观棋有苦说不出,告状都没处告。
放学铃一响,他磨磨蹭蹭等到教室熄灯,确认走廊里没了脚步声后,才猫着腰拐进教学楼后的小径。
一路小跑钻进体育馆侧面的老旧器材室,反手带上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这里是他刚找到一个无人的避风港,能躲到天黑,等那些人都散了再回家。
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直到渐渐平复,他才敢往深处走。
等走到最里侧的垫子堆旁,他刚想坐下,却猛地僵住了——
黑暗的角落里,有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李观棋看清了坐在垫子上的人。
是段瑜。
即使光线昏暗,他也能一眼认出那张脸。
毕竟学校里没有人不认识段瑜。
各种演讲和动员仪式都是段瑜登台,这个成绩永远年级前三的优等生,不仅家世显赫,长相更是出众。
干净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制的私服,扣子永远系到领口第一颗,连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是老师口中的标杆,是学生眼里高不可攀的存在,连走路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可此刻,这位“完美”的好学生正靠在墙上,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他抬眼看向李观棋,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李观棋瞬间白了脸。
他虽然不怎么跟人交往,但是也很清楚,撞见了这种好学生的阴私,自己肯定是要被威胁的或者牵连的,他向来怕麻烦,现在更只想离麻烦远远的。
“对、对不起......”李观棋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马上就走。”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清冷的嗓音:“你的腿怎么了?”
李观棋一愣,下意识撒谎:“没、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呆着吧。”段瑜吸了口烟,吐出烟雾,“别出声就行。”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李观棋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偷偷抬眼,看见段瑜已经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黑暗里,只有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明明灭灭。
李观棋最终没敢走,他挪到离段瑜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器材室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人呼吸都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那点猩红的光也终于熄灭了。
段瑜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李观棋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李观棋顿时浑身绷紧,却听见头顶传来冷淡的声音:“你明天可以早点过来。”
然后,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李观棋又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心里有点感激段瑜的帮助,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烟味和霉味,但这种地方那帮人肯定不会找到,这点又让李观棋安心不少。到天完全黑了,直到确认学校里的人都走干净了,他才一路小跑着回家。
那天晚上,李观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器材室里的画面。
黑暗,尘埃,还有段瑜指间那点猩红的光。
他想不明白,段瑜为什么要抽烟,好学生怎么能违规呢?但李观棋又想,段瑜是个好人,他没有赶自己走,让自己躲过了一场恶意的羞辱,也没有警告自己不许举报,可能是信任自己吧。
也许,对于段瑜那样的人来说,抽烟不过是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老师看到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天,李观棋还是去了器材室。
中午在食堂的时候,因为不满意他昨天躲起来,他们故意打翻他的餐盘,汤汁溅了他一身。
在全体同学的注视下,李观棋蹲在地上收拾残局,听见周围压抑的窃笑,脸颊烧得厉害,他逃也似的离开食堂,躲进了器材室。
推开门,室内一片漆黑。
李观棋松了口气。
看来段瑜今天不在这里。
他走到昨天的角落坐下,刚放松下来,就听见“啪”的一声——
灯亮了。
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李观棋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等视线适应了光亮,他放下手,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器材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垫子上坐着五六个人,就是那群人!
而站在开关旁的,正是段瑜。
他今天没抽烟,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李观棋的视线从段瑜脸上移开,看到了一个让他牙齿打颤的人——
连朔。
与段瑜不同,他是出了名的校霸。
家里做房地产生意,长相英俊又打篮球,很受女生喜欢,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打起人来最狠。
因为李观棋上次体育课害他丢了一个球,便像疯狗一样死咬着他不放。
此刻,连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垫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观棋,眼神里满是戏谑。
“哟,还真来了。”一个男生嗤笑出声,“段哥说得没错,这地方果然他会来。”
李观棋浑身发冷,他看向段瑜,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段瑜......是段瑜告诉他们的。
为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段瑜,他们甚至没有说过话。如果不算昨天那场模糊的对话。
“愣着干嘛?”连朔站起身,朝李观棋走来,“听说你特别喜欢这儿,哥几个特意来陪你玩玩。”
李观棋想跑,可门被锁死,连朔走到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长得还真挺秀气。”连朔打量着他,语气轻佻,“怪不得那么多人好奇你是男是女。”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李观棋的脸瞬间涨红,他想挣脱,可连朔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放开......”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放开?”连朔笑了,“行啊,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脱了裤子给哥几个看看,就放你走。”
“连朔。”段瑜忽然开口。
连朔回头看他:“怎么了段哥?”
“别动手动脚,留下痕迹老师会发现。”段瑜语气平淡。
连朔挑眉,松开了手,却顺势推了李观棋一把,李观棋踉跄着后退,撞在垫子堆上,摔倒在地。
“段哥说得对,被老师发现,这种人指不定怎么诬陷我们。”
一个男生附和着,从旁边拎起一桶体育课用来拖地的水,桶里的水浑浊不堪。
李观棋还没反应过来,那桶水就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冰冷的水瞬间浸透校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泥浆的腥气。
他打了个寒颤,耳边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
“好好洗洗你身上的鱼腥味吧,死人妖!”有人大声说,“你奶奶卖鱼,你天天和鱼一起睡一起吗?一身味儿,隔老远都能闻到!”
“听说他爸妈都不要他,嫌他丢人!”
“活该,这种娘们唧唧的男的,老子一拳能打十个!”
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李观棋蜷缩在地上,不敢抬头,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段瑜就站在不远处,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笑,也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为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人要这样对他?
“知道怎么保密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渐渐停了,段瑜这才缓缓开口。
李观棋震惊地抬起头,就因为自己看到他抽烟,就要这样折磨他吗?
“我从来没想过举报你。”
他有点委屈,不知道是因为段瑜不信任他,还是因为段瑜叫连朔这帮人来欺负他。
“知道就好,要是敢跟老师说我们段哥的事。揍死你!”连朔挥了挥手吓唬道。
“够了,我们走吧。”像是觉得目的已经达成,段瑜走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了动作,连朔啧了一声,踢了踢地上的水桶:“算你走运。”
一群人跟在段瑜身后离开了器材室,门被关上,室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天光。
李观棋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远去,还隐约传来对话声:
“段哥,你说那李观棋到底什么情况?看他那样子,扭扭捏捏的,跟个娘们似的。”
“就是,我听说他从来不去男厕所,该不会真是个女的吧?”
“女的也不可能啊,看他那平板身材——”
声音渐远,李观棋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又有点阿Q精神的想,今天幸好只是浇了冷水,让人难受却没有留下会让奶奶担心的伤口,就当是这帮孙子给爷爷洗澡了,哼!等他们考不上大学,自己再去拿着录取通知书羞辱他们。
器材室外,段瑜一行人沿着走廊往教学楼走。
连朔走在段瑜旁边,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含糊地说:“没劲,还以为能有什么乐子,结果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你想怎么着?真把他扒光了?”旁边一个男生笑嘻嘻地说,“万一他真是个女的,你可就惹麻烦了。”
“放屁,女的能长他那样?”连朔翻了个白眼,“不过说真的,他确实很古怪,你们发现没,他看人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声音也细——”
“怎么,连哥观察得这么仔细?”有人起哄,“该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滚蛋!”连朔笑骂着踹了那人一脚,“我他妈能看上这种死人妖!”
连朔最自豪自己男人味十足,被这种猜测气到。在男孩幼稚的思想里,李观棋就是他的假想敌,一切不过源于一场简单的篮球赛。
老师把李观琪分到了他的队伍里,但这个不争气的娘娘腔却每次都接不住他传的球,害他输了一下午,他自然记恨上了,之后一直针对他。
“哎,说到这个......”另一个男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说,李观棋会不会是那个啊?”
“哪个?”
“就是......喜欢男的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连朔爆出一句脏话:“我操,你别恶心我!”
“不是,你想啊。”那男生分析得头头是道,“他那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平时又不敢跟男生接触,说不定就是因为喜欢男生,心虚呢?”
“有道理。”有人附和,“我听说同性恋都那样,娘里娘气的。”
段瑜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他走在一群人中间,身形挺拔,眉眼冷淡,和周围嬉笑打闹的人格格不入。
连朔皱着眉,表情像吃了苍蝇:“要真是那样,我可离他远点。被这种人粘上,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连哥怕什么?”有人坏笑,“他要真喜欢你,你就从了他呗。反正他长得也不丑,细皮嫩肉的——”
“我操你大爷!”连朔一拳捶在那人肩上,“再说这种话我揍你了啊!”
众人哄笑起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段瑜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想知道他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
连朔一愣:“怎么试?”
段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缭绕中,他侧脸线条冷硬,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恶劣的弧度。
他想起李观棋那副小兔子一样受惊无措的表情,突然特别想看他哭的样子。
“你去接近他,看他什么反应。”段瑜吐了口烟,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要是他躲着你,就是心虚;要是他接近你,那就是有意思。”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几秒后,连朔怪叫一声:“段哥,你他妈认真的?让我去试?我不要!谁知道他有没有病!”
“怕什么。”段瑜睨他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这不是少不少肉的问题——”连朔抓了抓头发,表情纠结,“这太他妈恶心了。再说了,我试出来又能怎样?恶心死了。”
段瑜想了想,说:“你要是试出来他真的......我给你买那台最新款的联名限量游戏机。”
连朔眼睛一亮:“真的?就那个现在炒到五万多的?”
“嗯。”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我操,段哥大气!”
“连哥,上啊!为了游戏机!”
“五万多呢,不要白不要!”
连朔明显心动了,但还在犹豫:“可是......”
“我也加一个。”一个男生举手,“连哥你要是敢试,我把我那套绝版球衣送你。”
“我加一双限量球鞋!”
“我请一个月晚饭!”
起哄声越来越大,连朔被说得晕头转向。
最后他一咬牙:
“行!试就试!不过先说好,我就是逗他玩,不可能来真的!”
“当然。”段瑜弹了弹烟灰,“玩玩儿而已。”
连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妈的,为了游戏机我拼了。不过——”
他表情狠厉起来,
“那小子要是真敢对我有什么想法,我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