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 第5章 绝域神话

由于极端天气，除去轮班时间，谭十留在家中。屋内冷清，昨晚沙发上单商睡觉留下来的坑还没有消掉，谭十手贴在坑上还有余温，单商刚走。

忽然，楼梯间电闸一声脆响，屋内陷入黑暗。隔壁住户因为停电焦躁不安，没一会儿掂起锅碗瓢盆在走廊上敲打，路过谭十屋门时，发出一串咕哝瞎话。

“吹风赶走门神喽！吹风赶走门神喽！吹风赶不走门神！”

谭十留意门外人的叫喊声。

他隔壁是个精神病，叫礼四，矮个子瘸腿大糙汉，曾经多次尝试从楼顶端跳下，为了验证自己到底会不会死。他跳楼刻意朝着环形楼的正中央，那座踩着须弥莲花座的神仙，那就是人们信奉的门神。

礼四还信煞神，他说他多年研究神鬼，见过的神仙只有煞神。煞神能够轻松附着在人体内，控制人类的精神世界，祂存在的地方一定会降临灾难。

谭十因为不在门口贴神像，摆供果，几度被礼四盯上唠叨，两人并发生一场矛盾，从此再没有交集。

“门神托梦告诉我他走了！不是风赶走了门神，是煞神来了！我昨晚见到了煞神，就在我们这层，长头发白衣裳……”

这不就是单商。

礼四拔高嗓门，用力敲击铁锅，“昨晚我又见到祂了！祂杀了人身上还带血！”

谭十听礼四说到这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礼四破嗓子大叫一声。

“煞神就在5024，就在这屋里头！”

谭十没有回应，礼四甚至踹击谭十屋门。

“别装聋作哑，煞神就在你这间屋子里，昨晚我亲眼看到祂头顶的三个人头！死人头！5024住户想要包庇煞神！不让我们请走煞神，锁牢煞神！引火上身殃及平潭！我礼某人向来不说假话，我多年为平潭请神送神，见过煞神是什么样！像牵气球一样将害死的魂锁在头顶！楼层跳闸一定是煞神干的！”

整栋楼近半住户听到礼四这么大的动静后，打开门盯紧5024，谭十依旧没有回应，他倒杯水悠悠喝起来。跳闸不过是空气湿度大，电路绝缘性能降低而已，谈何神鬼。

礼四闹不停，谭十搬上凳子打开门，没给礼四一个眼神走到电闸下，上凳子拉闸。

好一个灯火通明。

“煞神在哪！”

谭十：“没有煞神这一说。”

“像老子当年可是在九重的顶尖技术人员！身残被辞退，多亏了老天给我开了一双阴阳眼，让我能请神降乩！还能活这么多年混口饭吃！你说你没有藏煞神怎么可能，我眼见为实！”

还是个技术人员，谭十看他满脸胡茬子，一口地包天黄牙实在毫无关系，但他不否认礼四没有技术，转头看礼四门外一堆破铜烂铁，流油的机械，虬缠密麻的电线就知道他身上有点东西，只是思想恰恰违背了绝技，一个研究科学的信奉鬼神，就像用十八世纪人称活性药水能够使虫卵长出腿脚一般荒诞，割裂。

……

“抱歉，实在不能回应您所说的煞神，但我肯定5024房间内除了我没任何人，请不要利用大家对你的信任讲出毫无依据的话。”

礼四气势汹汹推开谭十，进入5024，转了一圈后踏重步走出来，声抖着说不可能。“这么多年了……不可能不可能！”

谭十：“既然昨晚都看到了煞神，为什么不昨晚告诉我，拿上你的锅碗瓢盆昭告整栋楼，我在屋内藏了煞神。”

礼四面露难堪，他总不能实话说堂堂乩童害怕煞神，于是回避谭十的问题，转头张牙舞爪，语无伦次向居民重复自己昨晚看到煞神。

谭十后退一步，语气不容反驳：“请离开。”

他这句话只被楼上楼下看热闹的人听进去，除了小孩仍趴在栅栏上向下望向上瞅。谭十留礼四光脚站在廊上，进屋锁紧门，低头便看到礼四湿脚带进来的脏脚印，他有些洁癖拿拖把清理。

真该在社区精神病汇报表格上投诉5025住户。他本身就是一件爆胎，还能乍忽地发出刺耳声响，但很多人相信他，还觉得能补救。

下午，台风即将过境，单商回来了，他没有撑伞，浑身上下滴水成柱。

谭十应上级要求正在寻找上学期间写的论文，《论鬼魂》，因为过于久远，谭十没有原稿，只能费劲在核心期刊上寻找。

单商拿毛巾擦干头发上的水，又在谭十面前定了一会，谭十专注电脑，没有抬头看他，窗外雷闪，信号中断电脑屏幕持续加载，单商背着光，阴影全覆在谭十身上，这让电脑屏幕那点亮光成为谭十这张脸的点缀物。

谭十表情凝重，手指蹭蹭鼻头。“淋过雨麻烦你去洗澡。”

突然，电脑屏幕异常闪烁，随之而来是一股恶臭味，谭十抬头。

单商额头的淤青已经溃烂，谭十亲眼看着淤青扩大，他意识到不对劲撑起桌面起身，小腿肚推着凳子向后退。

“疼……谭十……”单商双眼迷离，吐出这几个字。

谭十哑声。紧接着单商开始抽泣，谭十在绕过桌子凑近单商，再去看他额头的淤青却没有变化，他缓口气，原来是看差眼了。

“哪里疼？”谭十没好气问他。

“头疼，我要坏掉了。”

谭十手背贴上单商额头，很烫很烫。“胡说八道，先去浴室放热水，我去找药。”

“……”单商腿软趴在电脑后就再也起不来。“疼，不去。”

谭十拿他没办法，从抽屉里找药喂给单商后又去放热水，硬生扯着单商进入浴室。当他再次坐在电脑前，电脑没电关机了，谭十潦里潦草从抽屉抓出一团线，随便拣出一根插在电脑上，等电脑开机。

这时白玫瑰打来电话，问谭十突然找之前的论文干什么。

谭十也不知道，这不过是上级的突然命令。

白玫瑰：“我听说B区有集群游行示威。”

归墟游行示威事件不少发生，尤其是人造人与群众产生不可避免的摩擦后。同时归墟的各大新闻媒体会采用拷贝支配的手段，潜移默化新闻内涵，将平潭民众当作主体。这样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凸显归墟区民众以暴虐行径反抗政府，扰乱治安，使得平潭人将引起灾祸的矛头指向归墟民众，而不是政府。

“游行示威的集群信神。”白玫瑰接着说，她语速快，说话凝练。“我怀疑上级要求你重新整理多年前的论文是为了说服集群。”

谭十冷笑一声，他一个人又有什么能力能够获得这些人的信任。除了新时代青年把他当偶像却还不是刑警。“这件事又是怎么引起的？”

电话那边清晰的敲键盘声音，白玫瑰沉默好一阵：“岛内信仰鬼神的大致分为两个教派，一方崇尚生，一方崇尚死亡，但两个教派的共同点，他们信仰的主体都是神话上记载的神仙，神话发生时间2026。”

“……”

“神话”的结构不简单，不单调，几乎是错综交杂的百万条前后时间线，发生上千亿万件事情，他有完整的世界观。直到如今还有很多人误以为神话只是一个故事，有一个向善的核心，和几条单调的支线，事实完全相反。

白玫瑰：“早在年前九月，某人在教派内部传播鬼神降世这一说法，引起不少骚动，甚至是不少群众也被卷入其中，恰人造人误伤人事件的增多，黑心媒体魔化人造人，鬼神降世藏在人造人体内的传言开始发芽。到上午此谣言彻底爆发，在归墟边境……”

谭十活动脑细胞时手指会有节奏有规律地敲击桌面，他趁白玫瑰喘气时打断白玫瑰，食指抵在桌面上，眼盯紧指尖陷入沉思。

浴室内有呕吐声，接着传来单商沙哑声，他说他吃不消，无关紧要。

谭十：“从归墟事发区到我这里，最快的时间是三个小时吧？”

白玫瑰：“差不多，事发区不是归墟中心区，是归墟与平潭的交界处，比较乱。”

谭十听到浴室呕吐声，再看一眼，浴室玻璃内黑影扶墙干咳。

白玫瑰：“你问这个干什么嘛！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论文，我会认真对待这份文件的哈哈哈……”

她说罢咯咯笑，却听到凳子一响就没有了谭十的回音。

“啪啪啪啪……嗒……”

浴室花洒被单商拿下朝着地面。

“单商。”谭十站在浴室门口叫一声。

单商影子明显缩成一团，跪在地上。

“单商。”谭十加重语气，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

“先，不要进来……”闷闷一声传入谭十耳朵里。“我取不出来了……”

……

“什么东西取不出来？”谭十懵道。

“牙刷掉下水道了，取不出来。”

……

“喂喂？谭十？你还在听吗？”

谭十拿起电话，“在听，你刚刚说了什么？”

“听你个大头鬼啊，老娘叭了那么久你一个都没听进去！”白玫瑰抓狂，她组织语言争取言简意赅。“鬼神降世，主要降的是煞神，这个煞神根本不出自神话，是十年前突然出现的，虽然有说祂是邪神，但这两个神仙多少不相似吧，人传煞神本有肉身，经理九九八十一难把肉身搞丢了，这不回来报仇雪恨寻找肉身，如此多了个不请神，自降乩的说法，只要是个容器都能进去住几天。”

谭十没听进去多少，第一他不信神，第二他把心思全放在了浴室。

白玫瑰：“总之上午的事情这会因为天气还没压下去呢，我估摸着应该快了。”

礼四算出来门神被煞神赶走，B区的暴乱，原因都是“煞神降临”。

电脑屏幕再度亮起，谭十移动鼠标专注论文。电脑没电关机前，他将论文的复制版本放在了桌面上，现在却不见了。

谭十焦头烂额，对着从人钟带回来的二手破电脑恨铁不成钢。

电脑反应三分钟，文件才出现，原来是卡了。

白玫瑰电话刚断，谭十收到了父亲的信息，井周发来一串文字，足足占满手机屏，隔着屏幕谭十都能感受到父亲的操心劲。父亲交代谭十对单商好一点，交代谭十单商年幼不会克制，要谭十趁早拿捏。

……

最扎心的一句话是“你也25了，生活不能太单调。”

谭十低头看裤|裆。

去他的，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