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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盐城。
夜色像一匹未浆透的杭枋,溶溶的亮,透着一点薄薄的凉,路灯晕开,跟高楼融成一片,光也是潮的。
苏沅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选错实习单位了,不是在南媒的实习录用通知到手那天,也不是入职第一天。
而是在这个初秋的夜晚,坐在包间里,闻着满桌子烟酒气,听冯晓用那副常年泡在脓痰里的嗓子喊她:"小苏,给我倒杯茶"。
她起身,双手端着递过去,笑得梨涡若隐若现,像完全没听见一个多小时前冯晓是怎么在张主任面前说:"实习生懂什么,打打杂就最好不过的。”
这次饭局是为了庆祝冯晓策划的栏目热度荣获此季度第一。
她垂下眼眸。
专栏的主意是她提的。采访是她跑的。稿子是她写的。文字、图片、视频、排版,全是她一个人熬了四个大夜磨出来的。冯晓最开始看不上,丢在文件夹里落了半个月灰,后来不知怎么又翻出来了,发表之后苏沅枝才发现自己的名字被编辑掉了。
"小苏,多跟你冯老师学学。"张主任端着酒杯,在菜盘子沿上磕了一下,眼皮抬都没抬。
苏沅枝正要端杯,冯晓那串笑声已经抢了先——笑里裹着痰,嘶嘶啦啦的,像谁在拿钢丝球蹭锅底。他额头两角秃得发亮,头顶那一圈在餐厅暖黄的射灯底下,像个没刷干净的搪瓷盆。
"年轻人嘛,慢慢来。"桌上有人随口接了句。
苏沅枝笑了笑,把酒喝了。白酒烧嗓子,眉毛压了一瞬,很快又松开。
她垂眸的时候笑意还在脸上,在暖光底下显得温温润润的,像一尊刚出窑的乳白薄瓷。漂亮,但没有攻击性。
跟她同批进南媒的实习生有三个。戚漆家里开连锁餐饮,早晨迟到了随口说句"路上堵",分管领导连眼皮都不翻。陈书与更厉害,男,本地户口,来了不到一周就跟各科室主任混成了"哥们",更何况跟领导或多或少有点关系,谁都卖他几分薄面。
只有苏沅枝。外地,在大家眼里看上去毫无背景,唯一的底牌是那张本校新闻系排名前三的成绩单,和一张让人说不出重话秀面芙蓉的脸。
下班的时候戚漆问苏沅枝要不要一起约饭,听她说要去饭局,吃惊得miumiu包都从肩头上划到胳膊肘:“干嘛去啊,听那群老男人相互吹捧,有什么意思。”
“应酬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旁边工位的陈书与笑呵呵地插了句嘴。
戚漆白眼一翻:“谁稀罕。”
然后重新跨上她的miumiu最新款、踩着她的Jimmy Choo小高跟噔噔噔地走了。
苏沅枝也想翻白眼,要不是为了实习证明,谁会坐在包间闻烟酒臭味,真当她软柿子好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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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一个小小实习生占不了多少话题,觥筹交错间称兄道弟。陈书与说得不错,饭桌上也会聊工作,只不过工作和吹捧密不可分,占比大概一比九十九。
苏沅枝尝了尝面前那道拔丝山药。半冷不热的,糖拉不出丝,黏在牙上。
好不舒服。
她重新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走,是让闹铃假装来电,还是直接跟冯晓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适时的,手机铃响了。
“领导,物业说家里水管爆了,我要回去处理下,不好意思。”
冯晓正跟张主任碰第三杯,冲她摆了摆手,像在赶苍蝇。
苏沅枝走出包间的时候,头已经有些昏沉,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她站在风口,冷热交替刺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快递员还没明白自己送个快递怎么变成物业公司了,就听到电话那头说:“没事,你放快递柜就行。”
她挂了电话,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酒劲上头了。她其实没喝多少,一小杯白的的,还是在无法拒绝的情况下,可惜她平时也不喝酒,这会儿胃里烧得慌,像吞了块热炭。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初秋的晚风兜头浇下来,她深吸了一口,鼻腔里灌进雨后泥土翻上来的腥味,混着路边香樟叶子被水浸透后的清苦气。刚下过一场雨,不大,雾没散,地是湿的,路灯照上去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走出饭店叫了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喝多了吧,没人来接你啊。”
苏沅枝靠在后座,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笑了:“师傅,这是我打的腮红。”
司机被逗到了,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苏沅枝带上蓝牙耳机,点开林小染下午发来的语音条。
林小染是她发小,两家算是世交,现在在韩国念书,比她大一届,本来今年已经毕业了,但她自己申请延毕了一年。
就为了随时随地追星。
“我去,这个姓冯的臭不要脸,多少岁了还抢人小姑娘的功劳,岁数减半我告诉你!”林小染嗓门一如既往地亢奋:“我说,你拿到实习证明就赶紧跑,回江东来,别在那边了,陈阿姨、苏伯伯都没在那边,出什么事都没人帮你。
再说,你成绩那么优秀,以后哪家媒体不是抢着要你。”
最后一条语音林小染捏着嗓子撒娇:“枝枝,好久没见,我都想你了。”
她挑了最后一句回,“我也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国?”
林小染没回。
她退出微信查看物流信息。
快递到了。
苏沅枝租的房子在单位附近,步程10分钟,二十多年的楼龄,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胜在离得近,里面设施完善,治安也还不错。快递柜在小区东门,旁边唯一的一盏路灯今夜恰好寿终正寝,四周黑乎乎一片。
她打开手机电筒,照着输取件码,屏幕上的强光刺得她蹙眉,面色潮红。
9855789。
哐当一声,快递柜门弹开。
她伸手把快递掏出来,是个小盒子,凑在耳朵旁摇了摇,没声音,包装得挺好。她其实不怎么用上,那天加班到凌晨回来看到推送,鬼使神差下了单。
快递单上写着。
粉色可爱小鲸鱼卧室少女感氛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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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随手把快递搁在玄关置物台上,包一挂,苏沅枝就冲向卫生间,她感觉自己像一块在饭桌上被烟酒味熏了三个小时的腊肉。
洗完澡吹完头发,苏沅枝窝在沙发上,电视打开着,放着林小染追的爱豆团的团综。林小染强制要求她看的。
“你认不全人,总得把我喜欢的那个爱豆认出来吧!”
五张几乎一摸一样的韩式花美男脸庞在屏幕里挤来挤去,她努力认了,但除了发色和穿着的不同,这五个人在她眼里只是不同编号的同一款人。
她放弃了。
就着团综的背景音,她回复着家庭群里的消息,知道苏沅枝今晚单位聚餐,妈妈问她回家了吗,晚上有没有吃饱,降温了有没有冻着,然后问她实习还顺利吗。
实习上的事,苏沅枝从来都报喜不报忧。
编了几句好听的话回复,然后收下了爸爸在群里给她的转账。
她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头发吹得半干,有几丝头发黏在颈侧,随手撩开,她摸了摸自己额头,还是热。白酒的后劲缓过来了,变成钝钝的晕,像坐在一艘小船里慢慢晃。
林小染新回的消息她也不想看,团综属实无聊得紧,她转头看向玄关。
玄关灯还亮着,快递盒子安静地搁在那儿。
格外醒目。
肚子突兀地在团综的背景音下发出一声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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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小区百八十米就有便利店,苏沅枝随便套了件外套出门。酸奶、提拉米苏蛋糕、两桶合味道,几包薯片。
苏沅枝很快捡了些结账出来,晚上起风了。
本来就喝了酒,风吹得苏沅枝整个人更是发懵。但她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就是行动有点延迟,有一点点。
她走了两步,在街角蹲下,把购物袋搂在怀里。
今夜天很黑,纯粹的浓墨,密实的、天鹅绒质地的黑,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也没有云。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薄薄一层铺在水面上,像碎的玻璃渣。
这边是老城区的居民区,深夜,寂静无人。
只有几盏路灯和零星门店散发出来的的光,微弱得照亮着这边的街角。
购物袋有些硌人。
她动了动。
苏沅枝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等她抬起头来,她看见前面街角有个身影—一个男生,正从24小时便利店里走出来。
此刻,这条街上就他们两个活物。
苏沅枝的视线一直跟着他。
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
她还有些恍惚,抬头,看到一张凌厉干净的脸。
就像深秋下过雨的气候,晨雾霭霭被雨打散,清晨松绿草坪上染着迷迭香的露气,飘飘然然又霸道地充斥着她的嗅觉和视觉。
她不可避免的将前面这人与今晚看到的韩式花美男相对比。
挺帅,比花美男辨识度高几倍。
男生理着利落的板寸,初秋,还穿着黑色短袖,挺阔的肩胛骨撑起衣服轮廓。他很白,但路灯太过昏暗,苏远枝看不清他的眉眼。
谁都没有说话。
苏沅枝仰着头。
脖子酸了。
她想站起来。
腿麻了。
她伸出手,素白的,纤细的,五指张开,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男生低头看着她。
苏沅枝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路灯的光从斜后方打过来,给他渡上一层冷白的边。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很短,气音,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下一秒,她的手指被握住,干燥的、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圈住了她的手。
苏沅枝借着力站起来,晃了一下,他没松手。购物袋从她胳膊上滑下去,他也接住了。
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初秋雨后的凉意,干净得不像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没有松手,对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慰藉着自己微凉的指尖。
苏沅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确认了——这是梦。
再然后。
她听到自己问。
“跟我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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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