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追光人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这个二娃子我算是彻底得罪了

第二十二章 这个二娃子我算是彻底得罪了

二娃子很久很久没见妈妈回家了，没人告诉她，姥姥已病入膏肓了。

妈妈在那边儿一直在扶侍着姥姥，爸爸一下班也在姥姥那边忙乎。最近老太太身体日趋向下，二娃爸就向单位请了假，以尽孝道。

小屋窗户都关了，昏暗的房间里，老太太躺在自家床上，形如枯槁。二娃妈将一碗鸡汤放在小桌上，轻声道：“妈，鸡汤煲好了。你喝点儿吧，喝了就有抵抗力了。”

老太太不停地咳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大有不把心给咳出来，就决不歇息的阵势。二娃妈一手端着痰盂，一手轻轻地捶着老太太的背。终于，老太太费力地咔出了两口痰。这哪里是什么痰呀!分明就是两口血，二娃妈的眼泪顿时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老太太摆摆手，二娃妈就手将痰盂放一边，用软毛巾轻轻地擦拭母亲的嘴，而后将枕头垫在母亲背后，随后用嘴轻轻吹鸡汤，然后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喂母亲。老太太费力啖啜几口，朝二娃妈摆摆手，示意不喝了。二娃妈明白，将鸡汤罐推到一边，盖上盖子，顺手轻轻拭去母亲的最边的粘涎。

老太太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颤巍巍道：“女子，我……我恐怕不久了。”

“妈，不会的，别胡思乱想，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女子，妈是有感觉的。”

“不可能！妈，小杜仙给我说，只要营养到位，很快就会好了。”其实，小杜仙这些天就没来给老太太看病了。他对二娃妈说，老太太恐怕不行了，她想吃啥就给她做啥。

“女子，别宽慰我了，我这痨病我知道，不是有你照着，早就没了。”

“妈，你要相信小杜仙医术，他说会好就会好的。”

“女子呀，该走的时候就得走了。这世上从皇帝到百姓，几千年来，你见哪个人扭过了。”说完，老太太又狂咳不止，连续吐了几口血，许久，老太太喘过气又道，“昨夜，我梦见你父亲、爷爷和奶奶来接我了。你爷爷满脸的不高兴，恐怕是怨我没完成他的遗愿，没能保管好家谱和杨将军信件。唉！……”。

“妈，没事的，爷爷不会怪你的，你也是万不得已呀。”

“昨晚，我还梦见你姥姥、姥爷、你舅舅，他们也来接我了。唉！解放前你舅舅就出外做生意，这一去就没复返。这么多年，为了寻找你舅舅，我们家耗尽了人力、财力、物力，最终连商铺、房子都卖了，还是落得一场空。我常常期盼他哪天能突然回来，或许能给你一个照应，现在看来他也不在人世了。咳……咳咳咳……”老太太又吐了几口血。二娃妈将痰盂放好，打开煨汤的罐子，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用舌尖探了探，小心翼翼给母亲喂鸡汤。老太太喝了两勺，无力地摆摆手道，“女子，去把你丈夫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二娃妈出去把丈夫喊了进来。老太太睁大混浊的眼睛，看着俯身瞧着自己的女婿，声音骤然有了力道，狠狠地说：“我要走了，我把我的女儿交给你了，以后不管你是穷是富，一定要善待我的女儿，否则，我在那边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二娃爸非常郑重地点点头，低声道：“妈，我会的。”二娃妈很吃惊，母亲这会儿说话竟然这样有力气。她想：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老太太又干咳一会儿，对二娃爸有气无力道：“你去弄些稻草铺在地上，找个垫被放上，再把我扶下去。”

“妈，不要！不要。”二娃妈小声呼道。

老太太摆摆手道：“这是规矩。”

二娃爸把铺铺好以后，轻手轻脚抱起老太太，缓缓将她放在地铺上。老太太对二娃爸摆摆手，意思让他出去。二娃爸朝老太太恭敬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并轻轻关上门。

老太太示意二娃妈扶她起来。她咳了很久，二娃妈在一边轻轻捶着她的背，终于，她咔出了一口血才算方休。二娃妈赶紧将枕头塞在老太太背后。

“女子，我走了，也没什么可留给你的。这些房子虽说是我和你舅舅找乡巴多次周旋，花了很多银子，好不容易从乡巴手里淘回来的。按现在的国家政策，你应该有权分得这些财产；但按杨家的祖训来说，这财产终归是杨家的。你是女子，还是养女，我走了，杨家必定是你二妈当家，她断不会分一间房子给你。争到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你们的时间也争不起，何况你父亲接手杨家万贯资产后，几年时间不仅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债，害得全家老少流落他乡，四处躲债。罢了，罢了，你两口就靠自己的双手去打拼吧。好在你丈夫是个忠厚老实人，他不会欺负你的。”

“妈。”二娃妈哽咽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平息了许久，又道：“想当年你妈我出嫁，杨家是国内有名的大盐商，我娘家是国内有名的大木材商，那时气势盛大，风光无限！唉！可怜我妈自小管我严，要我恪守三从四德，唉！妈苦啊！嫁到杨家我是苦在心里，累在心里说不出呀。女子呀，妈走了，别的也没啥可留给你的，这套高端花梨木家俱是我出嫁时娘家陪嫁的，难得我们母女一场，就把它留给你，也算留个念想给你。”说完就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费力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二娃妈，泪水顺着干枯的脸流了下来。这么多年，二娃妈几乎没有见过母亲流泪，母亲的泪早已流干了。

“咳咳咳······”老太太终于止住咳嗽，喘着粗气喃喃道，“女子啊女子，妈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一直都怀疑你：不相信你能陪我到老，不相信你能孝敬我，不相信你能给我养老送终。我天天都提心吊胆，怕你的父母，还有你那一大堆哥哥姐姐们把你给捞走了。我常常晚上会做梦惊醒，直至摸到了你，我才放下心来。如果你知道我有多后悔，你就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如果人生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重走这条路。女子呀女子，妈这辈子真的真的非常非常对不住你。咳咳咳……”

“妈，别说了，我应该感谢您的养育大恩才是。”二娃妈已是泪流满面。

老太太又干咳了几下，但已经咔不出东西来了。她努力让自己平抚下来道：“还有，我待二娃子这样狠，就希望二娃子能像你这样孝心，等你老了也能这样孝敬你，能给你养老送终，所以妈才违心待二娃子这么凶。”

“妈，我知道。”二娃妈呜咽道。

“女子，你太软弱、太善良了。每次我凶了二娃子，看到她那愤恨的眼神，那眼神能活活把我杀死。唉！妈是怕你以后吼不住她。妈活着不能为你做些什么，只是你们的负担，妈也只能碾压二娃子了……”

“妈，我懂你……”二娃妈小声哭起来。

“二娃子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她恨我恨到骨子里了，做了这个恶人，我不后悔。我知道你做不了这个恶人，我必须替你做，也算是我在世上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一点事了。二娃子我算是彻底得罪了，她骨子里都是对我的怨恨。我不在了，你待二娃子要凶一些，每天要用棍子敲打敲打她，不能让她翘尾巴。每天都要给她点儿颜色看看，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她。”老太太大口大口呼着气，闭上了眼睛。

她休息了一会儿，又挣扎地撑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道，“我走后，你一定要把我从正堂大门抬进去。我对杨家是有功德的，按杨家祖训，我是有资格进杨家正堂的，是我给他们杨家子孙后代争了一席立足之地。”

二娃妈哭着点头道：“妈，我知道了，我会的。”

老人听了二娃妈的承诺，算是彻底放心了。

二娃妈扶她平躺下来，老太太此时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突然她睁眼呼叫道：“女子，女子。”顿了一下 又呼叫道，“二娃子，二娃子。”而后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个富家娇女，生了十二个娃，只留下一个养女的可怜人终于就此落幕了。

二娃妈将手在老太太鼻下探探，已经没气了。二娃妈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她为母亲离世哭，为母亲临终前倒出了肺腑之言哭，为自己一路凄凄悲悲的命运哭，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