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顺利,所有条款都符合我们之前的预期……”
不远处的陆昭野正低声和父亲汇报着,余光瞥见弟弟从仓库出来,跟父亲说了两句问候,便挂断了电话。
“车你来开,我要处理工作。”说完想起了什么,盯着那个在她看来略显散漫的人,补了句:“陆地驾照换了没?”
“早换了。”陆钦迟一把接过抛过来的车钥匙,扣环在手指上转圈,他注意到不远处的阴影中停着一辆漆黑的摩托,银色的装饰线,从车头一路延伸到高翘的车尾。
随着引擎声渐远,仓库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他听到帮他解绳子的那人走的时候叽里咕噜说了句鸟语,太远了,听不清。陈浅抬手一把扯掉了蒙在眼上的布条,光线扎得他紧急闭眼。
“操。”
过了十几秒,他半眯着眼,视野从一片模糊的重影,逐渐凝聚成破败的形状。破损的运输箱,箱身的螺旋标志和编号已经模糊,旁边散落着不少碎掉的针管,还有几个横七竖八的尸体。
看着那个箱体上的标志,他皱了皱眉,这才想起自己的微型摄像机已经被搜走踩碎了。
又想起谈判时,听到惨叫声和重物倒地的撞击声之后,他下意识闭上眼,屏住呼吸。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真烦,这次必须多讹范恪点。
正盯着前方发呆,他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刚才在那帮人面前,这双手连晃都没晃过一下,现在道好,不听话了。
陈浅用脚踢开玻璃,撑着扶手,站起身蹦跶两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尸体。那人皮肤上零星散布着几圈暗沉的环纹,不仔细看基本认不出来。
这些人为了那点媲美图腾的力量,为了钱,为了多活那么几年,往血管里灌那些劣质异种血,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
思考几秒,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在尸体的口袋里摸索一阵。摸出一包被捏皱巴的烟盒,还有个破旧的打火机。
重新瘫回那把落灰的破椅子上,叼出一根烟,火石擦了几下才燃,深吸了口。吸得太急,胸腔剧烈起伏,咳嗽声不断。
他把尼古丁当镇定剂,一支还没见底,便迫不及待地抽出另一支,颤抖着用火星将烟头点燃。
半晌,终于平复下来,重新起身,慢吞吞地收好合同,指腹碰到一张硬纸片,好奇抽出来看了一眼。
他眯着眼辨认名片正面的图案:兵器、海角马、止戈纹……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哦,还有人鱼纹。
"搞什么……"他冷笑一声,翻面都懒得翻,"人鱼族的公司,睡大街都不去。"那张不少人梦寐以求的纸片被随手一弹,打着旋落进地上的血洼里。
他在这个破仓库里转了一圈,试图找出和那个破箱子一样标志的螺旋纹,可惜除了碎玻璃,再没有其他东西。
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掠过不远处另外两具尸体。
一个胸口被贯穿,另一个被横切成两段。皮肤布满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斑点,像癞皮疙瘩一样从领口蔓延到脸上,已经算不上是人。
他能理解这世道吃人,但变成这种东西活着,不如不活。
胃里涌起一阵恶心,他迅速移开视线,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可就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仓库里的血腥味消失了,山间的微凉扑面而来。
摩托车正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正是他来的时候停的位置。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咸腥的海风重新灌进脖子,耳畔再次响起了海浪沙沙的翻滚声。
今天自己沿着山路到达约定地点,刚从摩托上下来,突然眼前一黑。等再醒来时,便已经被绑在椅子上。
他反复来回试了好几次,一步之遥,生生把两个地方缝补在了一起。
“好烂的结界。”
吐掉嘴里最后一点尼古丁的苦味,他没再回头看那间浸透了血水与铁锈腥气的仓库,径直跨过那道可笑的结界。
迎着山风和草木的清香,陈浅站定,在那片阔别的深绿色里,深吸口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双臂舒展,紧绷的零件依次归位,发出轻微的咔吱声。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走向亲爱的老伙计。伸手擦了擦老伙计微凉的油箱,轻笑一声。
没有鸟屎,非常好。
掀起车座取出了一个小药瓶和那件压得有些皱巴的黑白机车服。从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接二连三蹦出的通知,其中几个范老板的未接电话。
他全当没看见,带着手机穿过结界,拍下了那些碎片和运输箱,发送给一个匿名邮箱,才给未接电话拨了回去。
范恪知道他的脾气,他工作不愿意带新人就没塞过。他是不受信息素干扰的beta,有时候反而更方便,工作少拿的那份钱平时帮忙处理点杂事补上。
他随手往嘴里丢了一颗补充能量的特效药,向这位简单汇报了情况。最后没忘了理直气壮地申请了一笔数额不菲的精神抚恤费,外加一次超长的调假。
烂摊子是一回事,被绑是另一回事,当然要另算。
挂断电话,陈浅的心情大好,那可是近半个月的悠长假期,得好好计划一下。随后抖开机车服套在身上,轻快地翻身上车,长腿稳稳撑在地上。
“走吧,伙计。”
加油站离这儿不远,得先把脸洗干净,再买瓶冰水,把血污和干渴一起解决掉。他打算抄近路,便一头拐进了通往亲爱的钱袋子和假期的山道。
另一边,陆昭野终于安排好所有事务,挂断最后一通电话。
“我累了,想吃黄油陷的面包,就那个白盒子的,你待会去给我买一盒呗。”陆昭野转头对陆钦迟说。
她口中的那款连锁甜品店的面包在线下实体店一大盒六个,便利店直销一小盒两个,刚好垫垫肚子。
“嗯。你刚刚在仓库有闻到其他香味么?除了它本来的味道和你的香水味。”陆钦迟盯着前方的路,方向盘转半圈,沉声问道。
“你的信息素。”她顿了顿,一脸担忧的问;“怎么了?”
“没事。”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仓库里那个beta像一粒火星,在他理智上烧出一个孔,他们每一处都像,又每一处都说不准。
这样想着,那股温暖的气息浮上心头,逐渐凝成一个清瘦小孩的影子。男孩一只耳朵包着纱布,脚尖踮起趴在水箱的边缘,隔着水面和他说话。
“他们不让我来找你,我偷偷来的。”男孩声音清澈,眉眼带笑,看到他浮出水面,从掌心变出一块巧克力。“给你尝尝这个,他们发的时候我多拿了一块。”
整整一周那个小男孩每天下午都偷偷跑过来,带各种陆地的吃食,给他讲故事,还给他展示纱布拆掉之后耳朵上的结痂,笑着对他说:“没关系的。”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他的头。他却一把拍开,沉到水底。
这些年他总会想,如果小男孩还在就好了。他会早一点离开海域,他们要一起读书,一起旅行,一起生活……
舌钉抵住上颚,借着轻微的刺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东西,岔开话题:“晏禾安约我去方小少爷的会员俱乐部。有什么需要我对接的吗?”
“那正好,帮我看一个合作的项目。”陆昭野疲惫地靠回椅背,翻看着邮箱里的文件。
“晏禾安怎么修第二学位不继续深造啊?”陆昭野问。
他淡淡道:“因为他恋爱脑犯了。”
前方出现加油站的标识牌。这偏僻的地方只有他们一辆汽车。陆钦迟下车把加油卡递给工作人员,余光扫到那辆停在阳光下的摩托,径直走进便利店。
伴着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混着柠檬香的刺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颈部的鳃线完全没入皮肤下。
春末午后的阳光倾泻进店里,在光洁的瓷砖上划出明亮规整的几何图案。他一眼便看见那个穿黑白机车服的男人。
那人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净,露出原本的白净。没了布条遮挡,那张脸在碎金般的光影里格外有冲击力——带着刺的漂亮。他正被五颜六色的商品包围着,低头一脸认真地挑选零食,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手腕包好了纱布。
路过那一排排红色真空包装的速食时,一个蓝白盒子从他怀里滑了出来。
啪嗒。
那人并未察觉自己掉了东西,陆钦迟跨步上前,弯腰拾起瞅了眼——是一盒普通的擦伤药膏。
冷藏柜嗡嗡地响着,像这春日午后打开却没人看的老旧电视机。抬手顿了一瞬才落下,轻轻地拍了拍那人。
“抱歉,你的东西掉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浅闻声转头,低头看了眼递来的盒子,又抬眼看了看来人,四目相对。
那是陆钦迟始终惦念的眼睛。只是如今,这双石灰色的眼睛不再有当年的温度,冷冰冰的像北地终年不散的阴霾。
好久不见,1215。
“谢谢你,放这吧。”陈浅微微后仰,把抱着的一堆东西往前送了送。
陆钦迟缓过神来,低头看了眼,那包着纱布的手臂夹着一个大冰杯三瓶饮料,还有果冻和零食,哪还有什么塞药膏的地方。
伴着外溢的凉气,他把那盒药递过去,陈浅只得腾出一只手来接,怀里的饮料趁机滑出去。
一只手快速捞住后直接抽出来握住。没等陈浅反应,那手又把他怀里的冰杯和其他两瓶饮料也抽了出来。
“我帮你。”他笑着说,晃了晃刚刚差点掉出来的那瓶饮料。
“谢谢,麻烦了。”
路过甜品区,两人同时伸过去拿最后一盒黄油馅的面包,指尖裹着冷气触碰在一起,陈浅触电般抽回了手。
“我买的是这个。”陆钦迟手一拐拿走了旁边还剩几盒的同款牛奶味。
他看着陈浅抓起那盒黄油面包,有些局促地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前,扫码枪发出规律且单调的滴滴声,伴随着店员敲击键盘确认金额的啪嗒脆响,两人一前一后结完账。
陈浅抱着一大袋东西来到靠窗的小桌前,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几瓶饮料一排排摆好,发现刚才那个乐于助人的帅哥居然还没走,就杵在旁边。
“我好奇你买这么多饮料怎么喝。”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有磁性。
“混着喝。”陈浅没想太多,麻利地把三种饮料按比例倒进冰杯。碳酸撞击冰块激起的细密气泡在杯壁跳跃,他咬住吸管猛吸一大口,混着糖分和寒意的液体划过食道灌进胃里,瞬间扫清疲惫让他活了过来。
爽!
“好喝吗?”
“还不错。”他搅了搅吸管,抬头看向对方,心中暗暗感慨。
特调配帅哥,这是我下班应得的。
目光顺着对方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落在了耳廓的银饰上,他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活爹是扎了多少个洞,看得痛死了。
但又想到人家刚刚帮自己捡了药膏又提了东西,便从袋子里翻了翻,随手摸出一块巴旦木巧克力。
“刚刚麻烦你了,这个送你。”他笑着把巧克力递过去。
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谢礼,可对方在那一瞬间却愣住了。陈浅歪头看着他,发现这人的气压居然比刚才还低了几分,周身有种让他捉摸不透的沉重和落寞。
不爱吃就不吃呗,至于吗?陈浅心里纳闷,手正要收回来,却见那人突然抬手,将巧克力抽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笑着看他。
“那我就收下了。”那人笑着说
听到这话,陈浅后脖颈一紧。他对上那双像夏日烈阳下茵绿草地一样的眼睛,快速移开,吸了口饮料。
“先走了。”他把塑料瓶收进塑料袋,起身向门口走去。
午后的路面被晒得发烫,干燥的空气中漂浮细小尘埃的味道,机车服被褪去一半,他慢悠悠地晃到摩托车前。把冰杯盖好,放在杯架上。
或许是刚才那人实在太有存在感,他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正站在一辆通体漆黑、线条硬朗的越野车旁,隔着几米远的热浪,两人四目相对。
他突然觉得,这男人像一只被丢弃,还死心塌地等主人领回家的巨型犬,不逗一逗可惜了。
反正,又不需要他负责什么,两个人又不认识。
于是懒洋洋地靠在摩托车的机身上,单手插进口袋,眼神藏着几分坏心眼的戏谑,朝那人抬了抬下巴,吹了声悠扬的口哨。
“巧克力记得吃。”他抬手在自己唇角轻轻点了点,像是在隔空示范,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戴好面罩利落地扣上头盔,下巴一磕,黑色挡风镜把整张脸藏得严严实实,两根手指在头盔上一搭,漫不经心地朝那人一甩。启动机车,转眼便消失在山路上,只留下声浪的余音。
那枚舌钉被陆钦迟咬碎成几瓣,血腥味在口腔散开,信息素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烧了下去。
“啪!”抑制器精准地扣在陆钦迟的手腕上。
“钦迟!陆钦迟!伊泽尔!”听到独属于海域的本名时,陆钦迟猛地清醒,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车里,陆昭野坐在驾驶座上,满脸担心。
"芯片碎了?"她停好车去了趟休息区,回来便察觉到弟弟周身信息素波动,在失控前将人拉回车里。
和抑制器的屏蔽系统不同,舌钉上的芯片是只能过滤alpha和Omega特殊时期的信息素,让信息素失去诱导他人发情的效果。
看着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的弟弟,陆昭野在心底叹了口气:唉,到底是刚成年的 Alpha,真是一刻都看不住。
“这抑制手环是我备用的,你先戴着,回去换新的,换个体外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嘱咐道:“以后稳重点。”
“……嗯。”陆钦迟把碎片吐在纸上扔进车载垃圾桶。
她扒了扒塑料袋,撇了撇嘴:“牛奶的没有黄油的好吃。”
“没有黄油的。”他声音沙哑。低头调试着腕上的抑制器,指尖因为刚才剧烈的信息素波动轻微发烫。
“巴旦木?你不是过敏吗?”陆昭野惊讶的看向他,晃了晃那袋巧克力,“我吃了哈。”
“不给。”陆钦迟一字一顿,条件反射般从姐姐手里夺过了那块巧克力。他避开陆昭野探究的目光,侧过身在车载冰箱的药箱里翻找着,拿出一支退敏剂,“药还挺齐全。”
“小气劲儿,毒不死你。”陆昭野翻了个白眼,用勺子切了块面包送进嘴里,“你刚才那样,真不打抑制剂?”
“不用,我能控制好。”陆钦迟神色冷淡,不慌不忙地撕开退敏剂的包装。他撩起衣袖,露出那截由于信息素暴走,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臂。冰冷的针尖抵住皮肤,面不改色地狠狠扎进血管。
药液缓缓推入,强行在体内筑起一道防线。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那块巧克力,撕开铝箔纸。像是对待某种易碎的圣物,在陆昭野一脸惊悚的表情下,将那块足以让他过敏发热的巧克力送入唇齿间。浓郁的可可混着坚果的焦香,甜腻盖过了口腔残存的血腥味。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息,那个1215知道自己对这种坚果过敏,现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想到那个在阳光下随意调戏陌生人的身影,他攥紧了手中的巧克力。
“神经。”一旁的陆昭野看着弟弟,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无语道。
“研究生的offer确认了吗?”她启动汽车离开加油站。
“嗯。”
后视镜里的加油站招牌逐渐缩小,他捧着手机填写着表格,给衔接校和院校同时发送延迟入学申请的邮件,他要把自己所有计划都先往后推推。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