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绯的思绪就此被打断,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梨已经坐到了她旁边打着游戏,声音开的极小。
殷绯能清楚的听到手机对面传来的阵阵辱骂声,沈梨食指猛按住声音键关掉。估计是不想打扰她。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像星星落入人间。
天,侧底黑了。
沈梨在一旁斜眼瞥了一眼殷绯,“顾野打算干嘛?”她问。
诺大的酒吧沈梨说的每一句话殷绯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殷绯手中的笔停留在了桌子上的练习册上,没动。缓缓的,她放下笔,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知道。”她摇头。
沈梨没回答她,只是偏了半寸头盯着她。她了解殷绯,殷绯亦是如此。
被盯的有点不耐烦,殷绯努努嘴。“我不知道啊。”她敷衍道。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心情烦的不行,一句话都不想说。
最终,沈梨放弃了,踩着高跟鞋回了房间。殷绯视线追了几步,酒吧只剩下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嗒嗒嗒”的回荡着。
隔天,殷绯一早就去了学校。顾野真的没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了一块。
之前殷绯觉得自己坐自由,现在,真的变成她自己一个人了。
这所学校不会再有顾野的身影了,桌肚里也空落落的,只剩三面铁皮支撑着。
季然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午休了,他跟着顾野来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房子,至从他爸进狱后他就没再这住过。今天却异常的很。
“阿野,那李健安找死?说开除就开除?”季然跟在他屁股后面唠唠叨叨。
顾野没搭理他,异常安静。
那扇旧门打开的瞬间季然的话死死噎在了喉咙里。
他甚至还没说完就被灰尘扑了一脸。
季然骂了句脏话。伸头往里看。
这间屋子到处弥漫着一股发臭的酒味,这么多年了,这个味道始终消散不去。
帘子随风飘动,又无力的垂落,像是在无声的叹息。屋里安静的吓人,没有一点光。临溪的天逐渐变凉,季然能清楚的听到风刮过来的声音。
听的人心里发毛。
“你……都多长时间没回来了?”季然压着声音问他,这环境确实挺吓人。
黑得粘稠,沉滞,空气都冻住了。
整个屋子黑的吓人,像一个来索命的鬼一样围绕在两人身边。一直死死盯着他们。在绕,再盯。这种空气在他们身边围绕着不停。
风声时断时续的,一阵又一阵。
那句话,顾野没回答。只是迈着步子往里走,他熟悉的吓人,一直往里走。在门后找到了那个开关。
灯亮了。
一切都变的光明了。
季然抿着唇咽了咽。语气好了很多,他又重复一遍。“你到底多久没回来了?”
风声不断,还在继续。
“八年。”两个字被他说的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可没人知道这两个字承载了什么。
他在这鬼地方待了十年。
小时候他躲在门后,外面是妈妈的嘶吼声夹杂着那个男人的辱骂声。
他要是出来了呢?嘶吼的将会变成他。一声接着声,将整间房子传了个遍。
愤怒又压抑。
季然愣住了。也就是说,他在这待了十年,十岁的时候才离开。
他所遭受的痛苦甚至比现在浪荡的都多。
十年大于八年。
空档的房间慢慢传递上了温度,季然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阿野,要不这样吧。”
他顿了顿,“我不上了,你回去吧,我把我的位置让给你。”季然说的干脆,带着一丝安慰。顾野知道,他没开玩笑。
季然也是才知道他被开除,一开始他只知道顾野这事儿犯的挺大,并没想那么多。算起来,他也就知道不到一个小时。
就这么一个小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开什么玩笑?”顾野嗤笑一声,眼里泛着泪花,没落。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么狼狈,更多的是委屈。
谁都知道上学是最好的选择,可他现在连选择都没了。
“没开玩笑!”季然情绪激动了起来,他怒了一下,“殷绯自己在学校肯定会受欺负的!你他妈代替我的位置去学校啊!”他吼。
一切都变了,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在别人眼里,季然就是个爱骚扰人家的小混混,没人知道,他最注重友谊了。
在别人眼里,顾野一直是那个痞气桀骜少年,没人知道,这副躯壳下的他是什么样。
顾野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是愣住的。很快,他又强装镇定。“别他妈逞,这事儿没得选。”
季然劝不动他。墙上的钟表破烂不堪,指针指着九点不动了。这表早坏了。
顾野一个人把房子收拾了一下,又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着。季然偶尔会伸头问他干嘛呢。
他回:“做饭。”
“你还会做饭?”季然半信半疑的盯着他。
他不说话,点头。
人们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学会的。
先煮寿司米,换做别人或许他不会亲自动手做寿司的。顶多就是白米粥。
“我靠,你可以啊。”季然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灯光落在他侧脸,下颌线利落干净,睫毛垂着,遮住眼底那点惯有的冷硬,只剩一点柔和的阴影。
这顿饭硬是做了整整一下午,至于他要送给谁季然不问也知道。
匆匆道别后他就去找了沈梨。至于他俩,他就不打扰了。
傍晚,夜色逐渐笼罩整个世界,黑乎乎的一片。顾野攥着那盒寿司站在校园的后门处,他进不去,就只能在外面等着。
教室乱哄哄的,这节课老师去开会了,所有人都放肆了起来。乱的乱,睡的睡。谁都不打扰对方。
“殷绯!”有人喊她。
她转头,一个男生站在后门那,她不认识。
殷绯盯了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才缓缓开口,“有事吗?”她声音有些生硬。
“外面有人找你。”
“谁?”
“顾野。”
两个字,足以让她愣了好久。
“你去吧,他等好久了,这边我帮你守着。”男生笑笑说。
最终,她点头,同意了。
夜色漫了上来,殷绯能清楚的看到学校后门那多出来了一个身影。
顾野单手撑着墙头,长腿一跨就翻了过来,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
黑色连帽衫被晚风掀了点边角,他落地时微微屈膝,抬手把帽檐往后一扯,露出一截利落的下颌线,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却半点不显得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野气。
两人隔了一道栏杆,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来干嘛?”殷绯偏过头问他。
顾野把一小盒寿司斜着从栏杆缝隙塞进她怀里。“尝尝。”
他声音压的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怕惊扰到这宁静。
殷绯怔住了,眼睛睁的大大的。男人穿的单薄,他外套严严实实的盖住了那盒寿司。见她不接,顾野就硬塞到她手里。“拿着啊!”
晚风一吹,殷绯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心跳乱的不像话。
她盯着他,眼神里全是震惊,连同声音都有些发飘。
“这……真是你做的?”
顾野痞气的勾了勾唇,“不然我抢的?”
他还是这样,这种环境下根本感伤不起来。
殷绯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一阵声音吸引了,那个男生隔老远喊她,“老师回来啦!”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稍微像前倾了一下,顾野在推她。好像在说……
往光走,前面是光。
今天的事死死刻在她脑海里不肯消散。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还是被老师发现了,因此,被老王训了一顿。训她的过程中,殷绯一不小心就把寿司弄掉了。
这事怪她,没拿稳。
寿司撒了一地,五分八裂的。
见状,老王不好说什么,最终,他摆摆手,“行了行了!把这收拾下回去上课。”
老王走的彻底没了人影。
走廊空无一人,她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去捡。
她手指微微发颤,捡起那块最完整的。灰尘沾在指尖,她顾不上拍,只是轻轻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米是温的,带着他一路护着的温度。
味道明明已经不完整了,她却尝的格外认真。
或许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男人吃那个掉在地上的食物。
那个向来野得不管不顾、浑身带刺、连话都懒得好好说的顾野,会安安静静卷寿司,还翻墙送到她面前。
只是那一口,她嚼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咽进心里。
直到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寿司,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
“还不错……”
窗外下起了小雨,混着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