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老王就拉着殷绯往教室里走,摆了摆手示意她自我介绍。
她站的笔直,“大家好,我叫殷绯。”顿了几秒,抿着唇。“我不喜欢热闹,把我当个小透明就行。”
她说的有道理,从省中逃到这个地方她无非就是想好好学习找到父亲的罪证而已。其他的她什么都可以不管。
一片喧哗。
估计是看不惯她这样。老王努努嘴,扫了一眼下面,除了顾野那就没空位了,他推了一把殷绯。“你跟顾野坐一起。”
殷绯怔了一下,没犟。
阳光透过教室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老师用一种催眠的语调讲解着三角函数。
常年倒数的班级,这些公式和天书没什么两样。
殷绯坐在倒数第一排后门那,旁边位置空着,顾野不上早自习,谁都知道。
她低着头,右手握着一支廉价的中性笔,牵扯着陈旧的伤疤,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周围的同学大多在睡觉或者传纸条,偶尔有几道探究或者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又滑向她那双发白的手。
没人靠近她,这个从省中来的转校生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仿佛是从深海里捞出来的一块寒冰。
老王在讲台上正喋喋不休的讲着什么,下面的同学像听天书一样,一半睡觉,一半小声说话。
老王手还指着黑板,往下瞥了一眼,锁定目标。“殷绯,你来讲一下这题,你学习挺好的吧。”
语气带着肯定。
殷绯是不想去的,老师就这么死死盯着她,足以让人心里发毛。无奈,就这么在全班的注视下她迈着脚步走向讲台。
她攥了攥衣角,她不紧张,但也不好过。
讲桌上的粉笔摆放的乱七八糟,她没管,伸手拿起一根转身在黑板上画着。
“这篇讲的是青少年社交与心理压力,先看题干,问的是作者对某现象的态度,不是细节。”
她毫无波澜,英语题她还是很擅长的。阳光照进教室,为她镶上了金边。女孩外表像个瓷器一样,没人知道她内心有多坚强。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传遍整间教室。顾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瞥了一眼她就收回目光,学习这件事他根本不放心上。心大。
殷绯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她讲课的语速偏慢,一字一字的吐出来。
她抬起胳膊在黑板上写着题干里的关键词。
attitude.
“很多人会选A,是因为看到原文里有对应的句子,就直接对应。但这里有个转折——”
她用粉笔在原文里划出 however,线条干脆,“前一句是现象,后一句才是作者真正的观点。”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黑板,她很少去看下面的人。
“选项里,neutral 是中立,critical 是批判,supportive 是支持。你们看转折后面那句,作者写了‘这种做法忽视了……’,带有否定和质疑,所以不是中立,也不是支持。”
她讲的详细,字字清晰。
讲题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温柔的,安静的。她的美是安静的。
不喧哗,不夺目,像藏在书页里的月光,
落在讲台一角,轻轻一停,就成了别人眼底藏不住的心动。
安静,却有力量,温柔,却有棱角。
“我讲完了。”她说话很轻又带着点狠劲儿。
说完甚至一秒都没多留迈着步子往座位去。
顾野目光就这么死死盯着她,她没管,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漠气息。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殷绯刚坐到座位上就看见老王嘴巴一张一合。
“殷绯,从今天开始,你给顾野补课。”老王瞄了她一眼,语气没有温度。
她明显怔了一下,连同顾野。他就这么无缘无故的被牵连了。
“不行。”殷绯一口否定,她抿了抿唇,垂着眼。“班里学习好的比我多,你换个人吧老师。”
说实话,殷绯并不想和他这种人扯上关系,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的学习。
她拒绝的干脆,老王脸上明显挂不住。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才缓缓抬眼看她,殷绯一直盯着老王。她是真不想给那个人补课。
老王脾气本身就不好,在班主任那里出了名的傲娇,这次被殷绯直接拒绝他气的不行。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气的把书摔到讲台上,“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眉头紧锁着,“哪来这么多废话。”
殷绯被怼的无话可说,她算是明白了,早知道就不和他顶嘴了。他脾气太爆。
“老王给你找的老师。”前座的季然贱兮兮的用后背顶他的桌子。搞的殷绯桌子也跟着震了两下。
季然努努嘴实话实说,“说真的,阿野,殷绯可比陈婷漂亮啊。”他感慨。
男人就是这么胆大,殷绯在一旁听的一清二楚,即使是这样,她也当什么没听见一样。跟聋哑人没什么区别。
下午体育课,殷绯还在写作业就被一声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操场集合,这节体育课。”班长在后门喊。
殷绯没看时间就先去了趟厕所。
事情是发生在三点的。
“殷绯。”体育老师盯着名单喊。
没回答。
“殷绯”他还喊。
“人呢?!”体育老师气不打一处来,就一天,她直接让两个老师看她不顺眼了。
恍惚间,夕阳沉了下来,临溪的天暗的快。
“老子让她给我买东西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漫不经心的传来。
众人转头,顾野懒散的很,一双大长腿随意伸展着。他慢悠悠的回答,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挑衅。
他挺严肃,装模作样的,这是故意帮她呢。要不是他这么说老师估计早他妈找殷绯去了。
体育老师毫不掩饰的撇撇嘴,“你欺负人家女孩有意思么?”他皱着眉。
下午的太阳越来越大,殷绯能清楚的记得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3:02分。
是个特殊的时间,她挨骂,他就在旁边笑。
话音还没落殷绯就从厕所方向出来了。
不是买东西么?
体育老师怔了一下随即又指着她鼻子骂。“不是买东西了吗?”
殷绯一脸茫然转头,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野在一旁笑的不亦乐乎。
他这是故意找她事?
她在心里给了这个理由。不知道前因后果殷绯就这么一路误会到底。
殷绯白了一眼满脸厌恶。体育老师还在不停的嘟囔着。听的人心里发毛。
真是印证了那句话,明天再找她事。
她被骂,顾野就在那笑。她挺懵,两人没什么关系他就这么放肆的笑。
毫不避讳,笑声里掺杂着不屑。
解散时殷绯独自坐在篮球杆那里,她独来独往的,没想过和任何一个人玩。她的左侧时不时的扔过来几个石子。
一群小混混找她说话,也就是因为她的脸太过耀眼了。她全部都摆摆手拒绝,连话都懒的说。
她捡起地上的石子,右手因为自长期写字开始隐隐作痛。
殷绯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腕。
挺疼的。
殷绯总在某个指尖发僵的时刻,想起五岁那年的冬夜。酒气裹着冷风撞开家门,父亲的手掌落下来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缩手,骨头轻脆的一声响,钻心的疼。
她就那样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看着自己肿起来的小手,没掉一滴眼泪。周围是父亲模糊的咒骂,空气里飘着廉价白酒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她早懂的,哭没用,哭只会换来更重的巴掌,换来母亲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换来满屋子更沉的死寂。
后来手折了,接骨的时候她咬着唇,还是没哭。只是那只手落下了病根,再握笔时总有些发颤,字写得歪歪扭扭。
旁人偶尔笑她字丑,她只淡淡应一声,没什么大事。真的没什么,不过是五岁那年,学会了把疼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眼泪最是不值钱。此刻在寂静的夜里,疼痛感被无限放大,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骨头缝。
顾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往她这边吹了个流氓哨。他又开始找事了。
篮球杆那里可以坐。
粗粗的立柱裹着一层磨旧的黑海绵,底座宽宽的,刚好能容下几个人斜靠着。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的味道,篮球偶尔撞在地上,砰砰两声,又弹开。
他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杆,膝盖并拢,指尖轻轻搭在膝头。
阳光斜斜落下来,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故意告状有意思?”殷绯语气冷的吓人。两人一见面就怼。
全是对对方的不信任。
顾野怔了一下,他告她了吗?明明是在帮她。
他起身,俯视着面前的女人,眼睛微眯着斜倚着墙站。他开口时,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张扬,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儿。
“小绯绯,你应该感谢哥。”男人尾音拉的极长,声音不大不小,字字穿透她的耳膜,听的人浑身发毛。
两人离的不算远,顾野偏头去看她。殷绯只觉得面前的男人,无耻,下流,恶心。
“哥救你一命呢。”他语气轻佻,抬眼瞄了一眼对面,有两个女孩正被体育老师训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睛没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不然你早被骂死了。”
他压着声音,整个人都是松松懒懒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顾野刚才就这么故意说的,他故意让老师以为她去买东西,刚才那情况,他要不拦一下,体育老师能训她一整节课。
殷绯并不领情,像块石头一样。她面无表情也不看他,殷绯别过脸,“故意告状有意思?”
还是那句话,顾野不得不承认自己都听腻了。
她就非要问这一个问题。
天色有些暗,风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