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峰,孤绝崖。
赵颂赶到的时候,杜月满已经站在那里了。
杜月满今日穿着一身白色暗纹的窄袖劲装,长长的墨发被一根青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发尾微蜷,被风撩得微乱。
紧窄的衣衫将颀长劲挺的身材勾勒的极为完美,立如松柏,瞧着比平日多了几分潇洒和干练。
杜月满站在悬崖边,听到身后的动静也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赵颂心虚地握拳咳了咳:“师尊。”
赵颂转移话题:“你今日看起来,很不一样啊!”他还没见过他这副打扮,不免有些稀奇。
杜月满:“既要教你练剑,自该郑重一些。”
他转过了身,却猛地愣住。
身后,四五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统一朝着他鞠躬行了个大礼。
“弟子拜见小师叔!”
从左往右,排的整整齐齐的,解元灵、袭少宸、柳成锦、贺铮。
解元灵站在前面,笑的十分灿烂,领着大家一起鞠躬,语气狡黠:“嘿嘿,小师叔好!”
平日里自己怎么蹲守,都逮到小师叔的影子。
今日可算一雪前耻。
这可是人间界堂堂剑道魁首之一要授课,谁能不心动啊?
杜月满脸色一凝,漆黑的眼骤然瞥向柳成锦。
柳成锦眨巴着眼睛,表情无辜:“是你说的,可以来,所以我们就都来啦!”
杜月满怎会不懂柳成锦心里那点小九九?无非就是不让他接近赵颂。
哼!
算了算了。
反正他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把这些人才都教了。
袭少宸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欢快:“你们不知道,小师叔他啊,只是表面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其实内心古道又热肠。”
“掌门已经私底下跟我说过了,说他定会尽心尽力地教授大家剑术,绝不藏私、绝对耐心,绝对认真!”
袭少宸转了回去,眉眼弯弯地看他:“是吧,小师叔?”
慕衍此举属于是用这些小屁孩把杜月满留在门派里,免得一年半载不着家,一回来就跟只年猪似的!
不错,你很好啊慕衍!
袭少宸被他眼里的危险光芒吓了一下,脚步一个蹀躞,赶忙退回到了大家旁边。
杜月满收回目光,神情一肃,眉弓微微下压,那种难以言喻的威慑压迫感便陡然扑面而来:
他温声道:“既要学剑,便要先学会吃苦,你们可准备好了?”
众弟子不由心中一凛,正色答道:“准备好了!”
贺铮却是小心扯了扯解元灵的袖子,两眼放光道:“哇,好帅!”
她这声音极小,但是以杜月满的耳力不可能听不到。
解元灵赶忙捂住了她的嘴,生害怕这丫头说出了什么‘不愧是宗门第一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解元灵平时对杜月满的行为虽也大逆不道,不过她提的要求都是经过解凛(解家现任家主,解元灵老爸)的准许的,没了这份保障,解元灵可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这般。
杜月满祭出了宗门发的灵剑,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都带剑了?”
众弟子齐齐点头,“带了。”
凌云派的新弟子,经过宗门大比,只要挤进前一百名就能进入剑冢挑选自己的本命剑。
所以除了解元灵和柳成锦,其余三人手里拿的都拿的杜月满同款。
这人一多,进度又都不一样,五个人中,有的还没学会御剑,有的却已剑术精绝,怎么教导便成了个问题。
杜月满略感头疼,他又冷瞥了柳成锦一眼。
后者撇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神。
他一偏过头,便听到身侧传来惊讶的吸气声,他又转了过去。
这一看,柳成锦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同样是白衣黑发,清姿明秀,连五官身材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分明就是另一个杜月满!
“分身术?”解元灵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是,这小师叔修为到底多高了?
不是说分身术只有差不多到合体期的大能才能够做到吗?所以他现在的修为比她老爹高出一个境了?
不是说是解家客卿吗?
赵颂还没震惊完,便见其中一个杜月满对他招了招手,唇角微勾:“过来。”
……
杜月满将五个人分成了三组。
其中解元灵,袭少宸两人为一组,贺铮自己一组,三人负责被他打;赵颂单独一组,他教他御剑;至于柳成锦,他来喂招。
那边已经开始舞剑舞的虎虎生风了,赵颂离的有些远,只能依稀看到几人衣袂翩飞、剑光闪烁的远景。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杜月满就忍无可忍,抬手将他的脑袋给扳正了回来。
杜月满声音微冷:“看别人挥两下剑,你自己就会了?”
赵颂:好像确实是这样。
赵颂猝不及防地被他转回头,目光直愣愣地撞进了那双伪装成黑色的眼里。
眼睫很长,根根分明,看着自己时,微微垂下一点,像两把浓密阒黑的鸦扇在俊美的睑下投下一层阴影。
赵颂呼吸一滞,眼中少有的露出几分无措。
杜月满:“现在又知道怕了?去天墉城和来安镇时的劲呢?”
赵颂别开目光,嘴硬道:“谁怕你了?”
杜月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朝他扔来了一把剑:“此剑名为问天,你先暂且用着吧。”
赵颂接过,低头看去,只见那剑长约三尺,通体洁白,散发着如练般的寒光。
杜月满转过身,将手中的剑抛向空中,自己身子一翩,仙姿飘然地跃了上去。
他自元婴之后便很少御剑,如今再次踩上去,竟生出了一股年少时才有的轻狂傲然感。
清风拂过脸颊,杜月满负手而立站在剑上,身姿修长,气势清冽,却也孤绝如峰。
可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倏地低头看向地上的赵颂,语气是止不住的讶异:
“你、还不会控剑?”
赵颂仰头看他,语气凉飕飕的:“我应该会吗?”
说完,低头叹了口气:“算了,我应该是会那么一点的吧。”
赵颂想了想抽出了一抹灵力,灌注在了剑身上,那剑随着他的意念飘了起来。
他觉得应该可以了,轻松一跃,踩了上去。
正要朝杜月满得瑟地笑笑,脚下却突然一空,剑和人一起朝着瀑布底下坠了下去。
“……”
几人看到赵颂的身影,都愣了愣,连剑招都歪了歪。
柳成锦和贺铮几乎下意识地就要朝瀑布那边跑去,却被突然飞来的一柄剑拦住了去路。
柳成锦微蹙:“小师叔?”
杜月满扫了一眼三人,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心不二用,继续!”
柳成锦着急地朝他身后张望。
“他那边自有我在,你们担心什么?”杜月满不紧不慢地说道。
几人虽然担心,却也觉得他这话说的在理,唯有柳成锦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杜月满心中忽而就生出了一股愠意,声音瞬间就冷了下来:“怎么?我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
赵颂就在脚尖快要触到崖底深潭那一刻,他被人拽住衣脖领子轻轻往上提了一提。
白衣少年踩在剑上蹲了下来,青色发带随着墨发轻扬,面容俊逸得不似凡人,嘴角勾着浅浅的揶揄,笑问他:“不是说你会吗?”
杜月满说完,自己恍惚了一瞬:
他刚学剑时,师兄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那段记忆太过遥远,唯有师兄的血在他心中留下永恒。
崖底阴暗,唯有一小束阳光打在黝黑的石壁上,在溅起的水雾之中折成了一道半弯的彩虹。
赵颂的校服浸在水中,激流带起的寒风吹的乌发微乱,他仰着头,清凌狭长的眸眼似浸透了水的水晶般,眸底划过一缕不知名的情绪。
杜月满冷冷勾唇,蓦然松开了攥着他的手指。
下一刻赵颂便‘咕咚’一声掉进了水里。
冰冷的潭水没过头顶,赵颂学过游泳,很快浮出了水面,道:“师尊,你干什么?”
杜月满缓缓直起了身,看着他,语气冷了些,“我说过,要想学剑就要先学会吃苦,你也不例外。”
杜月满抬起手指,‘哗啦’一声,原本掉入潭水中的问天剑破水而出,悬浮在了赵颂的头顶。
赵颂尝试着运起灵力,从潭水中跃起,想去够那柄近在咫尺的剑。
然而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赵颂察觉,在每次他将要触碰到剑的那一刻,那柄剑又自动往上升高了一点,很不明显,他却因此一次次地重新落进潭水里。
‘咕咚’,这次他呛了一口水,脸色转白。
杜月满仍旧背身站在旁边,“凌云心经莫不是被你忘了个一干二净不成?”
“敛气息神,五灵相克,以灵御气,以气控物,因念而生,以心而动,形神契合……”
赵颂随着他的声音化出灵力,不再急着爬上去,而是用意念引导问天接近他。
尝试了几遍后,问天剑总算有了一丝意动。
……
半晌,赵颂终于踩着剑飞上了崖顶。
杜月满笑了笑,眉染桀骜,嘴角却牵起清浅的弧度来,语气调侃:“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赵颂转头,真诚地说道:“不对。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改日我送你一样东西,就当做是我的束脩。”
杜月满抿了抿唇,目光微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发虚:“我点心做的不错,改日便做上一份送过来,给你尝尝。”
他眼睫微颤,声音也不再是刚刚那样端着的不近人情,“我学了很久……你到时尝尝就知道了。”
杜月满手指轻勾,一道灵力如丝雾般涌出,将赵颂轻轻缠绕。
下一刻,赵颂脚下的剑,便不再随他的意念,缓缓飞到了杜月满身边。
手被人轻攥,如水般澎湃的灵力绕上赵颂的周身,暖烘烘的,不一会儿身上湿透了的衣服竟就被完全烘干。
……
等到夕阳西下,晚霞荼靡,赵颂的御剑术不说出神入化,倒也足够应敌。
赵颂回去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
几个人鼻青脸肿,血迹斑斑的,像是被暴揍了一顿似的。
赵颂目光惊诧:“你们这是?”
袭少宸捂了捂肿起半边的腮帮子,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傀儡,眼神十分幽怨。
原来杜月满只给他演示了几道剑招,也不管几个人是不是学会了,便召出三个傀儡和他们进行一对一的对打。
根据三个人实力的不同,那三个傀儡的实力也不同,但总归都是压了三人一畴。
这一下午,挨揍的时间倒比练剑的时间还多。
袭少宸与贺铮看着就很凄惨了,柳成锦竟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要论最惨的还得是解元灵。
主要是她挥剑挥的最快,也最狠,练招的时候跟不要命似地往前冲,自然而然的也就被揍的最惨。
袭少宸见他过来,一脸心有余悸地掺上走过来,声音带了点惊恐:“小颂颂,我觉得我可能不是练剑的料……要不你帮我跟小师叔说一声,就说、就说我明天有事,可能来不了了……”
术业有专攻,袭少宸看易理都觉得津津有味,唯独捧着那本剑谱没一会儿便想打瞌睡。
赵颂又看向其他锦三个,问:“那你们呢?明天还来吗?”
“来!”
三个人斩钉截铁,异口同声。
虽然被打的凄惨无比,可进步无疑也是神速的,这般变强的机会怎么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