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个时辰就是祈灯节。
月如勾,星如雨。
街市上,灯火千衢,通明如昼。
桥下,河水粼粼,波光闪耀,数条乌篷小船上,穿红着绿的姑娘们躬身放着彩色的河灯,许下来年的心愿。
杜月满将剑一收,站在桥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下面。
记忆流转,恍惚间,河岸边好像浮现了两个人影。
粉衣少年手中捧着个荷花灯,不自觉地回头去看那站在柳树下的人,姿态放松,“云晨,你要不要放灯?”
像是十分期待,粉衣少年施法控制灯笼高高悬起,往一个方向掷去。
树上的少年抬手接过。
外表看起来年岁比粉衣少年长些,虽青衣墨发,飘然远翥,头发却胡乱束起。
没什么表情时显得冷峻异常。
但此人聚神时眼光清明,似一潭雨过天晴后的山涧,这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粉衣少年率先点燃了手里的灯,正要放入水中,手指却突然一凉。
骨节分明的手覆了上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灯。
粉衣少年笑道:“这盏给你,去放吧。”
青衣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放这个没有用,这世上没有神,听不到我的愿望。”
粉衣少年反驳道:“放这个是为了让自己感到期盼和心安,不是给神看的。”
青衣少年侧耳听着,忽然道:“你期盼什么,阿熠?”
粉衣少年认真回道:“我希望父亲、师尊、姬怀朔、你……长命百岁,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青衣少年似笑非笑说:“我再过二十便已百岁,看来阿熠是不想我再多活些时日。”
粉衣少年急道:“不是!你想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青衣少年但笑不语,将手中的荷灯放入水中。他说着不信,可动作却有些虔诚。
“师弟啊,你太贪心了!”
他至多也只敢许一个愿望。
若按人头计数,这娃起码许了百八十个!!
说罢,青衣少年蹲了了下来。
劲瘦修长的手臂穿过膝弯,将粉衣少年轻轻背了起来。
周围人目光迥异,粉衣少年浑然不觉,安静地靠在青衣少年肩上。
“快看,这花灯!!”
有小孩惊诧的声音传来,轻风拂来,吹皱满河灯火。
那河中心的一盏青灯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薄薄的纱纸上透出如烟霭般的金字:惟愿,天地无尘,与尔同寿共长欢。
风一曳,便化作了点点青光,散了个干净。
……
天刚蒙蒙亮,赵颂一打开门,看到少年一身白衣,怀抱一束鲜花,晨曦的朝露顺着菱角分明的下颌缓缓滴落,阳光洒落头顶,眼里似有星光,漾着唇角。
杜月满:“生辰快乐。”
赵颂惊叹不已:这人记性咋这样好,他那天不过随口编造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见赵颂怔住,杜月满又眸眼弯弯道:“我是第一个,对吗?”
杜月满声音一如既往清越好听,上扬的眉眼似炯炯的花火撕破黯然无神的夜空,一身微光,束发飘扬,是白日晴雪,此间少年。
“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这花吗?”杜月满歪了歪头,紧抱着的花枝绕在胸前,恰好遮了半张俊美秀逸的面庞,他看着他,神情有些忐忑。
“没,”赵颂开口,看着他怀里的花问,“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杜月满低下头,长睫垂覆,“我去问了我师尊,要送什么礼物给你,她说要送花。”
杜月满抬眸,将那一束花双手捧给了眼前人,声线透着着见心上人般的紧张,“送给赵颂。”
赵颂手指握紧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道:“谢谢你啊,师尊。”
他下意识去看手中花,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抹惊异。
桃花。
“这个给你,”杜月满伸手,又递了一只青荧荧的雕花玉瓶过去。“生日礼物。”
赵颂讶异地看着他,扬了扬那束花,“你刚不是已经送过了吗?怎么又送?”
杜月满转了转目光,拖长调子轻快地‘嗯’了声:“那花是庆祝你突破筑基中期的礼,所以不一样。”
“哦……”赵颂点头,接过玉瓶一看,问,“这是什么?”
“这个啊,是我一直一直都想给你看的东西,”
在几十年前就想了……但一直都没有机会,这次终于如偿所愿。
杜月满伸出手,修长的指轻轻握住他拿着玉瓶的那只手,一丝灵力绕指而出,下一刻,站在门前的两人悉数不见。
……
映入眼底的,是开得满山遍野的繁花,韶光妍媚,飞花似醉,叶似苍蓝织,花似粉雪雾,挂在枝头随风轻摆,合欢绽落。
是一整座的山,开着与赵颂怀里抱着的一模一样的花。
“此花名晚夜。”听到这,赵颂松了口气。
杜月满轻声开口,站在山崖巅,发带摇曳着,笑得缱绻。
到了桃花谷,不知你可想起些什么,师兄。
“桃花谷?”赵颂俯瞰山下,“这是什么地方?”
杜月满点头,“这是桃花谷,我们还在宗里。”
他抬眸睥睨着整片山野,眉目间似汲了一抹肆意骄狂,声音却平静:“那瓶子叫归墟,瓶内自成一方小界。”
“我将整座桃花谷都移了进来,以后你遇到危险也可以躲进来。”
赵颂:“???”
杜月满侧头看他,“此地早已无人居住,所以移了也没事,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进来看花都可以。”
以他如今修为,移山填海易如反掌。
不过这事乃他几十年前所为,当时为保证效果,他只能花大把灵石雇了十几个人一起搬移。
当然,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想联手杀了他夺宝,却被他反杀于剑下。
杜月满想着衣袖一挥,往山巅一站,负手朝赵颂歪靠而来,“如今还多了些风景,比我当初预想的要好些,你喜欢吗?”
赵颂:“我不能收。”
杜月满哪还容许他还回去。
于是着急道:“你不能不收!”
赵颂叹了口气,眉眼莫名染上喜色,“好吧,我收下了!”
“不过我给你的礼物,你也要收下!”
赵颂:“这个是我前些日子做好的。”只不过,一直不好意思拿出来。
说着,他将一只雕刻的惟妙惟肖的木头娃娃塞进了杜月满手里,赵颂自己手里却还拿了另一只。
赵颂手里的木头小人穿着惨绿袍子,表情木木地,略显文静,歪头看着旁边;杜月满的木头小人有着同款穿搭,手中持剑,面带微笑,眼角微挑着看向一旁。
两者放在一起,才能看出来两只木头娃娃在彼此看着对方。
杜月满:“你这哪里买的,和我们俩长这么像?”
赵颂笑道:“不是买的,是我刻的。”
“你都觉得像啊?那看来我手艺还不错。”
杜月满呆了瞬,才小声道:“我喜欢你手里那个,能不能交换一下?”
赵颂笑容一顿,虽疑惑,手上却依着他交换。
他在小杜木偶上费了很多心思,斟了又酌几十遍,才着手雕刻。
小赵木偶则略显敷衍。
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若不是那小镯子,谁来了都认不出是赵颂。
……
到晚上的时候,桃花谷里架起了一桌小火锅。
赵颂端菜出来,看着桌上琳琅满目摆好的菜和切好的肉片,不由自主地笑意盎然。
杜月满拿来碗碟,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坛酒:“我准备了佳酿,是甜的。”
赵颂笑嘻嘻道:“你连这个都准备了?太全面了吧。”
“我上一次吃火锅因为太辣,整整喝了三大杯冰水!”
赵颂穿越之前,儿时一直住在孤儿院里。
他十几岁时被一位赵姓女士领养。
赵女士和她的丈夫时常到国外出差,家中又没有其他小孩子,赵颂一个人在家时,因为不习惯保姆照顾,赵女士便遣散了佣人,只留下一个管家。
所以他除了吃快餐,偶尔会吃火锅。
赵颂怕辣,但他每次都吃的辣底火锅……
杜月满眸光流转,“我猜了下,觉得你会喜欢喝。”
春花秋月,美酒佳肴。
杜月满:“不过,只你我二人,好像孤单了些?要不我把我师尊也叫上,你看怎么样?”
赵颂看他兴致高昂,强压下不乐意,低应了一声。
杜月满身如流光,踩着剑便飞去了杜凌寒的宫殿。
约莫过了二刻钟左右,赵颂掐着时间,下了几盘灵肉,看杜月满抱着个小孩沐着月色自空中飘然而来。
小女孩神情平静,玉白可爱,眉心一点红痣,看着就像神话里的仙童。
“仙尊师尊,快来,现在这会儿这肉的软嫩正好合适。”
杜凌寒修仙多年,修为高深,灵力深厚,早已辟谷不食俗谷,平日里饮些灵茶,啖些灵蔬已是难得。
杜凌寒轻声解释道:“我这幅样子与我修炼的功法有关。”
说着杜凌寒与他们俩一同围着一锅香俗的汤底自然地坐下,全然没有大佬的半分自觉和派头。
赵颂起身行了个礼,语气恭敬道:“仙尊,非常感谢你上次救了我们。”
杜凌寒看着汤锅里翻滚的灵肉,笑了笑,“不用跟我说谢谢。”
杜凌寒好奇地看向两人,“你们是如何想到这种吃法?倒是新奇。”
她拿起快箸夹了片肉,赞道:“好吃。”
赵颂也笑了:“那仙尊得多夸夸我师尊,点子虽是我想的,但是这些可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杜凌寒点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
杜月满拿出酒碗,替他们一一斟上:“今晚咱们三人来个不醉不归怎么样?”
杜凌寒迟疑:“不行,你们……”
杜凌寒下意识否决:杜月满常年身上带伤,喝酒总归会给身体上负担。
赵颂如今年纪不大,按他待过那个世界的规矩来看:十八岁以前是不能喝酒的。
杜月满也仰头喝了一小杯,笑道:“哪儿学的酸文迂腐?我派修仙之人不拘形迹,醉饮天地乃浮生一大乐事。更何况,我这酒,再来几十坛也未必醉得了人。”
赵颂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将这对师徒倒置的言谈举止纳入心底。
酒过一旬,杜凌寒已昏昏入睡。
赵颂给杜月满夹了片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师尊,你和柳师弟的关系是不是挺好的?”
杜月满握筷的手一顿:“还不错,我与他的养父有些交情。成锦也算是我见着长大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赵颂:“就是突然想到了嘛,他性情不错,但是我之前见过很多次他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念得也是那人的名字。如此频繁,只怕心中结郁已久。”
杜月满不置可否。
赵颂继续问道:“师尊,听说你惊才绝艳,不过百岁,已至化神,这是真的吗?”
十二入道,十日筑基;弱冠之年,炼成元婴;未到而立,已修化神。
这就是杜月满或者说是解熠的变态修炼之路,至于他现在的修为到底有多高,没有人知道。
杜月满点点头。
杜月满又连灌了几口酒:“这修炼,讲究的是循序渐进,过则不及。”
赵颂蹙眉:“那师尊,你在进宗前有什么亲人吗?”
“他啊?”杜凌寒不知何时醒来,“孤家寡人一个。”
“他家里人早死光了,被我捡回来那个时候浑身都是伤,躺了十几天才醒,可怜死了呢。”杜凌寒一脸唏嘘。
赵颂愣住,他从来不知道杜月满还有这些不堪的过往。
“人生百载,白驹过隙。当年人事,恍如昨日,却似经年,不可回首,不堪回首呀!”
杜凌寒笑着摆手,举起碗中之酒一饮而尽。
赵颂和杜月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杜凌寒却是沉默,只时不时给他俩斟些酒,布些菜。
酒过三巡之后,杜月满依旧眼神清明,赵颂却有些头脑发胀了。
眼见师徒俩两人离开,杜凌寒坐在原地,身子一摊,躺在了地上。
她一边浅啜着酒,一边仰望着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寥落的笑意。
“今晚的夜色,可真好啊,不知还能看到几回?”
她举杯邀月同饮一杯,喝完后,摩挲着杯壁,低下头看着寂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