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的雾里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卫飞霜御着剑茫然乱飞,体内的灵力却在逐渐流失,为了避免掉下去,他不得已抱着柳成锦从剑上跳了下来。
周围安静的诡异,漆黑的林子里,没有风声,也没有兽叫,浓雾胶着在一起,仿佛掉入了一滩死水,沉闷的窒息。
眼前阵阵发黑,卫飞霜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可此处看起来不像是个安全之地,他不能在这里倒下,独留他一人面对未知的危险。
脚下忽然踩到一个水坑,猝不及防之下,直接摔了下去,他想护住柳成锦。
柳成锦不知何时有了力气,把卫飞霜一推,自己笔挺挺地摔了个结实。
吓得卫飞霜连忙跳起,透过夜色去看怀里的人,却见他双目紧闭,红晕满面,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查看了他的后背,见没什么伤口,卫飞霜松了口气,可转眼又泛起起担忧。
如今境况,恐怕对容雪不妙。
卫飞霜重新捞起怀中少年,趔趄着往前。
也不知走了多久,似是终于穿过了那片黑雾。
前方洒下了朦胧的月光,有流水之声隐隐传来。
此处竟是一处深壑裂谷,周围秀木成林,百花盛开,瑶草满地。蓝色的蝴蝶散发着幽幽光亮,飞满了整个谷底,再走两步,便见一道两丈来宽的瀑布垂下,飞泉鸣玉,异香扑鼻,一切美轮美奂,恍若步入仙境。
等寻到一处山洞,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卫飞霜才敢将怀里的人给放下。
他有心想去查看他现在如何了,重伤的身体却再也坚持不住,蓦然歪倒在了他旁边。
夜色漫沉,月华如水,清冷的月光映照着黑黝黝的山谷,也照进了一处乱石嶙峋的洞口。
银色的光辉洒在两个互相依偎的人影身上,美的仿佛是岫玉所雕刻一般。
……
石头上的少年,咬着下唇,剑眉紧蹙,苍白的俊脸上汗如滚珠,紧攥成拳的手背青筋暴起,关节泛白,看起来极其痛苦。
卫飞霜很早以前就知道柳成锦的忍耐力向来非比常人,连他都忍不住露出如此痛色,可想而知,该有多难熬。
他心内忧急,正欲分出灵力探入他脉搏,手指却突地被躺着的少年反手攥住,用力之大,几乎瞬间就起了红痕。
卫飞霜还以为他醒了,抬眼看去,他却仍旧紧闭双眼,口中还不时发出几声低不可闻的呓语。
他仔细去听,却是他以前的名字。
卫飞霜微微怔住。
卫飞霜强行抽出一只手,从乾坤袋里掏出几颗天极灵丹。
喂柳成锦两颗,自己吞一颗。
喂完手便想抽回。
却被少年咬住,不愿放之离开。
卫飞霜惊得浑身都哆嗦了一下,忙驱动灵力把手悄无声息地拿出来。
眼尾不自觉渐渐汲上一层血色殷红。
他攥紧手指,换用了左手替柳成锦排毒。
柳成锦扭来扭去,硬是不肯接受他的治疗。
也是。他自中了毒,体内法力紊乱不堪,被嫌弃是正常的。
恰在此时,柳成锦埋在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卫飞霜心跳爆沸,双眸倏然睁大。
鸡皮疙瘩瞬起,全身血液一冲,卫飞霜吓得把柳成锦扔到一边,站起来躲到一边。
少年睁开眼,没什么情绪的眼看向卫飞霜的掩体。
“唉。”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响在深深洞穴的阴暗处。
卫飞霜瞬间释放威压,一步步逼近,低声道:“妖族人。”
“妖族?”甄煦好奇地朝神情慌乱的青年走去,又瞟了眼凄凄惨惨戚戚躺在地上的柳成锦。
甄煦道:“不不不,在下可担当不起。”
甄煦试探性地问道:“地上这人……是怎么了?需要在下帮忙看看不?”
“我叫甄煦,医术还不错。况且…地上这位身受剧毒,先替他看伤要紧啊!”
卫飞霜:“多谢好意,只是我…弟弟所受之伤并非寻常大夫可以医治,还是请回吧。”
“好吧。”甄煦惋惜道,正要离开。
却突然闻到一股让自己好奇的味道:“嗯?”甄煦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好奇,朝柳成锦的方向走了几步。
情况比甄煦猜想的更糟,“还不让我救他,你会后悔的。”
……
夜黑风高,月光若隐若现,山林里阴影幢幢,树丛摇曳,冷风吹过,发出森然的嗥叫。
卫飞霜背着柳成锦,跟在甄煦后面。
他在甄煦上未发现法力波动,且先跟着看看吧,如果情况不对,就立马往回撤。
柳成锦中的毒,他自己也曾中过。
他记得除了……
还有一个办法:用灵力硬生生逼出来,这法子对灵力的把控要求极高。
用力过猛,经脉破碎。
法力太少或太弱无法清除干净,甚至会给毒药提供养分。
甄煦带着他们穿过了一片树林,爬上了陡峭的山壁。他身手敏捷,不一会儿便爬到山壁中央,钻进了一处极其狭窄的崖洞。
末了还回头,朝着卫飞霜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崖洞内一片漆黑,潮湿闷热,甄煦点燃了一个火把照亮前路,却见这洞内窄小至极,青苔满布,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
卫飞霜只能改为抱着柳成锦,自己弯腰才能不被碰头。
几人又走了一会儿,视野突然开阔,前方般般瑰玮,满目琳琅,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笋和钟乳石。
又走了一会儿,但见蒸汽缭绕,水汽弥漫,甄煦才停下了脚步。
……
越是接近溶洞里面,空气越是溽热。
待到这池子近前,众人身上的衣服已被水汽和汗水浸得半润,甄煦手里的火把也在跳跃两下后,彻底熄灭。
甄煦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颗夜明珠。
洞内登时辉光大亮,昭昭明明,烟雾溟濛,倒似神仙洞府般。
卫飞霜脸上露出了几分焦急之色:“这池水可以救我弟弟?”
甄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卫飞霜才把柳成锦放在地上,看之不禁一恼,默默拔出了剑。
卫飞霜在心里生气道: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哪有医修治病救人不用灵丹不用妙药,反而带人来这么个地方?
卫飞霜低头一看,只见柳成锦的衣襟都被血水濡湿。
其余几窍也有血丝流出。
事态紧急,卫飞霜无法,只就这么抱着柳成锦,边过滤法力边给他疗伤。
看得甄煦心口一紧,连忙制止他。
他看向卫飞霜,然后指了指外面。
意思很明显,是让卫飞霜出去。
卫飞霜本就郁沉的脸,更添了几分郁色。
卫飞霜不愿再耽搁,只威胁道:“我法力快恢复了。”说罢便快步走向外面。
……
甄煦将柳成锦抱了进去。
血色霎时晕开,划开圈圈点点的涟漪,层层扩散。
甄煦见搞定了,便握着柳成锦的肩膀摇了七七四十九下。
把柳成锦硬生生摇醒。
柳成锦一醒来,就习惯性地从乾坤袋里取出玉碟。
按住机窍,点了下赵颂这个名字:“我现在没事了,你快让我师尊派弟子来救人。”
甄煦站在水池边上,正要加水,猛然看到这么个新鲜玩意儿,登时水也不加了,就这么直愣愣看着。
柳成锦听到呼吸声,下意识转头,就和一双红眼睛对上了。
“我操……!”
柳成锦被吓得一激灵,可怜的玉碟就被扔到了地上。
甄煦小跑过去,把玉碟捡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用,敲敲打打半天,那玉牒也不像是开了灵智的样子,不禁有些困惑。
而柳成锦已经被狐狸精搞出了阴影,起身赤身空拳地就准备暴揍眼前这个兔子精。
见柳成锦要杀兔。
甄煦灵活走位地同时飞速解释了一下经过。
见柳成锦还是半信半疑,甄煦摸了摸袖子,掏出了一个灵器。
他摇了摇那灵器,确认没失灵后。手掌倏然一挥,一道淡黑色的灵光罩便将整个山洞罩了起来,外间的人察觉不到异样,而里面的声音也不会传递进去。
甄煦:“从现在开始,你的假哥哥看不到我们在里面干什么了哦。”
柳成锦没认真听,自顾自回忆起来。
他晕过去前好像看到了魏西洲?
不对,魏西洲怎么会在这里?
怕不是天天做梦,使得分不清现实和梦了。
见柳成锦没上道,甄煦继续道:“我已经帮你解了相思引。”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可以送你出山。”
“刚才我已经试探了外面那人的修为。区区化神后期,不足为惧!”
“再医者仁心,也要报酬的。”
柳成锦:“你说。”
甄煦点头:“我要你。”
柳成锦登时瞪圆了眼,“你有病啊!?”
甄煦说完才感觉不对,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你的血。”
柳成锦点点头。
眼一闭,心一横,猛地一刀划下去,血噌地一下就滋了出来。甄煦赶忙拿来灵壶去接。
甄煦:“喂!别浪费呀!”
“伤口太小了,我要三碗!”
“三碗!”柳成锦抽了抽嘴角,“这么多?你要我这么多血来干嘛?”
甄煦笑容浅了些,“我想试试能不能洗去妖族血脉。”
“若是成了人,便能和顾小姐在一起了。”
这么一下终于点醒了柳成锦。
甄煦没绷住笑了出来,“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
“大家都被救出来啦!”
……
时间回到不知什么时候前。
解元灵的房间在四楼,贺铮‘噔噔噔’地一口气就爬了上去。
解元灵伸手牵着她往前走,“走吧,你刚刚不是说想去看看那些被救的女孩吗?她们被安顿在顶楼,我带你去见见。”
袭少宸和解元灵默契地各自搬了自己家的救兵到来之时,孔缘和一众妖族人都被杀完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被敲晕的赵颂。
一些微末小妖见事情不对,逃的逃,散的散,偌大的妖宫里竟是连半个妖的影子都不见,那些被掳走的人在近百名弟子地毯式的搜罗下,也很快被找到解救了出来。
奇怪的是,一个男子的踪影都没有,甚至没有尸身。
原本是应该先送他们回家的,但依赵颂所言:
那些人是被一个牛逼哄哄打伞的妖族人杀的。
袭少宸解元灵俩少爷小姐凑了半天,都没推出此人的来历。
不能将那些人贸然送回来安镇。
便只能先将那些人安顿在灵舰上。
柳成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还换了件衣裳。
他的声音略显疲惫:“被救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顾晓钰的姑娘?”
……
顶楼的风很大,白色的云霭绕在脚边,更似身在琼楼玉宇一般。
“顾姐姐住这边呢,她说喜欢清净,大家便把靠里边的那个房间留给了她。”带路的女孩长着一张婴儿肥的圆圆脸,稚气都未脱,竟然也被妖族人掳了去。
贺铮低着头,收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微微发白。
“就是这里了。”少女停下脚步,回头冲他们浅浅一笑。
“也不知她这会儿是不是还在睡觉,她好像格外嗜睡犯困,都两天没怎么见她出过门。”
嗜睡犯困……
听到这里,柳成锦不由一叹。
解元灵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只用虎睛石做的彩色蜻蜓递了过去,“谢谢你为我们带路,这个小东西送给你。”
少女眸光发亮,惊喜流溢:“送给我的?真的吗?谢谢仙子!”
“嗯。只要扭一下它的翅膀,它就可以飞起来。”
“白天可以吸引周围的蝴蝶飞过来,晚上还能发光。”
这是她和贺铮逛古街的时候买的小玩意儿。
少女开心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上面薄若蝉翼的翅膀,“谢谢你,仙子姐姐,你人真好。”
解元灵微微一笑,转过身准备敲门,那少女又突然开口:“仙子姐姐……”
“我以后也能成为像你们这样的仙人吗……”
解元灵沉吟片刻,解下自己的腰牌递过去,笑道:“你拿着这个,明天去楼下找一个姓解的女子,她以前是我家的测灵师,也许能帮你看看你适不适合修炼。”
少女再是年小懵懂,也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个天大的机缘,连忙对着解元灵鞠了一躬,说了好一通感谢的话,才拿着腰牌下了楼去。
那边贺铮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袭少宸不由奇怪:“怎么顾姑娘也不开门?她总不是跟赵颂一样闭关了吧?”
柳成锦却是脸色突然一变,猛地踹开了房门。
“哐当”一声,染血的碎瓷片掉在地上,顾晓钰抬起头,竟是满脸泪痕,满目绝望:“你们别过来!”
柳成锦瞳孔一缩,急声道:“住手!你在干什么?!”
顾晓钰捂着鲜血长流的手腕,踉踉跄跄地向身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木窗,退无可退,才停下了脚步。
“你们都骗我……我之所以会恶心,根本就不是什么肠胃紊乱,而是怀孕了对不对?”她声音嘶哑,近乎是哀嚎着吼出质问的话语,泪水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滚落,已是全然崩溃的模样。
闻讯而来的段瑶眼中亦是泛起水光:“骗了你是我不对,可我当时也只是想让你坚持到被救出来……”
“你现在已经得救了,以后还有很多美好的日子在等着你,小甄也在等着你,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不开做傻事呢?”
顾晓钰却哭着摇了摇头,颤抖着唇道:“我原本以为我只是失去了清白,可我现在还怀了一个孽种!一个怪物的孩子!”
“你让我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甄煦!他又怎么会接受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子?”
她闭了闭眼睛,眸光凄凉而破碎:“还有阿爹阿娘,又怎么会承认有我这么个名节败坏,身怀孽种的女儿?我若是回到镇上,便是唾沫星子,也能将我淹死!
“与其连累他们二老被人看不起,被人谩骂,我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干净!”
她两手把脸一捂,泪水顺着指缝流出,哽咽的几不成声:“只要我不在了,他们就能和以前一样受人尊敬,阿煦也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不用强迫自己接受我这样一个残破之身。”
“没了我,一切都会更好……”
柳成锦:“你怕什么?你是顾家大小姐。谁敢看不起你?”
“无关紧要的人说什么,全是放屁!”
“你爹你娘,包括甄煦知道了真相,也依旧在家中欢欢喜喜地等你回来。”
“甄煦已经洗去了妖族血脉,失去了妖力。没了你谁还会要他?你若死了,他只可能遇到坏人,遭人作践!”
贺铮急道:“顾姑娘,我师姐已经请了人给你配了药。她的人都很厉害的!”
“保证不伤身体,也不会痛,两天就能让你下床,看着跟正常人毫无差别!”
顾晓钰听完之后总算有了些意动,但却哭的更加哀恸,声音里夹了丝委屈:“真的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贺铮趁机上前抓她的手腕,丢掉碎瓷片,轻轻替她包扎止血。
解元灵语声温和而平静,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般:“不仅能和以前一样,你还会过得更加幸福,跨过这道坎,就是另一片天地在等着你。”
顾晓钰终于抑制不住,抱住眼前两个与自己年岁相近的少女,哭的不能自已,轻生的念头却在无形中消弭。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雾轻柔地洒落在三个相拥女孩身上,连吹来的风似乎也不忍打扰,徐徐的,一切温暖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