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上一层薄薄的灰蓝,像是有人用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
青禾没有睁开眼睛,四周静谧,她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可她并不觉得害怕,因为属于晏净安那种苦涩而温暖的药味像副盔甲一样将她裹得很紧。
她贪念地深深吸了一口,浓重的苦涩气息熏得她鼻腔微酸。可是,她不想再哭了。在她模糊的记忆中,那个人总是望着院中那棵枯萎的梅树默默垂泪。她现在和那个人很像。
她曾经问过晏净安,一个人总是对着一棵梅树流泪是为什么?
晏净安思忖了一会儿,浅笑回答:“许是因为思念。”
那她对着一棵海棠树流泪,也是因为思念吗?
虽她无意落泪,但眼底还是有水光荡漾,青禾动了动手指,想要拭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睁眼一看,是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像月光浸过的玉的手。
在她梦中出现的人,正坐在床榻上,背靠着枕屏,双眸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的影。
这不是梦。她的脸贴在他的腿上,清楚感受到了他的温暖,他的气息。
青禾不敢动,也不敢眨眼,任由水雾在涩疼的眼眶凝聚,汇成眼泪淌下。
她怕一动,他就会醒,怕他一醒,就会像之前七天一样,起身走掉,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心感觉像被杨嬷嬷的砍骨刀剁碎了一样,连呼吸都疼得厉害。
心如刀绞。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个词的意思。
光线从窗纸外一层一层地渗进来,灰蓝转成鱼肚白,又慢慢染上一点薄薄的金。晏净安的眼睫颤了颤,像蝶翅被晨风惊动。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衣袖——被一只小手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点粉白。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了青禾的眼睛。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睛红肿着,眼底眼尾都染着一抹让人心碎的红,一张白净的小脸被泪水浸湿彻底。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又不敢确认存在的东西。
晏净安抿了抿唇,心疼而自责地对上青禾的目光,松开握着她的手,抚上她湿润的脸庞,扯开苍白的唇:“……夫人,怎么一大清早就在哭呢?”声音像檐下年岁久远生了薄锈的铁马,闷闷沉沉。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青禾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一把抱住晏净安清瘦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理应安慰她的,但喉咙里仿佛被一块尖利的石头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一能发出来的只有抑制不住的呜咽。
他只能回抱住青禾,微微颤栗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脑袋,轻抚她的背脊。不过七天,她已消瘦了一大圈。
若是之前晏净安还只是怀疑,现下他便确认了,他做错了,大错特错了。他所作所为明是不想叫她痛苦,却未曾想到她会这般难过。
“……对不起,青禾……是我错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求你了,不要哭了……”
他能感觉到从她眼眶落下的每一滴泪水,带着主人未说出口的埋怨,不知疲倦地将他的伪装融化彻底,从此那颗卑劣的心再无法强装不在意,再为她强行封锁禁闭。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知道,属于晏净安的那颗心早在这二十年的苦狱中停止了跳动,现在在他胸腔中惴惴不安颤动的这颗心所属于她。
所以,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他还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待她醒悟,她一定会唾骂他自私卑鄙,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要让她为了以后她可能的眼泪,而对现在她的悲伤视若无睹吗?
待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原谅他的,没有人会忍心责怪一个死人。
青禾啊青禾,我可怜的青禾……上苍不曾厚待我,竟也不怜悯于你吗?何苦让你踏进我这片沼泽?
晏净安静静抱着怀中颤抖的人儿,或者是颤抖的他抱着她,抱着同样颤抖的她,深陷折磨拉扯摧残的他已然分不清这颤抖来源于谁。他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睛被泪水蛰得刺痛,双手因过度用力而僵硬麻木,那让他心如刀割的哭泣声才渐渐平息。
他无意让自己显得太过不堪,才将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因她一句哽咽的话,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那无辜而可怜的夫人顶着一双红肿的眼,湿润的脸,扯着他胸前湿漉漉的衣衫,用还抽噎的声音,跼蹐不安地问他:“晏净安,你……原谅我了吗?”
她是那么干净纯洁的一个人,从没有任何罪孽可言。
该求得原谅的……不是她。
“你……你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青禾手足无措,想要伸手擦拭晏净安脸上的泪,却怕自己粗糙的手会磨疼他,只揪着自己的袖子,无措地又哭泣起来。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每一声带着哭意的致歉都让晏净安心痛不已。
“不是你的错!”他将青禾揽入怀中,忍住哭腔,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极其郑重,“不是青禾的错。青禾没有错。错的是我,对不起,这些天留你一个人,一定很害怕吧……真的对不起……”
是谁的错呢?每当深夜来临,万籁俱静之中,晏净安总会追问自己,自问他这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该是这般宿命,难道是前世造的孽?还是像父亲所言,是祖辈的杀戮太重惹得神明降下惩罚?他明不信这些的。
事到如今,晏净安总算明白了,为何有的世人会对虚无缥缈的神明深信不疑,因……走投无路,再无计可施,便只能将一切寄托给神明。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婉转的,又停住了。风吹过海棠树,祈福带轻轻拍打着树枝,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一声又一声短促的叹息。
青禾很久都没说话,晏净安以为她是哭得累了,又沉沉睡了过去,耳边却落下她低哑的声音:“《三字经》我会背了。”
她还是觉得因在自己。
晏净安叹息一声,轻轻抚摸着青禾的长发,将那些凌乱的发丝一缕缕抚得平顺,像平常在她面前的模样,含笑说道:“夫人很棒。”
青禾抬起了头,凝有泪珠的眼睫因心中不安而颤动着,“我……背给你听好不好?”
没等晏净安回答,她已经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晏净安抿着微颤的唇,握住青禾冰凉的双手,轻声打断她的背诵,或者说是不想他再离开的恳求:“不着急的夫人,等梳洗用膳之后,夫人再慢慢背给我的听好不好?”
“你……不离开了吗?”
“……不离开了。”晏净安的唇边浮起一个笑,极其浅淡,却十分温暖,“先前,只是有些事没有想明白,现在想明白,我不会再离开夫人了。”他将青禾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近乎痴恋地蹭了蹭。
青禾瘪了嘴,眼中又酝酿起风雨。晏净安抚上她的脸,温柔地摩挲她的眉眼,“夫人,不要再哭了,看见夫人的眼泪,我心里也很难过。”
听到晏净安这么说,青禾猛地吸了吸鼻子,仰头把眼泪逼了回去,“我不哭了,你也不要哭了。柳大夫说了,哭最伤身了。”
“嗯,只要夫人不哭,我就不哭了。”晏净安将青禾嘴边粘的一根青丝捻下,轻声细语地说道:“时辰还早,夫人再睡一会吧。”
这七日直到四更她才阖眼睡去,眼下一片困倦的乌青,晏净安看了,眸中的自责与怜惜更重了一层,便是迟钝的青禾也感受到了。
她摇了摇头,绽开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我已经睡好了!我饿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晏净安扬唇轻笑,伸手扯了扯红绳,清脆的铃铛声彻底击碎了这难捱的寂静。
阳光穿透云层,将院中的海棠树也笼上了一层璀璨的金光,树下石桌上,展开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斜斜的“晏净安”三个字,不知是被夜间露水还是谁的眼泪晕染成了一朵朵不会凋零的墨花。雀儿大抵好奇,在桌上蹦蹦跳跳,爪子不慎踏入砚台,踩在盛满思念的纸张上,那墨迹的形状尤似一株傲然挺立的禾苗。
用膳途中,青禾和晏净安与往常一般无二,其乐融融,仿佛根本没有经历那七天痛苦的分别。
苍术、玉簪看了,一直揪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世子……确定是打定主意了吗?不会再故意疏远夫人了吧?”玉簪低声询问苍术,语气有些无奈与苦涩。
谁能预料到呢,她前一刻才为忍冬和广白终成眷属而高兴,转眼却又为因不见世子的夫人而揪心。这七日里,她将青禾的忧郁苦闷都看在眼里,虽忧心如焚,却只能看着她深陷其中,爱莫能助。
她抚上自己的左眼,其上罩的不再是平平无奇的黑色眼罩,而是一个淡黄色的眼罩,用云锦制成,上面还绣有一枝玉簪花。是青禾特意为她做的。甚至不止一个,除此外,还有白色,粉色,绿色,浅蓝色。
“我看你平常穿的多是这些颜色的衣服,就做了这些颜色的眼罩,这样你就可以和衣裳一起搭配了。”
想起青禾的话和她的笑容,玉簪的心便又暖又烫。她本就是晏净安的侍女,怕嫁进来的夫人见她模样畏怵,才自请去了厨房。
她未曾想过会被这般温暖对待,便更加怨恨所谓的神明与宿命。她希望世间没有神明存在,否则她这般痛恨唾骂于祂,恐会迁怒于她所在意之人,却又希望神明真的存在,她不再诟骂叱责祂,而是真心实意地向祂祈祷,向祂哀求,求祂睁开假寐的慈悲眼,勿要再愚弄世人。
听着屋里传来的说笑声,苍术点了点头,可眉宇却并未舒展。
苍穹还是一望无际,悠然得……让人想要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