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净安一定是生她的气了。青禾很肯定。她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见过晏净安了。
以往她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桌边看书的晏净安,听见的第一声声音也是他低哑微弱含着笑意的问好。无论做什么,晏净安总是陪她一起,陪她一起用膳,一起看书,一起在侯府闲逛。
看见他那张苍白的笑脸,闻见他身上那熟悉的苦药气息,她的心才真的安稳。
可那一日——忍冬给她讲故事的第二日,她再没有看见过晏净安。他不再和她一起用膳,不再教她识字数数,甚至也不再和她睡在一起。
春涧居的夜晚总是很静,静得吓人,就好像世间只剩下她一个活人存在。青禾睡不着,哪怕点了安神香也总是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
梦中那个人顶着一张狰狞的脸,像是早已预见般狂笑起来,扭曲的表情是终于如此的得意与痛恨。
她用如乌鸦般嘶哑阴沉的声音叫喊着:“你看见了么?这就是你的命!别再痴心妄想了!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爱的人,谁会真的喜欢在意你?不过是对小猫小狗的同情而已!”
“人家可是堂堂安远侯世子,心善收留你,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么?像个乞丐一样窝在人家家里,蠢得像头猪一样,一首《三字经》背了一个月还背不下来,谁看见你会不厌烦……”
每次被骂醒时,青禾的脸颊总是湿润的。
她不敢再睡,起身走出那个弥漫着晏净安身上的苦药味的房间,坐在被风吹得冰凉的廊槛上,将头靠在朱红木柱上,观望那棵海棠树。
看得久了,树下真的出现那抹她朝思暮想的清秀雪白的身影。他笑着朝她伸出手,温柔唤她:“夫人。”
从来没有人会这么轻声细语地对她说话,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温暖柔和的眼眸看她。他是唯一一个。
青禾不敢眨眼,怕这幻影消散,可当泪水溢满眼眶落下的瞬间,他还是消失不见了。
青禾心中郁闷,却无人可倾诉,忍冬和广白一起回乡祭祖了,她也不想把玉簪叫醒听她的牢骚。即便倾诉,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甚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郁闷什么。
或许是晏净安为什么会生气?又生她的什么气?
这七天里,青禾将那一日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地、仔仔细细地回想了许多遍,却还是茫无所知。在阮府时,她早已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生气是不需要理由的,可她深信晏净安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因此,她坚信自己一定是犯了什么轻易不能原谅的大错。
晏净安是个很好的人,哪怕是她手笨打碎了上好的茶杯,他也没有生气埋怨她过。虽然他皱起了眉头,但只是担心她被碎片划伤手指。
因为他很好很好,所以,她不希望他生气,特别是因她而生气。
即便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先道歉肯定没有任何问题,可青禾没有想到,玉簪竟不让她见晏净安。
她说,晏净安并没有生她的气。可是却不告诉她,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不见她?
今夜和那一夜一样,无云无星,只有一轮皎洁清冷的圆月。青禾原本想若是小狸花和小白兔回来看她了,她就把满腹的委屈倾诉给它们的。
仰首凝望这宁静悠远的夜空,青禾无力叹出一口气,好似将她体内所有的生气都尽数叹了出去,身子颓废地弯了下来。她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怀抱住小腿,脑袋紧紧贴在膝盖上。
她有些想杨嬷嬷和桃夭了。
“安远侯府就是夫人的家……”
骗子。
家才不会让人觉得孤独。
青禾不常落泪,因为她的眼泪引不来同情和关心,只有唾骂和更加用力的殴打。即便哭,她也只会窝在柴房的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抽泣。细想来,她只在晏净安面前哭得那般肆无忌惮,毫无隐瞒,而她得到的是他的安慰和他的眼泪。
当时,他为什么会哭呢?
现在,她又为什么会哭呢?明明没有人欺负她……
青禾不明白,但她忍不住眼泪,就好像乞丐被富家子弟抢走手中唯一一个白馒头一样,委屈而难过,甚至还有点愤怒。
他明知她什么都不懂,却依然什么都不告诉她,任由她辗转反侧,苦思不得。
夜间的风很凉,它并不怜惜世间任何一个伤心人,毫不留情地吹袭而来,青禾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不由哆嗦了一下,却还是不想离开。
如果生病了,晏净安一定会来看她的吧。
但他身子那么弱,万一被她传染了,他一定会很难受的。
青禾想着,正准备站起身回去,肩头忽然一重,熟悉的苦药味霎时温暖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瞬间抬起头,惊喜地向后看去,“晏净……”
“抱歉夫人。夜晚风凉,您还是回屋吧。”
苍术清楚看见了面前的小姑娘由喜悦转向失落的神情,他不忍再看,移开目光,视线落在了圆月门后那一小块被风扬起的衣角上,在心里默然喟叹一声,眼眶也有些酸涩。
苍术这七日一直守在晏净安身边,青禾也未曾见过他。或许晏净安对他说了什么,或许他会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惹晏净安生气了。
青禾顾不上擦眼泪,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迫切又隐带不安地问他:“苍术,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晏净安生气了?他为什么……不想见我?”她努力想把话说得平静,让它只像是一个普通的疑惑,而不是委屈的埋怨,可刚说出口,她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真的……没想让他生气的……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不是的!”苍术慌忙按住青禾因为哭泣而颤动的肩头。
他怎么可能讨厌你,他连疼爱你都来不及啊!
苍术很想这么说,但他咬牙忍住了。
对于晏净安忽然疏远青禾的做法,玉簪并不理解,眼看青禾这么难过,她实在无法视若无睹,于是前来质问晏净安。苍术也在场,他还记得晏净安回答。
他说:“我只是……不想成为她的罪孽。”
他佯装平静,佯装不在意,可在还未开口回答之前,他的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他劝广白要相信神明的慈悲,却不相信,世间神明会予他怜悯。
“不是的,夫人,世子他绝对没有讨厌夫人,他只是……”苍术的声音哽咽了。
院中海棠树枝头上的祈福带正随风摇摆,与树叶相碰发出的窸窣声响,仿佛那高高在上的神佛对愚昧可悲的世人的无情嘲笑。
苍术有种冲动,想要将这树妄想彻底毁去,可他曾为忍冬和广白二人求的愿似乎已经灵验了。或许他应该开心,因为世间许真的有神明存在,可,不,他一点都不曾感到愉悦。他宁愿神明不过是世人的无稽之谈。
只是……什么呢?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不出来呢?
只是晏净安死了,而你要被活封在棺材里配阴婚?
青禾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只是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柳玉涵说过晏净安的病情正在好转,只要按时吃药就能度过今冬。而且,她答应过晏净安,会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被封在棺材里,她就看不见了。
晏净安那样好的人,她不想被他讨厌。如果被他讨厌,好像就证明了,她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喜欢。可是,比起晏净安死,她宁愿他讨厌她,反正在这世上本就没有人喜欢她。
“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我知道的……我的父亲想杀我,我的母亲憎恶我,人人都说我是个傻子,肆无忌惮地欺辱我……”青禾无力地蹲下了身,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起来。
她的眼前只有晏净安微笑的脸,耳边只有他一声声叫着她“夫人”的声音。
他对她那么好,为她寻木樨花做冰糖木樨饮,即便不喜欢吃鱼,但还是会做她喜欢的鲈鱼羹,她想吃的林记的果脯他也会给她买来……无论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他总会让她如愿以偿。
她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他笑着说:“因为夫人值得。看见夫人的笑容,我也很开心。”
他的眼神是那样诚挚,话语是那样温柔。不知不觉,她就起了贪念。她明明已经知道,素槿当初给她的那张银票足够她开三间糖水铺子,却依然妄想留在此处,不愿离开。
这就是菩萨给她的惩罚。
青禾咬唇,忍住眼眶中汹涌的泪水,双手紧紧攥着带有晏净安气息的衣衫,隔着单薄的衣料,圆润的指甲都陷进了柔软的掌心,映出四个绯红的笑脸。
她仰头,对苍术挤出一个凄惨的笑容来,哑声说道:“所以没关系,他讨厌我……也没关系。”
苍术喉间一阵腥涩,泪水终于还是挣脱束缚,顺着那张隐忍痛苦的面容坠落在地,发出的声响像是对于这可悲宿命不甘的质问。
眼前的小姑娘说着无谓的话语,可肩膀还在无意识轻颤,像一只在雨中淋湿了翅膀却找不到屋檐躲避的雀儿。
他蹲下身,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这一切都告知于她,她的夫君并非讨厌她,而是对她情根深种,却不得上苍怜悯,命不久矣,唯恐让不谙世事的她得知情爱却面临生离死别的痛楚。这对于他而言,比烈火焚身,利刃穿心还要痛苦万分。
夜风吹过圆月门,送来青禾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若有若无的,像一根被人攥在手心里的青丝,轻轻一扯就能断。
晏净安隐在阴影里,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窥望那道脆弱娇小的身影,苦涩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他什么都看不清,唯有他的夫人可爱灿烂的笑靥,澄澈干净的双眼。
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眼眸不应该被泪水吞噬覆盖。
那是因他而生的。
他的脚步定格在原地,无论是靠近还是远离都不由自己。
她还是像当初一般将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是那么柔弱,仿佛一株被风雨催折的小草,惹人心疼不已,想要捧在手心,细心呵护,为她遮风挡雨。若有可能,他自然想成为那个人,可是……不过妄想罢了。
深陷睡梦之中的青禾,没有再哭泣,只余下偶尔的一下哽噎,像打嗝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可她那些未尽的泪,借晏净安的眼通通发泄出来,虽汹涌澎湃,却无声无息,未曾侵扰她宁静的梦境。
她将晏净安的衣衫紧紧抱在怀里,那熟悉的气息就好似晏净安陪在她身边,这一夜,梦魇终于没有再来折磨她。
晏净安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听从心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榻上。微凉的指腹轻柔地拭去青禾眼角残留的泪花,抚平她微蹙的眉头。
看着她,思念未曾消减半分,痛苦反而有增无已。
他明已用尽一生适应离别,至亲好友他都可微笑告别,为何偏偏放不下她呢?
“青禾……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夜风又起,海棠树的枝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听久了,仿佛是在替谁叹息。